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陆清晏骑在 ...
-
陆清晏骑在黑马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官道上的灰尘被马蹄带起来又落下去,在他靴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的粉。他走了一阵子之后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棵被他刻过记号的老榆树,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三遍了,每棵树的位置他都能在脑子里画出一条线。但今天他看的不是树,是路边一道新压出来的车辙印,很深,说明刚过去不久。他把那些没用的细节记完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跟着一个人,他妹妹从他离开茶棚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这不太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月璎骑在矮马上,辫梢的红绒绳垂在肩膀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搭着,她低着头看着马鬃毛的分岔,像是在数那些鬃毛的缝隙里夹了几根干草屑。
"在想什么?"他问。
陆月璎抬起头,看了他一下又低回去,继续看鬃毛。"我在想那个蒙眼的姑娘。"
"她怎么了?"
"你说她找的是九姨夫。九姨夫的特征都对得上,右臂受伤,左撇子。可她来了杏花镇之后没有在镇子里多待,直接就往北边走了。北边是什么地方?云隐山庄。她先找九姨夫了解情况,再去找咱爹。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不一定是九姨夫的孩子。也许她找的人一直是咱爹,找九姨夫只是先探路。她比我们大一两岁,她养父在北方——咱爹年轻的时候也在北方待过。对不对?"
陆清晏走了一阵子没有说话。他确实知道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北方待过一段日子,但具体待了多久、做了什么,他娘从来没有仔细提过。他只知道父亲从北方回来之后整个人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话更少了,晚上练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个时辰。他小时候问过一次,父亲说"北边风大,吹久了不太想说话"。他没有追问下去。现在陆月璎把那些碎片翻出来重新拼了一遍,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拼的形状。"你觉得她在找的人是我爹?"
"她说她找的人住在立冬客栈、右臂受伤、左撇子——可她还找的第二个人,跟咱爹的特征能对上,但住的地方对不上。除非她说的'立冬客栈'不是一个确切的地点,是一个路标。"陆月璎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像在确认那条逻辑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咬合住了。
陆清晏被她说的那些话堵住了。他坐在马上走了一段路,把自己的想法也翻出来说了一遍:"那你觉得她是爹的女儿?你想想,她比我大一两岁,听说爹娘在北方待过几个月,回来后咱爹多了一个练剑的时辰。她真的是咱爹娘的女儿吗?娘从来不会瞒我这些事。她不是那种'等孩子大了再说'的人。她会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就告诉我,哪怕那时候我还听不懂。"
陆月璎沉默了。她哥说得对——她娘确实不是那种会瞒事的人。她娘如果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她会在把她带回来的那天晚上坐在饭桌旁边说一句"你们多了一个姐姐,她住在北方,以后会来看你们"。她娘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摊在桌面上,不怕你听了会怎么样,就怕你不听。可这件事她娘从来没有提过。一次都没有。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展云梅不是她爹的孩子。第二种,她娘也不知道展云梅的存在。
"你小时候也听话本,"陆月璎换了个方向继续凿,"娘书房里有一箱话本子,她说那是她年轻时候攒的,你说你从来不看。但我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你房间,看见你书案上摊着一本《江湖异闻录》,翻到第二十三页,那一页写的什么?——'少年侠客路遇蒙面女子,女子手中信物与少年家传玉佩纹路相符,竟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姊妹。'"
陆清晏的手在缰绳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声音平稳:"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记得第二十四页写了什么?那对兄妹相认之后发现信物是假的,真正的姊妹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那个蒙面女子是仇家派来探路的细作。"
陆月璎噎住了。她确实没有看第二十四页,因为那天晚上她看见他在看话本子的时候笑得差点把水洒了,第二十三页还没看完就被他发现了,他合上书看了她一眼说"回去睡觉",她就跑了。她骑在矮马上面朝官道前方,看见路边有一棵被砍了一半的老槐树,断口处长出了一簇新枝,嫩绿色的,在灰褐色的树桩上像一小撮被风吹歪了的绒羽。她看着那簇新枝看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一些:"那你说展云梅到底是谁?"
