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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色浸 ...

  •   夜色浸满整栋宿舍楼时,楼道里的喧闹才渐渐回落。
      寝室一共四人,除去闻斯,另外三位室友早已各自收拾妥当,洗完澡拎着零食饮料,说说笑笑填满了房间的空隙。分别是林野、江亦辰、苏星辞,三人性格互补,相处自来熟,空调风轻轻吹着,带着夏日夜晚独有的温热气息,所有人都松弛自在,唯独闻斯的位置,安静得近乎规整。
      他没有凑热闹,洗漱完毕后便端坐在书桌前,台灯亮度调得很暗,刚好铺陈开崭新的专业导论课本。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零食、没有摆件、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整齐排列的书本、全新的绘图铅笔、一把刻度精准的直尺。
      他的生活从踏入十八岁开始,就剔除了所有无用的冗余。
      高中三年早已习惯晚睡,不是贪玩,是唯有深夜安静的时间,能让他彻底沉下心,稳住摇摇欲坠的生活。别人靠家庭兜底、靠年少肆意挥霍青春,他只能靠一分一秒的自律,把前路硬生生踩实。
      “闻斯,你不玩会儿啊?明天就军训了,累得很。”对面床铺的林野探出头,语气轻松随和。
      江亦辰跟着搭腔:“对啊,军训暴晒加站军姿,之后几天根本缓不过来,早点歇着也好。”
      苏星辞抱着抱枕靠在床边,温声补充:“要是缺什么物资,我们可以一起拼单买。”
      闻斯抬眼,淡淡摇头:“我看看书。”
      他话少,语气平淡,没有疏离的恶意,只是习惯性寡言。三位室友也识趣,没有多打扰。短短半天相处,大家都隐约察觉,这个总是独来独往、做事极度规整的新同学,性子安静内敛,不爱热闹,待人礼貌却始终隔着一层分寸。
      寝室氛围松弛,没人刻意抱团,也没人孤立谁,恰到好处的同窗距离,让闻斯稍稍安心。他最怕过度的窥探与盘问,最怕旁人探究的目光,那些关于家庭、关于过往的问题,是他藏在骨血里、不敢触碰的疤。往后四年朝夕相伴,林野、江亦辰与苏星辞,也会慢慢成为他大学里最牢靠的挚友。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准时响彻整栋宿舍楼。
      军训正式开始。
      七月末的北京,晨光初露便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操场塑胶地面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刚站定没多久,额前的碎发就被汗水打湿,贴在眉眼处。
      全院新生按班级列队站好,密密麻麻的人群整齐排布,口号声、整理队列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鲜活又喧闹。
      闻斯站在队伍中后位置,身姿挺得笔直,肩背绷紧,一丝不苟跟着指令站军姿、踢正步。他本就清瘦,长时间暴晒和站立,体力消耗极快,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了迷彩服的领口,后背布料湿了一大片,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懈怠,更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偷偷偷懒、悄悄晃动。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咬牙硬扛。
      吃苦是他人生里最不值一提的常态。
      瞿晟予恰好站在他斜前方隔两个人的位置。
      少年身姿挺拔松弛,站姿标准却不紧绷,即便顶着烈日暴晒,神色依旧从容平静。他偶尔会趁着教官转身整队的间隙,余光轻轻扫向身后的闻斯。
      一眼望去,心底便轻轻沉了一下。
      别人站军姿是应付训练、完成任务,只有闻斯,像是在惩罚般苛待自己。
      他太稳、太僵、太用力了。
      周身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直脊背、稳住身形,连呼吸都轻得克制,仿佛只要有一丝松懈,整个人就会彻底垮掉。瞿晟予看得出来,这不是自律,是长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紧绷,是不敢松弛、不敢软弱、不敢有半分差错的本能。
      休息哨吹响时,全场瞬间松懈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操场边,喝水擦汗、说笑打闹,喧闹声瞬间炸开。林野、江亦辰、苏星辞立刻凑到一处,一边擦汗一边吐槽烈日毒辣。
      闻斯退后两步,靠墙站定,没有坐下。
      他微微垂着眼,抬手随意擦了把额角的汗,指尖克制又轻缓。长时间的站立让他双腿发酸发僵,生理性的疲惫一阵阵往上涌,轻微的眩晕缠上太阳穴,他却只是微微屏息,默默调整呼吸,半点不显狼狈。
      他没有带水。
