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古神祂一直在响》菠萝冰冰

1、耳鸣 耳朵吵，睡

　　“莉西，你的脸色好苍白。你还好吗？你这样真令人担心。”

　　“莉西，天啊，好重的黑眼圈。”

　　“莉西，你昨晚又失眠了？都怪我……今天我陪你去疗愈所，好吗？”

　　塞拉斯大陆，帝国魔法学院。

　　这里聚集了全帝国最有天赋的一批魔法学徒，每一个人都是踩着上千名落选者的肩膀走进这里，但是也有例外：

　　艾莉莎·维尔斯特

　　维尔斯特公爵家的次女，资质愚钝，历年的元素亲和力检测从未超过10％，只比那些不会使用魔法的傻瓜强上一点点。

　　一封来自帝国首席大法师的推荐信将她强塞进这所学院，让她接受一位顶级贵族应有的教育。

　　在这里，大家都喊她莉西。

　　一个可爱的昵称，彰显出她们与这位公爵贵女别样的亲近。

　　“莉西，你的头发上……”

　　“没事，我自己来。”

　　莉西睡眼朦胧，打了个哈欠，谢绝了女伴们的好意，拿起橡木发梳，一点一点梳顺自己浅棕色微卷的长发。

　　一枚干花瓣落下来，她随手搁到一边。

　　“紫菀花。”玛姬拈起那枚花瓣，碾碎了细嗅，“莉西，你去教堂了吗？”

　　“教堂？……没，没有。”

　　莉西心不在焉。

　　连着好几夜没睡好，她困得不行，晕晕乎乎，实在不太清醒。

　　一条金红的发带将长发系在颈边，铜镜里，映照出她白皙小巧的脸，一看就是维尔斯特家的女儿，漂亮、柔软，似晨雾中娇而不艳的蔷薇。

　　只是现下，那张脸太过惨白了些，眼眶也泛着淡淡的乌青，憔悴极了。

　　清晨，雾气朦胧，时间尚早。

　　莉西泡一杯红茶，小口喝着。

　　头痛缓和了些，她看向几位女伴，问：“你们真的没听到吗？像是念魔咒的声音，持续了一整个晚上都没停。”

　　女伴们互相看了看，摇头。

　　玛姬问：“抱歉，莉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听见那道声音的？”

　　莉西想了想：“三天前。”

　　三天前……

　　两位女伴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她们一齐看向玛姬，而玛姬轻轻叹了一口气。

　　“莉西，你真的应该去疗愈所看看。也许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听。”

　　快要到季度考核了。

　　而且三天前，又出了那件事情。

　　莉西点点头：“嗯。”

　　她本来也打算去的。

　　天天睡不好觉，听不进课，咒文也记不住了……如果连咒文都落下的话，那她季度考核的成绩，恐怕会相当难看。

　　元素操控课，光系教室。

　　在金、木、水、火、土、光六系元素中，光元素的亲和者最稀少，所以光系教室的学徒也最少，寥寥不足三十人。

　　莉西就是其中一员。

　　六系元素中，她唯有光元素的亲和力最高，达到惊人的8％，其他元素，都只在0.35％~3％徘徊。

　　一个稀有的光元素亲和者——

　　这是那封首席大法师推荐信之外，帝国魔法学院愿意接收她的另一个原因。

　　但8％，这个数值还是太难看、太可怜了。

　　除她以外，这间教室的光元素亲和者，亲和力最低的也有67％。

　　她就是个走后门的，毋庸置疑。

　　“莉西，到你了。”艾文导师看过来。

　　日常考核。

　　操纵光元素，随便做点什么，艾文导师将根据表现进行打分，记入平时成绩。

　　宝贵的分数，不可放过。

　　莉西屏息凝神，盯住食指指尖。

　　足足五分钟过去，从她的指尖上，终于冒出一小簇微光。莉西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这一小簇光亮，将它移进玻璃灯罩中。

　　灯亮了，橘红的光，暖融融的。

　　“可以亮一整晚。”莉西说。

　　她把灯递向艾文导师，艾文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羽毛笔在纸上记下个数字。

　　接下来轮到玛姬。

　　她轻松幻化出一弯弓箭，光矢射出，击中窗沿上的一串铜铃，铜铃叮当作响，箭矢化作光电，散在空中。

　　“嗯，很好。”艾文导师笑了。

　　用光攻击不难，但命中后立即消散，铜铃分毫不损，这就是很强悍的控制力了。

　　“谢谢你，艾文导师。”玛姬微笑。

　　不知谁起的头，教室里响起掌声，莉西看向玛姬，也跟着鼓掌。

　　这就是天赋，比不过。

　　莉西也不想去比。

　　作为一个现代人，能够见识到魔法，并且使用魔法，她已经很满足了。

　　没错，她是一个现代人。

　　虽然来到塞拉斯大陆已经十几年——

　　从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学会了这里的语言，记得住咒文课上那些拗口的音节，但内心深处，她能感到自己始终都没有融入这里。

　　她的灵魂仍是一个现代人的模样，偶尔还会在梦里刷到不存在的手机屏幕。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元素亲和力才如此低下。

　　她排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排斥她。

　　莉西熄掉玻璃灯中的光亮。

　　课程结束后，艾文导师喊住玛姬，单独指导。她是这届学生中天赋最好的一个，光元素亲和力达到89％，仅次于奥雷利乌斯·维尔斯特的95％。

　　而奥雷利乌斯·维尔斯特、维尔斯特家的继承人、莉西的长兄，是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现任帝国骑士团骑士长。

　　莉西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玛姬瞧见了，匆匆与艾文导师道别，追上她：“莉西，你要去疗愈所吗？”