"不知道。"陆清晏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到了立冬客栈问九姨夫。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陆月璎把那句"要是九姨夫也不说呢"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她哥哥听见了也不会替她答。她拉了拉缰绳,矮马的步子加快了一些,和黑马并排走着。两匹马的鬃毛在午后的风里朝同一个方向摆着,像两排被同一把梳子梳过的发梢。
立冬客栈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他们视野里。门楣上那盏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的石阶,像一小块被人割下来的、正在发光的缺口。光落在青石板面上,被磨得光滑的石面把那团暖色匀开了一层,像有人往地上泼了一碗温热的蜜。檐角垂下来的那根细绳上系着一小串干辣椒,在暮色中红得沉稳,风一吹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干透了之后才会有的细碎的沙沙声。
苏念正蹲在门槛外面择一把韭菜。她坐的位置不高,膝盖上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摊着一大把韭菜,根朝左、叶朝右,码得整整齐齐。她左手攥着一小把韭菜的根部,右手拇指的指甲掐进韭菜根和茎连接处的那道缝里,往上一掰,老皮就脱下来一圈,露出底下嫩白色的新茎。她掰下来的老皮堆在脚边的竹篾筐里,筐底已经铺了一层,褐色的、湿润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根韭菜到她手里只停三息就被分好,干净的往左归拢、老皮往右扔进筐里。她身边没有别的人,围裙搭在膝盖上,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上沾着几道干了的泥印,是白天洗菜的时候溅上去的。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那撮韭菜,像一个正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很多年、做熟了之后反而更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
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陆清晏。他骑在黑马上,姿态端正,左手持缰,脊背挺直,和每次她见到他时一样——不松不垮,坐在马背上像长在鞍上。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看见了后面那匹矮马,看见了坐在矮马上面那个辫梢系着红绒绳的小姑娘。她愣了一下。她手里那根韭菜正掰到一半,老皮挂在韭菜根上,被她举在半空中举了一息才放下来。然后她笑了。
笑的时候她眼角那颗泪痣旁边挤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从年轻时候就有的那一道,每回她真正高兴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像一条被很轻的笔尖画上去的线。她的嘴没有张大,笑也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两边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线条都跟着软了,像一团被揉了很久的面终于被放在了案板上不再动了的那种软。
"你俩怎么来了?"她说。声音里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没有疑问的意思,是一种"来了就好"的、像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她不用再去掀锅盖确认火候的那种笃定。她把手里的韭菜放在膝盖上的旧布上,两手撑了一下膝盖,正要站起来,陆月璎已经从矮马上跳下来了。她落地的时候靴子踩在青石板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红绒绳在辫梢上晃了晃,像两只正在收翅膀的红蜻蜓。她小跑了几步上了台阶,裙摆在她身后扬起来又落下去,她蹲下来的时候位置刚好在苏念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左手自然地伸进那把摊开的韭菜里,抓了一把过来,学着她刚才的动作开始掰韭菜根上的老皮。
苏念被她挤得微微往左边偏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开,也没有说"不用你帮忙"。她只是把手里的韭菜放下来,腾出左手,拍了拍陆月璎的头顶。力道不重,像在掸一只落了灰的瓷瓶。她的手指穿过陆月璎的头发,从发根的位置滑到发梢,辫梢的红绒绳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凉丝丝的。她的手掌在发顶顿了一息,像在确认这个温度——和上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暖,发丝的粗细也差不多,只是比记忆中更长了。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了,重新拿起一把韭菜。
"路上累不累?"苏念问。
"不累。我哥骑马快,风大,吹了一路。"陆月璎低着头掰韭菜,掰下来的老皮她学着她姨的样子往竹篾筐里放,但她的准头不够,好几根老皮飘到了筐沿外面,落在青石板上,褐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被风吹散的干茶叶。她没管它们,继续掰下一根,继续往筐里扔。苏念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片老皮,没说话,只是把她膝盖上那块旧布往外展开了一些,把那几片飘远的老皮兜进来,拢了拢。陆清晏已经下了马,正把缰绳在门口的石柱上绕了两圈。他没有催,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槛外面蹲着的两个人。他蹲了那么多马,可门口的光照在她们两个身上的样子,让他站了几息没有动——一个蹲着择菜,一个蹲着帮忙,肩膀挨着肩膀,裙摆叠着围裙,像一幅他小时候见过很多次、但长大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的画面。他站在石柱旁边站了片刻才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大堂,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帘子后面那个人出来。
苏念择完了最后一根韭菜,把膝盖上的旧布收拢起来抖了抖,老皮和碎土落进竹篾筐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陆月璎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最后那两根没处理好的韭菜。苏念把竹篾筐端起来放进厨房侧门,回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陆月璎一眼又看了柜台前面的陆清晏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先进来坐。粥快好了。"
陆月璎没有接话,看了她哥哥一眼。陆清晏没有直接开口,他看见柜台后面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一个人从后厨走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右袖口比左袖口短一截,露出来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深色的布条,不厚,只薄薄一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裂纹被铁锔子钉住了,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柜台上之后才抬起头,先看了陆清晏一眼,又看了蹲在门槛外面的陆月璎一眼。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把碗往柜台中央推了一寸。他的手掌按在碗沿旁边,五指张开,指尖朝内收着,放得很稳。
陆月璎蹲在门槛外面隔着整间大堂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忽然觉得她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的不是柜台和门槛的距离,是一段她还没有走到的时间。那个人的脸她见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是远远的,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或者隔着一道院门。他的右臂垂着的时候比左臂低一些,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没有主动开口,目光停在她脸上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了。苏念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放进一只竹篮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柜台里面,把韭菜篮子放在柜台角上,然后侧过身对那个人说了一句:"九,他们两个路上遇见了一个人,想问你。"
阿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的动作很慢,碗底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他看着陆清晏,开口了:"什么人?"
