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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迎亲 唢呐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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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那种欢快喜庆的调子,而是尖锐、绵长,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在吹奏,每一个音符都被拉得很长,在雾气中扭曲变形,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厉。
陈渡站在桥头,听着那声音从雾气深处逼近。
他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有多远,在这片被红灯笼照亮的空间里,距离感是失灵的,就像你在浓雾中看一盏灯,你以为它很近,走过去却要走很久;你以为它很远,伸手却几乎能碰到。
“来了。”周海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问他什么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唢呐声之外,又加入了别的乐器。
锣、鼓、钹,节奏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支完整的迎亲队伍的配置。
但那节奏不对,正常的喜乐应该是热闹的、跳跃的,让人听了就想跟着扭秧歌的,但这支曲子却慢得出奇,每一个节拍都拖得很长,像是演奏者故意把速度放慢了一半,把一首本该欢快的曲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近乎哀乐的调子。
林小满攥紧了手机,屏幕上的“无信号”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你们看那边。”赵明远忽然开口,抬手指向河对岸。
雾气在河对岸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那道裂缝里,有光亮透出来,不是红灯笼的那种暗红色光,而是明亮的、跳动的金黄色,像是火把的光芒。
然后队伍出现了。
映入众人视线的。
是纸人。
它们用竹篾扎成的骨架,糊着白纸,纸面上画着五官,眉毛是两道墨线,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圆圈,嘴巴是一抹鲜红的月牙形,嘴角向上翘着,画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但那笑容看在眼里,只觉得头皮发麻。纸人穿着纸做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头上戴着纸帽,手里举着纸幡,纸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个纸人并排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竹篾在摩擦。但它们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和身后那支慢吞吞的乐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纸人后面是四个吹鼓手。
真人,穿着破旧的灰色棉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腮帮子鼓着,用力吹着手中的唢呐和铜锣。
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不看路,不看身边的人,也不看桥头的六个陌生人,就像他们的视线穿透了雾气,看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吹鼓手后面是一顶花轿。
大红色的花轿,轿顶装饰着金色的流苏,轿身裹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织,在火把的光芒下闪闪发光。
花轿由四个壮汉抬着,他们同样穿着灰色棉袄,同样面无表情,脚步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着。
花轿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队伍的最后,还有两个纸人,和前面的一样,举着纸幡,迈着僵硬的步伐,跟在花轿后面。
整支队伍从雾气中走出来,沿着河对岸的石板路缓缓前进,朝着石桥的方向走来。
六个人站在桥头,没有人动。
周海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多功能刀上,但没有抽出来。
苏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心里,目光紧盯着那顶花轿。
赵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笔记本掏出来了,飞快地在上面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小满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沈伯安依然背着手,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平静。
陈渡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剪刀。剪刀的刀刃贴着他的掌心,冰凉冰凉的。
队伍在桥头停了下来。
唢呐声戛然而止。
锣鼓声也随之消失。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停止,像是有人切断了音响的电源。河两岸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和雾气流动时的沙沙声。
领头的两个纸人分开,站在桥头两侧,像是两尊门神。它们的纸脸在火把的光芒下忽明忽暗,那抹红色的微笑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吹鼓手们也分开了,站在桥头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四个轿夫抬着花轿,一步一步走上石桥。轿底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轿身的绸缎在火把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花轿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轿帘纹丝不动。
六个人站在桥的另一头,和花轿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轿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里面掀开的。一只手从轿帘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苍白、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蔻丹,鲜红欲滴。那只手抓住轿帘的边缘,缓缓掀开。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和桥下那件一模一样的红色嫁衣,衣襟上也绣着一枝梅花,金线在火光中闪闪发光。
她的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端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像是一尊塑像。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
但她的手还保持着掀开轿帘的姿势,那只苍白的手从轿帘边缘伸出来,像是在邀请什么人。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轿子里传来的,也不是从任何一个吹鼓手嘴里发出的。那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雾气里、从河水里、从红灯笼的光里、从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的,带着笑意,像是在你耳边低语。
“新郎到了吗?”
六个人同时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在后颈处停留下来,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花轿里的新娘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轻柔,依然带着笑意:“新郎到了吗?”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像是等了太久,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周海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不是新郎。我们是路过这里的。”
花轿里的新娘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声从红盖头下面传出来,咯咯咯的,像是一串银铃在风中摇晃。那笑声很好听,清脆悦耳,但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路过?”新娘的笑声渐渐停下来,“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怎么会有人路过呢?今天这条街上,不该有路人。”
她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既然来了,就都是客人。”
她的话音落下,桥头两侧的纸人忽然动了起来。它们转过身,面朝六个人,举起手中的纸幡,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吹鼓手们重新拿起了乐器,唢呐声再次响起,依然是那支慢悠悠的、像哀乐一样的喜曲。
花轿里的新娘放下了轿帘,那只苍白的手缩回了轿子里,帘子重新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四个轿夫抬起花轿,继续往前走,穿过石桥,朝着六个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陈渡侧身让开,花轿从他身边经过,轿身的绸缎擦过他的手臂,冰凉滑腻,像是蛇皮。
他闻到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更古老的味道,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花轿在石板路上继续前行,纸人和吹鼓手跟在后面,队伍缓缓穿过空地,朝着石板路的更深处走去。
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雾气中。
唢呐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气深处。
河两岸重新恢复了寂静。
过了很久,赵明远第一个开口:“它……她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去做客?”
“不是做客。”沈伯安终于说话了,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让我们去参加婚礼。”
“但我们不是新郎。”林小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收音机里说的是‘参加婚礼,找到新娘’。新娘已经在轿子里了,为什么还要找?”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周海转过身,看向队伍消失的方向:“跟上去。不管怎么样,总得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他迈步往前走,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石板路在雾气中延伸,两侧的红灯笼依然亮着,照亮前方的路。走了大约五分钟,雾气再次散开,前方出现了一座宅院。
朱红色的大门,门上贴着两个巨大的“囍”字,金粉描边,在灯笼光下闪闪发光。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比路上的那些更大更亮,灯笼上写着同样的“囍”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衣的丫鬟,真人,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看到六个人走过来,齐齐躬身行礼。
“客人到了,里面请。”
声音异口同声,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院落。院子里摆着十几桌酒席,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碗筷酒杯,菜已经上齐了,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但桌子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满桌的酒席,空荡荡的院子,只有那些菜肴在冒着热气,像是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宾客。
丫鬟站在门口,笑容不变,再次开口:“客人请入席。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