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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江南春信 楚珩从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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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从梦中惊醒时,家里养的那只大白鹅正耀武扬威地在他枕边上蹿下跳。
已是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铺满陋室。他伸个懒腰勉强坐起,理了理鸡窝似的乱发,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可恶,好几回了,差一点就能过桥!”
这个梦做过太多次了,每每在快要接近那棵树时,便半途而废。
他极力克制住伸向鹅脖子的罪恶双手,改为在它头上轻轻一敲:“都怪你!”
鹅却毫不领情,扑棱着翅膀跳到他身上又扇又啄,楚珩连连招架,一人一鹅扭打成一团。
“快晌午了才起床,实在太不像话了!”父亲楚琰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还有你养的这小畜生,天天惯着,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鹅见势不妙,脚底抹油,直接越过窗户蹿到了屋外,楚珩怏怏捡起撕扯下来的几根鹅毛,开始穿衣:“爹,别说的那么难听,楚娥可是咱们生死患难的伙伴呢。”
“快出来吃饭,记得把药喝了。”
他正套上凫皮靴,一听这话,手开始发颤:“都两年了,找了那么多大夫也不见好,我看也别吃药了,反正没啥感觉。”
那双手骨骼分明、指节细长,但薄薄的皮肤下透出的并不是常人那般苍青的血色,代之以若隐若现、迟滞粘稠的赭赤液体,仿佛沉于火山之下的熔浆。
两年前。宁朝龙武十七年。
当今皇帝听信术士“荧惑守心,南方必有异动”的传言,命令各郡长官严加盘查,抓捕无数南楚旧裔。后来更是直接派兵将云梦泽一带屠戮殆尽,荆楚十室九空,湘水血流成河。
那时,居住在云梦小村栀子洲的楚珩也没能逃脱噩运。当他于重伤之中醒来时,独自躺在村外的破旧祠堂里,身旁徒有那只不知从哪家哪户逃出来的大白鹅。
和同样大难不死的父亲重聚,已是半月后。南楚义军组织了救助营,将所有幸存者集中安置。那之后,两人带着鹅混在浩浩荡荡的难民大队里,历经艰辛,从故都云梦迁至远离朝堂、相对安稳的江南吴中,定居在城外的小镇桃丘。
他的伤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严重,躯体以奇迹般的速度恢复着生机。但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四肢不敏、大字不识、口齿不清,虽然两年以来努力复健有着良好效果,但除了还能认出至亲,前十八年的记忆统统杳无影踪,皮肤下血液的状态也无法恢复到正常的样子。
父亲把一切归结为战乱重创留下的后遗症,带着他四处求医,但他心里明白,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
重新掌握了认字这门技巧后,他偶然发现那只被命名为“楚娥”的大白鹅,在与他独处时常常用爪子在地上刨出的奇怪符号,竟然是人类的文字。
它曾无数次向楚珩质问——“你是谁?”
为了揭开这只会写字的天才鹅背后隐藏的秘密,楚珩手执枯枝,蹲在河边的沙地上,与它进行了整整一天的友好笔谈。楚娥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告诉他一个惊天信息——“我才是真正的楚珩”,还描述了从小到大各种琐事细节作为证据。
此后数日,向父亲旁敲侧击地验证过后,他不得不相信,这的确是真相。
所以,这诸多不明来由的异变,都是因为在受伤时不知中了什么奇怪的法术,导致一人一鹅的身体互换了。“一定是这样!”——他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既有对占用别人身体和人际关系的内疚自责,也有对自身命运诡谲莫测的不安彷徨,但更多的,是对有朝一日恢复“鹅”身的恐惧担忧。
尤其,那还是一只母鹅。
“我该不会还能下蛋吧?”无数次把这类诡异想法压制下去后,他逐渐接受了事实——既有这般奇遇,那也是上天注定,愧与忧都于事无补,倒不如趁着拥有人类的躯体,多体验,多感受,踏踏实实做点事。
于是,除了楚娥的家庭地位陡升之外,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了。
整理好纷乱的思绪,走进堂屋,红漆斑驳的矮几上早已摆好酱瓜腌茄、盐芋茶蛋,楚珩给鹅撒了一把糙米,又盛好两碗豆叶羹,转头看见父亲端着一盘蒸鱼从厨房走出来:“趁热吃,你最喜欢的。”
“爹,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吃这么好。”