      出门仓促,也根本没这个习惯。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能省则省,能将就则将就,口渴忍一忍就过,疲惫扛一扛就熬过去,没有人会为他准备温水,没有人会叮嘱他注意身体,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懒得在意。
      正低头平复气息,一瓶带着微凉凉意的矿泉水,轻轻递到了他眼前。
      指尖捏着瓶身的力道温柔稳定,不突兀,不强势。
      “拿着,刚买的。”
      瞿晟予的声音落在燥热的风里,清润温和,吹散了几分盛夏的闷燥。
      闻斯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眼底干净坦荡,没有同情,没有猎奇,只有最纯粹的善意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半分施舍的刻意。
      闻斯下意识想拒绝。
      他早已习惯不欠任何人,不接受无端的好意,所有东西都要靠自己争取,旁人的馈赠于他而言,皆是负担。
      看出他的迟疑,瞿晟予没有强行往前递,只是手腕微抬,语气轻缓依旧:“军训容易中暑,没必要硬扛。就是普通水,不算什么。”
      他精准避开了所有会刺伤闻斯自尊的话语,不提及拮据,不提及孤身,只是把这份善意,变成同学间最寻常的举手之劳。
      闻斯沉默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瞿晟予的手指温热干燥,而他的指尖,常年紧绷劳作、熬过无数寒冬酷暑,带着一丝微凉的薄凉。极轻的触感一闪而逝,却让闻斯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谢谢。”他低声道谢,声音轻哑,带着一丝暴晒后的干涩。
      “不用。”瞿晟予微微勾唇,顺势站在他身侧,没有刻意找话题攀谈,只是陪着他安静站着吹风。
      身边都是扎堆说笑的同学,唯有他们二人,安静靠着墙面,自成一方安稳的小天地,不热闹,却也不尴尬。
      闻斯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微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熨帖了满身的燥热疲惫。他没有大口暴饮,依旧克制有度,连喝水都带着一丝不苟的规整。
      瞿晟予静静看着他,心底的柔软又重了几分。
      这个人太会克制自己了,克制欲望、克制疲惫、克制软弱、克制所有情绪,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坚韧,却也冷得孤苦。
      “你体质看着偏瘦,撑得住吗?”瞿晟予随意找了句最普通的问话。
      “可以。”闻斯应声,目光落在远处整齐的队列上,语气平稳无波,“没事。”
      “嗯。”瞿晟予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撑不住不用硬扛,跟教官说一声就好,军训不算硬性考核,没必要为难自己。”
      闻斯微微侧头看他。
      长这么大,所有人看到他的隐忍,要么无视,要么夸赞他懂事坚韧,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硬扛,不必为难自己。
      陌生的温柔最是磨人。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将瓶身攥得更稳了些。
      短暂的休息转瞬即逝,哨声再起,全员迅速归队。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加严苛,烈日高悬,毫无遮挡,地表温度持续攀升。反复的踏步、摆臂、定型,枯燥又磨人,不少同学陆续撑不住请假休息,队伍渐渐松散,唯独闻斯,全程纹丝不动,标准始终如一。林野中途险些中暑,还是江亦辰和苏星辞搀扶着去树荫休息,三人也越发佩服闻斯的耐力。
      临近黄昏,夕阳依旧灼热,晚风迟迟未至。
      长时间高强度的站立,让闻斯的身体终于发出了预警。
      眩晕感反复袭来,眼前偶尔会闪过几秒的发白模糊,双腿麻木僵硬,后腰酸胀得厉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稳住身形,指尖悄悄蜷缩攥紧,靠着多年咬牙坚持的韧劲,硬撑着不肯动一下。
      他不能倒下。
      他没有退路。
      一旦示弱,一旦松懈,他就好像真的成了别人眼中可怜弱小、需要被照顾的人,那是他骨子里最深的自尊,绝不允许的。
      队伍再次宣布原地休息。
      闻斯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俯身,手肘轻轻抵在膝盖上,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动作幅度极小,几乎无人察觉,却被一直留意他的瞿晟予精准捕捉。
      瞿晟予几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不是晕?”
