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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谢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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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的教书生涯开始了。
西河村距谢家村十几里,谢家村里的小孩自然是不来这里读书的,而是去更近的东河村,谢三叔把他带到私塾里就回村了,所以谢青在这里并没有熟人。开设私塾的先生姓陈,谢青跟着他来了住处放下行李,便由他领着四处熟悉环境。当然,旁边必然少不了某蛇妖。
对于虬,谢青对外解释他是自己数年不见的远方好友,因自己家只有一老母住着不方便,便随自己来这里住几日。
陈先生并不在意虬自哪里来,只告诉谢青每位夫子只有一间房,所以虬必须与谢青同住。谢青自然无权反对,只与虬约法三章,变为蛇身同睡可以,但虬再不可趁他不注意钻到他衣服里去。虬敷衍地“嗯”了一声,显然并不打算守诺。那样温暖舒适的地方,不用来睡觉简直是罪孽,虬自认为不是一个喜欢造孽的人,然而天真单“蠢”的某小白兔却信了,从此高枕无忧。
于是,在每个小白兔睡得香甜的夜晚,某蛇便从自家兔子领口钻进去堂而皇之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呼呼大睡,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吃点嫩豆腐,反正只要在呆兔醒过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来就行了。呆兔对此浑然不知,某蛇自然乐此不疲。
谢青原本担心自己不会是一个好夫子,但一个月相处下来,学生们似乎都极喜欢他,呃,当然也极喜欢欺负他。比如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某某某找他,等他找过去才知道自己被人忽悠了;比如趁他不注意在他身后贴上“我是呆子”的纸条,湿湿的墨汁一直浸透自己背后的衣服。谢青觉得这些恶作剧无伤大雅,也不与他们计较,忽悠完了也就当没发生过。
虬知道这些事却不高兴了:谢青是自己的圈养物,自己高兴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别人却不行。更何况是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欺负他家呆兔子?
于是,那些对谢青恶作剧的孩子无一例外第二天都来不了私塾,孩子的爹娘一脸焦急地来私塾请假,都说自家孩子玩耍时不小心受了伤。谢青一开始没往虬身上想,巧合多了自然就明白了。一脸严肃地要求虬不要对小孩子下手,某蛇妖显然是不听的,谢青只好尽量减少与学生的课余接触。如此这般,倒是平静地渡过了一月有余。
转眼已是十二月,江南的小村迎来了寒冷的冬天。
最近的虬十分嗜睡,尤其喜欢变成小蛇窝在谢青怀中一睡就是近十个时辰。虽说蛇类到了冬天便会冬眠,但窝在人类怀中冬眠未免太嚣张了吧?更何况他谢青每天要授课,万一在课堂上转悠的时候睡死了的虬一个不小心从怀里滑溜出来了怎么办?砸坏了蛇妖他不心疼,吓坏了学生这罪过就大了……谢青敢怒不敢言的腹诽,授课的时候也不敢怎么走动了。这样忍耐了十数天,谢青终于忍不住和虬打商量,同意虬晚上入住自己暖和温热的衣内,条件是白天虬必须乖乖待在家里。如此割地求和一番蛇妖大人终于点头同意,谢青长舒一口气。
转瞬年假将至,这一日陈先生给了谢青十数两银子,说是这一个多月的酬劳。谢青思量着冬天已至,须得给母亲置办一套冬衣,便趁着休假去了市集。本是叫了虬一起的,彼时某蛇妖正慵懒地歪在榻上,闻言抬起一只眼皮,因睡意而带了些迷蒙的眸子媚气横生地斜斜瞥了他一眼,红润的薄唇轻轻吐出两字:“不去。”
见他不肯出门谢青也不勉强,将午饭备好了放在锅里,打了招呼便出了门。
到了市集一家成衣铺,谢青给母亲挑了一套冬衣。结账时却被一件白色大氅吸引目光。
虽说是白色,却是暗金的镶边,底部绣着繁复铺张的曼荼罗,火红的花蔓延了整个下摆,火焰般张扬狂肆。袖口亦绣上了精致的花纹,领口两边勾连着长长的美丽的红色流苏,松松地系上一个漂亮的结。
虬穿上这件衣服一定很好看。这是谢青的第一个想法。虽然虬总是穿着一身黑衣,但谢青觉得那个男人穿白衣更好看。他已经可以想象那个美丽的男人穿上这件衣服是何等的惊艳夺目——更何况,蛇类到冬天就会冬眠,应该都是怕冷的吧,看虬这几天没精打采的样子,的确需要一件大氅。
“这件衣服多少钱?”谢青不由自主地问。
“那件衣服的确很好看,但是……”老板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谢青,“那件衣服很贵的,而且老实说,年轻人你不太适合穿那个……”
谢青摸了摸钱袋,出门的时候自己带了差不多四十两银子,买了母亲的冬衣,里面只剩三十两,置办冬衣的话也能买个两三套,应该……够了吧……
“老板,你开个价吧……”如果实在太贵,那便只能放弃了。
老板看了看那件衣服,沉吟片刻,半晌方一副忍痛割肉的表情道:“看你这么喜欢,给四十两吧!”