陆清晏站在柜台前面,从他站的位置能看见柜台后面那扇半掩着的后厨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能闻到后厨正在煮的粥的味道。他没有绕圈子,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喜欢绕路的说法:"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蒙眼的姑娘。浅青色衣裳,腰上挂竹笛。她托人打听一个住在立冬客栈的、右臂受过伤、左撇子的男人。"陆清晏说完之后略微停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放平了,"特征和您完全对得上。您认识她吗?"
阿九的手停在了柜台边缘。他的手指搭着木头边沿没有动,像那根木头已经换了温度,他在等它重新凉下来再确定要不要挪开。"她叫什么名字?"
"展云梅。"
阿九的左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右手还搭着。他低着头看着柜台面上那只粗陶碗里的水面,水面正在变平,碗沿的裂纹处凝了一圈极细的水珠,像一排被线穿起来的细小的玻璃珠子。他看了几息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陆清晏脸上,落在了门槛外面蹲着的陆月璎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把一样东西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先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是清辞和那个男人的女儿。"
大堂里安静了。陆清晏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刚把茶杯端起来正要喝一口,那句话在他耳边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杯沿贴着他的下唇停住了,然后他呛了一下,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柜台上比平时重了半拍。他抬起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人。他听过那些话,说过那些话的人站在柜台后面,身量比窗台高出一截,右臂垂着,左手指尖还搭在杯沿上,像那杯茶是他算好了时间放在那里的,等一个人呛到的时机会到。他呛茶是因为那句话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自己刚才在路上猜的那些"可能"都要结实。他之前猜过展云梅是九姨夫的孩子,猜过她是他爹的孩子,猜过她是某一个他爹年轻时候认识的故人的孩子。他从来没有猜过她是……
"她是我娘和别人的女儿?"他问。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线,像一根被拉直了之后还没有完全弹回去的线。
阿九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看着陆清晏在柜台前面站直了又放松的样子,看着他把茶杯放下之后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然后阿九挠了挠头,示意接下来让苏念解释之后,就回后厨了。苏念站在柜台另一侧看着陆清晏的脸。他呛了茶之后用袖口擦了嘴角,袖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没有在意。他的脸在灯光中看起来比平时白一些,但没有慌乱,是一种一个人刚知道了一件大事但是还没来得及想出该怎么接住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空白。苏念看了几息,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表面撒了一层干桂花,金黄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像一小片被收起来的秋天。她把油纸包往陆清晏面前推了一寸:"先吃。凉了就硬了。"
陆月璎从门槛外面站起来,把手里那根韭菜叶放在竹篮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液,走进柜台里面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嚼了咽了之后又拿了一块,递给她哥哥。陆清晏接过桂花糕但没有吃,他攥着那块糕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后厨那扇已经合拢的帘子上,像是在等帘子后面那个人再出来说一句什么。帘子没有动。他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比平时慢一些。苏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一口井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就皱了。她什么也没有说,把他们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然后把油纸包的桂花糕往他们那边又推了一寸。她在等他们吃完。陆清晏把那块桂花糕咽下去之后,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然后开口了:"这事儿,我爹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