　　“嗯。”莉西点头。

　　课上，她偷偷睡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艾文导师发现她在睡觉，但没有戳穿。

　　“我陪你一起去。”玛姬说。

　　莉西转头看她。

　　玛姬，玛格丽特·格雷，财政大臣格雷家的女儿，有着黑色柔软的长发和小鹿般的眼睛，温柔善良，也聪颖过人。

　　“谢谢，不用了。”莉西微笑，“这种小事，我一个人就可以。你最近应该很忙吧？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怎么能说是浪费……”玛姬蹙起眉头，有些受伤，又有些惭愧似的。

　　几道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维尔斯特家的姑娘又在欺负人了，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

　　——他们一定在这样想。

　　“别多想，玛姬，我不怪你。”莉西轻拉玛姬的衣袖，示意她往萦光长廊的右边看，一位金发男子等在不远处，正望过来。

　　“啊。”玛姬低呼一声，微微红了脸。

　　那位是安德鲁·莱恩，帝国的二王子，莉西的婚约者，也就是未婚夫。

　　不过三天前，他把她喊出去，当着许多人的面，羞辱了她一顿，然后单方面解除了与她的婚约。

　　因为王子有了心上人，就是玛姬。

　　“莉西，我……”玛姬犹犹豫豫。

　　既想去王子身边，又怕伤了莉西的心。

　　“去吧。”莉西推她一把。

　　玛姬抿了抿唇，跑过去，安德鲁伸出手臂，对她微笑。

　　浮光萦绕下，两人般配无比。

　　他们边说边笑，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莉西转身，走往相反的方向。

　　疗愈所在学院西侧，单独一栋小楼。

　　疗愈师很亲切，耐心听完她的症状，为她仔细检查了一遍。

　　“你的身体非常健康，没道理出现耳鸣。我想，也许是精神方面的原因……”疗愈师的目光落在她乌青的眼眶上。

　　“充足的睡眠可以避免许多问题，你有没有试过好好睡一觉？”

　　莉西：“睡不好，耳朵很吵。”

　　疗愈师点点头：“这就有点麻烦了。”

　　莉西深吸一口气，说：“那像是一个人的声音，絮絮叨叨，在念魔咒。会不会是有人要害我，对我下了诅咒？”

　　疗愈师摇摇头：“不太可能。我在你身上没有检测到任何魔力波动。”

　　莉西：“那怎么办？”

　　“幻听。”疗愈师说，“我给你配一些帮助睡眠的药剂，你好好休息，不要有太大压力。如果一周后还有症状，再来找我。”

　　莉西带着一堆瓶瓶罐罐，离开疗愈所。

　　疗愈师坚持她的耳鸣或者幻听，是压力太大所致，就像玛姬她们都认为，她连夜失眠是为情所伤、神思恍惚。

　　而事实上，她对安德鲁王子一点感情都没有，听见要解除婚约，反而松一口气。

　　她从来不想当王妃。

　　她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平静被打破了。每天夜里一闭眼，那古怪的声音必将准时出现，在她的耳边，在她的梦里，吵得她不得安生。

　　莉西坐在台阶下，喝下一瓶药剂。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全都绕开了她。

　　她不指望这些药剂能起作用，失眠的第二夜，她就试过了——没用。她睡得着，可睡着了也能听见那声音。

　　疗愈所帮不了她，她得想别的法子。

　　一阵风吹过，有几个穿着白袍的人踏上阶梯，从她身边经过。

　　帝国教堂的见习神官。

　　莉西看着他们，忽然有了灵感。

　　一到夜里，就有声音在耳边响，查不出原因，大家都认为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幻听——但也许，她是中邪了。

　　不是诅咒，而是招惹了邪祟之类的。

　　所以，她不应该去疗愈所，她应该去帝国教堂。如果助眠药剂没帮助，她就应该尝试一下教堂的圣水。

　　或者，干脆让神官大人帮她驱驱魔。

　　伊里斯神官人很好，温和体贴，长得也英俊极了，每次遇见，都叫她心旷神怡。

　　时近正午，阳光渐渐变得炙热。

　　莉西说做就做，搭马车前往帝国教堂。

　　教堂在帝都东北侧，毗邻皇城，神圣、威严、富丽堂皇，贵族们的车驾与身影，是这里的常客。

　　马车拐到教堂侧门。那边僻静些，没什么人。莉西付了一银戈尔的车费，踩着脚凳落地，踏过半敞的橡木门，进入教堂。

　　一进去，日头就被教堂古朴浑厚的建筑遮住了，清风徐徐，空气微凉。

　　莉西沿着长廊往里走。

　　一路上没看见人，只有廊边的紫菀花，在灿金的阳光下静谧地开着。

　　走了很久，遇到一位见习神官。

　　他彬彬有礼，告诉莉西，伊里斯大人正在祷告，请她稍候片刻。

　　莉西颔首，乖乖等在外边。

　　这是首席神官专属的小祈祷室，坐落于教堂深处，四周花木茂盛，色彩浓郁。

　　祈祷室门未关紧，微敞着一道缝隙。

　　伊里斯背对着门，站在圣像前。一件圣洁的白色长袍，彰显着他首席神官的身份。

　　袍料是厚重的亚麻混纺，本应沉坠如流水，却因他微微低头的姿态而紧绷着，勾勒出宽阔的背，又向下收束成一段窄瘦的腰。

　　从侧边的高窗上，阳光斜斜地泼下来，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尘，在他肩上盘旋。

　　莉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心中逐渐浮出一种难言的感动——

　　好伟大的男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