楚琰瞪了他一眼,将鱼肚子上最肥美的肉夹到了他碗里:“你天天晚上溜出去,觉都不睡,以为我不知道吗?多吃点补补身子。”
楚珩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父亲兀自还在絮絮叨叨:“唉,最近吴中不太平,出摊的渔家越来越少了,天不亮就去赶集,才得了条三指粗的鱼苗。哦,对了,早上伯羽来过,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钟大哥有事找我?”楚珩猛一抬头,险些撞翻了饭桌,“莫非是城里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父亲把筷子重重一搁,“你啊,以前最是老实本分,现在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胆大包天!就晓得跟吴中城那群后生厮混,也不正经谋个营生。”
楚珩不敢顶嘴,只得暗暗腹诽:“胆小怕事的那是楚娥,又不是我。”
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楚琰痛心疾首:“两年前那次受伤,差点就要了你的小命。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让爹一个人怎么活。”
父亲操劳半生,无非也就图个安稳。
楚珩心头一热,放下碗筷,正色道:“爹,你放心,我跟你保证,一定不会做那些刀口舔血的事。而今世道艰难,我和钟大哥也只是想为百姓出点力。”
楚琰知道劝不住他,无奈地摆摆手:“吃完了就去吧,早点回来。”
桃丘是个仅有几户居民的小镇,离吴中城还有十来里脚程。楚珩一路行来,除了春日田间一畦畦茂盛的油菜花绽放着生机,所见皆是凋敝破败之景,不由心生感慨。
数百年前,经过内部融合与外部交战,中州地区形成了六个实力强大、彼此对峙的独立国。
它们分别是:濒临大海,各门学派蔚然成风的东方巨龙稷国;坐拥东北广大平原,历史悠久的中州最古老郡国上雍;横贯整片北地,疆域最辽阔,民间多慷慨义士的泱泱大鳄靖国;沿江而治,物产丰饶的中州交通枢纽阳泉;出于大泽深处,崇尚自然、信仰巫祝的淮夷之邦南楚;以及跨越广漠、环境恶劣但律法严苛、铁腕治军的关外精锐西宁。
血与火的战乱时代终结于西宁王秦嵬之手,他并四方、制纲领、越长城、取荆襄,统一中州,取国号“宁”,立年号“龙武”,定都永安,开创了不世功业。
然而,宁皇身居高位,好大喜功。他禁百家之言,收天下之兵,倾全国之力,修皇陵,筑行宫,焚经卷,寻长生。赫赫帝国,立朝不足二十载,庙堂之上暗流涌动,江湖之中民怨沸腾。诸子百家时代灿若繁星的文明早已化为齑尘,消弭于青史的长河。而生于此时的大部分普通人所能做的唯一,仅仅是握紧自己的命运,活下去。
以钟翊为代表的南楚后裔,却并不认命,也从未放弃过复兴故国的希望。
楚珩与他结识不过一年有余,初时只是同乡情谊,但每每秉烛夜谈,胸中志向不谋而合,少年意气彼此相投,自然引为莫逆。
不到半个时辰,乌瓦青墙已在眼前。
吴中本是山越蛮荆之地,十九年前,宁皇统一中州后,将其纳入江南郡治下,如今风貌也与其他水乡泽国别无二致了。春汛稍过,蜿蜒的河道中水满荇绿,乌篷船荡悠着穿桥过巷,南返的归燕刚在檐下筑起新巢,一派偏安一隅的闲适景象。
朝廷的危局尚未波及此处,可自半年前起,城中屡屡发生命案。官府无能,至今毫无头绪,迫不得已公开张榜缉凶,许以重金悬赏。
钟翊与楚珩一拍即合,一个为了提升在乡民中的声望,一个为了改善父亲的生活,两人没日没夜地打探线索,力求破案。
经过守卫的严厉盘查,楚珩进了城,沿着濯枝巷折向城西钟府。
“子瑜,你可算到了。”钟翊本来正在案前阅读卷宗,听闻好友登门,亲自出屋迎接。
此人鼻若悬胆、浓眉大眼,年纪轻轻就有一种成熟稳重的气概:“早上我去你家,你睡得死沉,你爹说什么也不让我把你喊醒。我和南洲都等你半天了!”
楚裔有取字的习俗,即使国破近二十载,仍是保留了下来,同乡之间多以字互称。
南洲是位书生模样的青年,岁数稍长,沉静睿智,是钟翊来到吴中后结交的幕僚,胆略过人、胸有丘壑,是位难得的才子。
三人在桌边盘腿而坐,温了壶酒,又让侍女上了几碟干果,边吃边谈。
南洲指向卷宗上新添的一行红色小字:“昨日亥时,城外山道又发现一具尸体,是来吴中办货的客商。与之前所有受害者一样,利刃穿喉、一击致命。”
钟翊眉头紧锁:“子瑜,你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楚珩摇摇头:“手法干净利落,半点线索也没有。”
“这就不对了。”钟翊疑惑地抬起头,“前前后后杀了那么多人,却一点破绽都没留,这绝非山野匪寇所为,倒像是严密组织精心策划的结果。”
南洲假意思索片刻,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抛出:“依我之见,命案引发的治安骚乱只是表象,官府不作为,人心思变,这才是大事,长久之下必生异动。”
钟翊向他投去赞赏的一瞥:“南洲说得不错。现在宁朝犹如风中之烛,军心涣散,民怨如沸,如果这时候举事,我看准成!”
“钟大哥……你的意思是?”楚珩手一抖,刚夹起的一颗花生掉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