      闻斯抬眼,下意识想否认,视线晃动的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瞿晟予不等他开口,直接说道:“我跟教官说了,我们俩去旁边树荫处歇五分钟。”
      闻斯蹙眉:“不用——”
      “听话。”
      两个字,温柔却笃定,没有强势的逼迫,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安稳力量。
      瞿晟予说完,自然地抬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只是极轻的借力支撑,却稳稳托住了他快要不稳的身形。
      闻斯浑身一僵,身体本能的防备骤然拉起,心底却诡异的,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任由瞿晟予扶着,一步步走到操场边缘的梧桐树荫下。这里避开了直射的烈日,有细碎的晚风穿过枝叶,带来难得的清凉。
      “靠着树站会儿。”瞿晟予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他,“擦擦汗。”
      闻斯接过,低头默默擦拭脖颈和额角的汗,心跳比刚才剧烈训练时还要纷乱。
      他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更不擅长这种妥帖细致、恰到好处的关照。瞿晟予的所有举动都太有分寸,不窥探隐私,不怜悯身世,不刻意讨好,只是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安静地递来支撑。
      这是闻斯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温柔。
      “低血糖?”瞿晟予看着他泛白的唇色,轻声询问。
      闻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常年饮食清淡简单,为了省钱经常将就三餐,熬夜学习是常态,低血糖是老毛病了,只是他从来不说,从来不管,任由身体硬扛。
      瞿晟予了然,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含着。”
      透明的糖块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甜味。
      闻斯抬头看他,少年眉眼温柔,眼底坦荡真诚,干干净净,像盛夏傍晚最轻柔的晚风,不染半点尘埃。
      这一刻,闻斯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轻轻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伸手接过,放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一点点驱散了嘴里的干涩和身体的眩晕。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漫,熨帖了浑身紧绷的筋骨,也悄悄熨软了他常年冰封的心。
      “谢谢。”他再次道谢,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不用总跟我客气。”瞿晟予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以后同班四年,同学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闻斯垂着眼,看着脚下斑驳的树影,轻轻嗯了一声。
      四年。
      太漫长,也太遥远。
      他从来不敢期许任何人能陪自己太久,从小到大,所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最终都是匆匆过客,只剩他一人独行。可这一刻,他心底最深处,悄悄生出了一点不敢言说的期许。
      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两人并肩站在树荫下,没有再多的对话,却半点不尴尬。喧闹的操场在身后,滚烫的落日在天边,身前是微凉的晚风,身侧是安稳的人影。不远处,林野正挥着手朝这边打招呼,江亦辰和苏星辞也笑着望过来,已经主动把闻斯划入了自己人的圈子。
      片刻后,眩晕感彻底褪去,身体恢复了力气。
      闻斯站直身体,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清冷:“好了,我没事了。”
      瞿晟予看着他恢复如常的脸色,微微点头:“别硬撑,军训只是小事,没必要伤了身体。以后四年,专业课才是最耗精力的。”
      他句句都落在学业和当下,从不越界,从不打探隐私,给足了闻斯所有的安全感。
      闻斯心里清楚。
      这个人,真的很懂分寸,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归队之前,闻斯低声开口:“下次我自己带水。”
      瞿晟予笑着应下,没有强求,只是轻声补充:“也好,之后训练要是不舒服,随时可以找我,或者你的三位室友,都很热心。”
      闻斯转头看向远处遥遥招手的林野三人,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原来孤身前行的路,已经慢慢开始有人并肩了。
      夕阳缓缓沉入楼宇之后,军训的白日训练正式结束,解散的人群四散离开。闻斯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抱着书本慢慢走在校园小道,瞿晟予陪他走了一段岔路,才挥手道别。
      晚风渐凉,吹散了整日的燥热。
      闻斯攥着口袋里那颗没舍得吃完的糖,一路走回寝室。林野、江亦辰、苏星辞已经买好了冰镇汽水,特意给他留了一瓶,随意又真诚的关照,朴实又温暖。
      窗外夜色渐浓,曾经只剩寒风独行的前路,此刻悄然多了晚风、挚友,还有一道稳稳落在视线里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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