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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请柬 舜达查到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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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年末工作骤然堆砌,舜达的日程再度被填满。
年终总结、年初部署、各类会议与实地调研层层叠加,密密麻麻排满整张计划表。他日日周旋在不同会场与工作场景里,像一枚被上紧发条的齿轮,高速运转,无从停歇。
可那些零碎的前世画面,从未彻底消散。
等红灯的间隙、开会喝水的瞬间、深夜闭眼休憩的时刻,总会无声无息地浮现在脑海。像河面次第冒出的气泡,悄然翻涌,又悄然湮灭,挥之不去,岁岁纠缠。
某日正午,舜达独坐办公室翻阅老旧档案,无意间翻到一页辖区民营文化企业名录。
名录一栏清晰登记着:城南艺术馆。
他盯着这行熟悉的字迹凝望片刻,抬手拿起座机,拨通了艺术馆的对外办公电话。
前台工作人员接通来电,他语气平和,只以普通访客的身份咨询,询问馆内那幅独名《甲》的古画捐赠备案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短暂核实过后,工作人员的声音缓缓响起:“这幅画的捐赠记录只留了一个名字,叫‘孟慈’,没有预留任何联系方式。”
舜达掌心收紧,握着听筒,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孟慈。”
“是的,全程只有这个名字,无其他备案信息。”
他道了声多谢,缓缓挂断电话。
静坐办公桌前,抬眸望向窗外一片灰白沉郁的天色,心底巨浪翻涌。
孟慈。
这两个字,终于不再是画背板上晦涩的刻痕,不再是他梦境里模糊的残影。它白纸黑字、有据可查,堂堂正正登记在现世档案里,是真实存在过、也真实执念至今的名字。
他合上厚重档案,背靠椅背轻轻阖眼。
刹那间,过往所有细碎线索尽数串联。她数年临摹的残字刻痕、页边存疑的手迹标注、那句轻描淡写的“确认一个人真的存在过”,还有那句藏尽深情的“他有关系,只是他不知道”。
所有不解、所有疑惑、所有隐忍的伏笔,在此刻轰然落地。
舜达骤然睁眼,坐直身体,点开电脑里留存的项目对接联系人信息,精准找到七七的号码,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被准时接起。
“阮总。”他率先开口,嗓音沉稳,带着一丝克制的紧绷,“我想问你一件事。城南艺术馆那幅《甲》的捐赠人,登记姓名是孟慈。”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平稳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波澜:“你查到了?”
“是。”舜达应声,顿了顿,问出最核心的那句求证,“这个名字,是你留的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坦然应答,字句清晰:“是我写的。”
听筒被他紧紧攥住,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的酸涩与沉重层层堆叠。
“为什么?”他低声追问,“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嗓音比先前更轻,藏着跨越千年的苍凉:“因为那幅画,是她留给他的。”
舜达屏息,静静等候答案:“她是谁?”
“她叫孟慈。”七七一字一顿,缓缓道出这个封存千年的名字。
心口翻涌的万千情绪尽数被他强行压下,所有疑问、悸动、愧疚,最终只化作一句克制的请求:“你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想当面听你说。”
她没有丝毫犹豫,应声答应。
当日傍晚,二人相约河畔茶馆。
店内宾客寥寥,低声闲谈隐约可闻,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玻璃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绝了外界的寒冬凛冽。
他们依旧落座靠窗的老位置,清茶尚未上桌,面前只摆着两杯温水。
舜达抬眸凝望着她,目光沉静笃定:“我想听你说完所有故事。”
七七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缓缓转动一圈,终于开口,娓娓道来那段尘封两千年的前尘过往。
“孟慈生于咸阳,其父曾任秦朝九卿奉常,后来战乱殉国,忠骨埋于乱世。”
“她十六岁那年,家中设宴,廊下偶遇前来赴宴的年轻将领。那日天寒风烈,见他衣衫单薄、身姿凛冽,她心软恻隐,让丫鬟送去一件御寒袍子。”
“那件袍子本是她为兄长缝制的贴身衣物,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时顺手的微小善意。可那短短一面、一件寒衣,被那个年轻人记了整整一生。”
“那个年轻人,名叫王肃。”
七七语气平淡,诉说着旁人皆知、唯独二人错位的过往:“后来他战功赫赫,驻守咸阳,默默守了她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安稳岁月,她一无所知,岁岁安然度日。直至咸阳城破,乱世倾覆,他于绝境之中,拆下贴身护心甲,拼死送到她手中,护她余生安稳。”
“十七天后,他重伤不治,殒命城外破庙,孤死无依。而她,是在他离世之后,才从旁人碎语中,得知这十二年默默守护、得知他以命相护的深情。”
“她余生四十余载,年年去往他的坟前静坐相伴,岁岁如是,直至终老离世。”
寥寥数语,道尽两人一生错位、两世遗憾。
舜达静坐原地,身形未动,周身寒凉。手中温水早已彻底凉透,寒意浸骨,他却浑然不觉。
“那幅画,是孟慈生前找人绘制的。”七七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画中那副铁甲,就是当年王肃拼死送她的那一副。”
故事落幕,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轻轻放回桌面,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诉说的是一段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遥远旧事。
可舜达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喉咙酸涩堵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发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七七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字字诛心:“因为我,是孟慈转世后的那个人。”
店内炭火轻轻噼啪一响,细碎声响划破静谧。
邻桌客人起身离席,桌椅轻擦作响,店门推开一瞬,凛冽晚风灌入室内,转瞬又被隔绝在外。
世间喧嚣来去匆匆,只剩二人之间沉淀千年的沉寂与宿命。
舜达怔怔凝望她的眉眼,目光最终落定在她右眼角那颗痣上,凝望良久,久到近乎失神。
他垂眸看向手中凉透的水杯,一瞬通透,所有谜题尽数解开。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身形松弛,心底却被无尽的亏欠与酸涩填满。
“这颗痣。”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右眼眼角,嗓音低沉沙哑,“是她转世之后才有的。”
七七默然不语,无声默认。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复杂万千。像是在初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又像是在终于认出,那个跨越两千年、苦苦等候他的故人。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问询,藏尽半生迟来的知情:“那你,等了我多少年?”
七七唇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无悲无喜,是熬尽岁月的淡然,也是看透宿命的无奈:“记不清了,反正挺久的。”
窗外天色彻底沉入黑夜,路灯透过水雾玻璃窗,洒进一室昏黄暖光。
舜达沉坐这片温柔暮色里,心底空缺了两千年的位置,终于被妥帖、完整地填满。
可这份圆满,从来不是救赎,是压垮人心的终极亏欠,是注定无解的BE终局开端。
—— 第二十九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