四十两!!这么贵?谢青吓了一跳。要知道,自己一个月的薪酬也才十几两啊!
谢青心里叹了一声,摇摇头道:“太贵了。”转身便要出门。
老板急忙道:“那三十五两!看你喜欢,三十五两成不?!”
谢青觉得花三十五两买一件衣服仍是贵了,却实在舍不得那件衣服,一时踌躇了:“我只有三十两。”
老板立马一脸心疼:“哎呀,这么好的衣服,三十两怎么说也……”
谢青心里也觉得颇对不起老板,愧疚道:“我,我只带了三十两……”
老板瞅了他一眼,终于“痛下决心”道:“好吧,看你买两件衣服的份上,三十两就三十两吧,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三十两卖给你我还真没赚哪……以后记得多照顾照顾小店的生意……”
谢青感激涕零地掏了钱,将衣服抱在怀里,一迭声地道:“谢谢老板,一定一定……”
兴冲冲地往回走,行至城门,却听身后一个声音嚷嚷道:“让开让开!”
谢青急忙让了道,只见一大队官兵模样的人过来,领头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皇榜,在城门墙上贴了,又匆匆离去。
官兵们一走,人流立刻朝那皇榜涌去,谢青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待看清皇榜上的内容,不由大惊失色。
这、这是召集天下能人奇士抓捕蛇妖的皇榜!!!皇帝怎么会知道虬?他并没有出去害人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谢青紧张地抓住旁边一书生模样的人问道。
“谁知道怎么回事,蛇妖的事倒是听说过,不过也没见出来害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人道。
“怎么不是真的。”旁边一富商模样的人道,“一个月前我在京城听说,有一条大青蟒出现在皇上梦中,惊了圣驾。国师大人说皇上今年命中忌‘青’,整个紫禁城没人敢穿黑衣。如今国师大人算出是蛇妖作祟,皇上自然要下旨抓妖。”
“竟有此事?”书生讶异。
“千真万确。”
……
商人和书生还在攀谈,谢青却已听不下去了,他只知道,自己要赶快通知虬!
虬做了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八岁那年。如豆的烛光下,母亲坐在木椅上给自己缝补着破旧的冬衣,房中燃起的炉火将她的影子幢幢地映在墙上,他蹲在椅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沉静的脸。
他不喜欢那件冬衣。已经穿了四年的冬衣上全都是补丁,丑的像城外老乞丐头上的癞痢。可是他知道,那个叫“父亲”的人很穷,没有钱给自己买漂亮的衣裳。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肯变出漂亮的衣服给自己。
母亲可以变出他们买不起的东西,他亲眼看到了。那是在去年,父亲生了很重的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母亲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请了许多大夫,买了很多药,父亲的病却没有丝毫好转。终于有一位大夫说,要救父亲,须买一味极珍贵的药材,要花很多钱。他看到,原本一筹莫展的母亲明显松了口气,眼中有了欢喜。送走大夫,母亲不知作了个什么手势,她的手心发出金灿灿的光,待那光芒消失,他看到的是几锭金元宝。
原来,母亲还会变戏法!他很兴奋。
然而那天晚上母亲就匆匆出去买药了,之后几天母亲一直守在父亲床头,自己也便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母亲,我想换新的冬衣。”终于没忍住新衣的诱惑,他开了口。
母亲专注地缝补着衣服,没有看他,只说:“等娘有了钱,就给虬儿买新衣。”
他突然生气了,猛地站起来:“我就要现在穿!”
意外自己的情绪,母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皱眉:“虬儿,别胡闹。”
“你只关心那个人!我都看到了,你给他变金元宝,却不肯给我变……呜……”
嘴被捂住了,母亲的眼中流露出惊慌。她慌乱地朝门外看了看,然后盯着自己,语气是从未有过严厉:“以后不许再提起这件事!如果你敢对任何人说起,我就把你丢出门去!”
那是母亲第一次用这样可怕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虬记得,那时候自己被母亲可怕的样子吓得哭了,可是母亲丝毫不为所动,她把年幼的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跟自己说话。
虬睁开眼睛,他突然觉得有点冷。看看窗外,夕阳已经偏斜,谢青却还没有回来。
虬随手一挥,一件黑色大氅已盖在自己身上,果然暖和多了。
妖物想要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就这么简单,为何母亲却不明白。
真傻啊!明明是蛇妖,却偏要装成人的样子待在那个男人身边,吃了近十年的苦,最终被那个男人发现身份杀死。
为什么甘心被他杀死?不恨么?那样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付出,到头来却得到这样的结局,为何不报复那个男人?
