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渡千年》西南十七

16、咫尺 重逢之后七

　　招商会一别，七七并未刻意靠近舜达。
　　她照常经营公司、出席各类公开会议。时常在项目对接的场合与他遥遥相遇，他端坐主位，身居公职，沉稳肃穆；她静坐后排，身为投资方，淡然疏离。两人隔着十余排座位，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人生轨迹。会议落幕，她从不上前攀谈，只默默收拾东西，悄然从侧门离场，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只是她渐渐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她开始留意这座城市的时政新闻、工程规划、文旅动向。但凡报道中出现舜达的名字，她总会逐字逐句读完。偶尔看见他驻守工地、躬身履职的新闻照片，便会静静多看片刻。细看他鬓角新增的白发，看他立于人群中沉稳笃定的姿态，将这些细碎温柔的日常，悄悄妥帖收藏于心，轻盈易碎，无人触碰，亦不敢深究。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七七加班至深夜，走出写字楼，立于路口等候红灯。车流穿梭，路灯次第亮起，路对面的光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落入眼底。
　　舜达身着休闲便服，褪去了职场的严肃拘谨，手里拎着物件，正侧身与身旁人闲谈。他身侧跟着一名扎着马尾的中学女孩，仰头笑语，鲜活灵动。
　　七七一眼便认出了他。
　　暮色温柔，洗去了他会场之上的疏离凌厉。他耐心听着女孩絮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末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动作熟稔又温柔。随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转身，缓缓走入街角，转瞬消失在人海暮色之中。
　　路口红灯迟迟未换，七七静静伫立原地，目光久久定格在两人离去的方向。
　　她看清了他卸下重担的松弛模样，看清了他眼底温柔的烟火气息，也看清了他侧首时，眼角那颗熟悉的黑痣，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刻着两千年未变的印记。
　　绿灯亮起，车流涌动。她没有迈步过街，默然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当夜归家，七七放下包，独自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清汤白面。水汽氤氲，模糊了眉眼，她望着升腾的白雾，方才路口的画面反复在心底回放。
　　那是他的女儿，舜念慈。她曾偶然听闻过这个名字。
　　唇齿轻碾，默念着温柔的名字，她端起面碗静坐桌前。一碗素面寡淡无味，忘了放盐，她却默默一口一口吃完，无味的面食，恰如心底悄然漫开的酸涩与空落。
　　次日，合伙人与她通话闲谈，问及她是否打算调离这座城市。
　　七七语气平静：“先不走了，这边项目还未落地。”
　　合伙人轻笑一语道破玄机：“你那个痣又烫了？”
　　七七微怔，随即低笑出声：“你怎么知道？”
　　“你一烫就改主意，多少次了。”
　　她未曾辩驳，默然挂断电话，起身整理手头文件，将心底的悸动与执念，尽数藏于平静日常之下。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七七独自前往市美术馆。
　　馆内正举办本土艺术家联展，其中有一位她投资扶持的青年画师，最擅长仿古做旧，能将新作描摹出千年古物的沧桑质感，纸面泛黄、墨色沉淀，连岁月留下的折痕与虫蛀痕迹都栩栩如生，足以以假乱真。
　　此前碰面时，她曾随口嘱托画师，为自己绘制一幅定制仿古古画，题材由她而定。
　　她在美术馆二楼拐角与画师碰面，从包中取出一张A4草图。纸面线条粗糙简陋，寥寥数笔，勾勒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道挺拔身姿，胸前配有方形甲片；对面立着一道娇小身影，双手捧甲，姿态虔诚。
　　画师凝视草图片刻，疑惑发问：“这是谁的甲？”
　　“不必问出处。”七七语气清淡，“按秦代铁甲制式绘制，质感厚重，做旧透彻，要像真正从千年尘土中出土的旧物。”
　　画师颔首应下。
　　七七收起草图，正欲离去，脚步却骤然顿住。她立于二楼围栏之侧，垂眸望向一层展厅，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舜达孤身一人，身着深灰色夹克，独自立于一楼展厅角落，静赏一幅风景画。周遭无人相伴，静谧安然。
　　七七没有下楼，只静静倚在二楼围栏边，隔着整层挑高展厅，默默凝望他的身影。
　　他看得极为认真，偶尔微微偏头，细细揣摩画中意境，姿态松弛又沉静。七七静静伫立，无声凝望，整整三四分钟。
　　片刻后，舜达直起身形，转身朝着展厅出口走去。推门刹那，室外天光涌入，瞬间勾勒出他清瘦沉稳的轮廓，转瞬门扉闭合，身影彻底隐去。
　　七七收回目光，望着空旷的一楼展厅，静默良久，才转头对身旁画师道：“这幅画，两个月内完工，之后送至城南展馆，具体地址我后续告知你。”
　　画师应声离去。
　　七七依旧立在二楼围栏边，片刻后才缓步下楼，走出美术馆。深秋晚风凛冽寒凉，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沿着街边，慢慢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她忽然驻足，回头望向身后的美术馆大楼。楼顶灯火璀璨，于沉沉夜色中，如一颗固守夜空的星辰，明亮又孤冷。
　　她凝望数秒，默然转头，继续前行。
　　她全然不知，就在她回头凝望的那几秒里，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舜达手持一瓶矿泉水，正静静望向同一栋美术馆大楼。
　　他说不清心底的莫名空落，离场之后心绪始终无法安稳，便驻足街边，久久未动。
　　他望见一道纤细身影从美术馆台阶走下，裹紧外套，步履从容，沿街边独行，缓缓汇入远处人流。
　　他静静看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拧开瓶盖饮了一口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街之隔，咫尺距离，不足五十步。
　　两人背道而行，两两相望皆无缘，终究擦肩而过，各自归于人海夜色。

　　—— 第十六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