人类是那样弱小的生物,喜欢了,大可把他强留在身边。若你一开始就这样做了,也就不会死。
真傻。
真傻。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谢青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口中叫着:“虬,虬……”
“吵死了。”虬皱了皱眉,却还是睁开了流光溢彩的金色瞳孔,懒懒靠在榻上,不悦地盯着谢虬,“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饿了。”
一个多月的相处,虬已经能流利地说话,却仍然不爱多说。
“啊?”谢青一愣,“不是给你留了饭?”
虬撇嘴:“谁要吃剩下的。”
谢青无语。
一眼看见谢青怀中的包袱,虬道:“你出去那么久干什么了?包袱里是什么东西?”
“是……”谢青正要开口,却一眼看见虬身上那件黑色大氅,立即瞪圆了眼睛:“你、你那件大氅怎么来的?”那精细的织法、华丽的花纹,还有上面黑亮水滑的狐狸毛,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啊啊啊!!
虬打了个呵欠,瞥了大氅一眼,漫不经心道:“这个啊,我想要多少就可以变出多少。”
晴、天、霹、雳。
也就是说,我花了三十两银子买的衣服,其实是自作多情了?跟狐狸毛大氅相比,自己买的这件简直寒酸得令人发指!!
见谢青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虬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谢青还在心疼那三十两银子。三十两啊!差不多两个月的薪酬啊!!
“你包袱里装的是什么?”虬优雅地一挥手,那包袱直直从谢青怀里飞了出去,落在他手中。
“还给我!”谢青扑了上去。
开玩笑,才不要让虬看到那件寒酸的简直小家子气的大氅,会被他鄙视的!
虬轻轻用手一挡,正张牙舞爪想要抢回自己的包袱的谢青便扑了个空倒在榻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虬一只手便牢牢将他按住。
“别动。”虬不耐烦道。
谢青郁闷地把头埋在狐狸毛里。
笑吧笑吧,反正在你看来我一直就是个笑话。
虬打开了包袱,一眼便看到那件白色大氅。金色的眸子闪了闪,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买给我的?”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是。”决定打死也不承认的某人将脸埋在狐狸毛中,闷闷道,“给我自己的。”
虬勾起嘴角,漂亮的丹凤眼眯了起来,斜斜看着某人的后脑勺:“你,穿这个?”
谢青脸红了,不过虬当然看不到。看着土拨鼠一样藏起脑袋逃避现实的某人,虬因方才的梦烦闷的心情忽然变得愉悦。心情愉悦了,就想戏弄一下自家这只呆兔子。他俯下身,对着谢青的耳朵轻轻吹气,蛊惑般呢喃着:“这衣服是你的尺寸么?要不要脱了衣服试试,嗯?”
谢青猛地跳了起来,直觉到危险想要逃,虬哪里会让他就这样跑掉,老鹰捉小鸡般将他拎了回来,扔在榻上,倾身将他在下面动弹不得。
谢青挣扎无果,急的耳朵都红了,根本不敢看那双渐渐逼近的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的邪魅金眸,侧过脸去紧张道:“不、不用了,那衣服大、大了……”
“大了还买回来?”虬戏谑。
“那是因为、因为……因为它漂亮!”真的是因为它漂亮自己才买的啊,可是为什么说出来却觉得滑稽?谢青郁闷。
虬轻轻笑了,谢青愣愣看着他绝美的笑容,一时竟忘了反应,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虬压在身下,而他的手正不规矩地隔着衣服滑向自己的腰。
“你干什么?!”谢青吓了一跳。
“你的身体比任何衣服都暖和。”虬眨了眨漂亮的凤目,说的理直气壮。
谢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想起一事,忙按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急声道:“我今天看到皇榜了!”
“哦……”敷衍地应了一声,虬不满地用另一只手去掰谢青的手。这孩子使了吃奶的劲,饶是某蛇妖也不能轻易撼动他一根手指头。
“皇上、皇上已经诏令全国术士抓你了!”终是不敌蛇妖,手被他掰开,谢青立刻不死心地用另一只手继续抗争那双色爪。
虬有心和他玩闹,一边故意和他玩着掰手游戏,一边闲闲道:“然后呢?”
谢青瞪圆了眼睛:“你不怕?”
小白兔瞪圆眼睛的样子还真可爱,看他的样子,还在为自己担心呢……虬心里痒痒的,决定不再跟他浪费时间,直接抓了谢青的双手按在头顶,大手从他衣服下摆摸了进去,还不忘随意丢下一句:“他们爱来多少就来多少吧……”
小白兔身体挺软的,腰也很细。皮肤自己倒是摸过好多回了,温软香滑,手感不错,尤其是小腹那里。
这样想着,虬忽然觉得有些蠢蠢欲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了,把他留在身边,直到自己腻味,或者他死去。
他是第一个对自己友好的人类。在树林里,他递给自己干粮;知道自己要吃了他,他仍把自己带回家,像朋友一样相处;他给自己做饭带自己出去玩,还会给自己买衣服,会担心自己的安危……
而且,他很可口……
虬这样想着,理所当然地脱口道:“青,做我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