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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苏九丸离开 ...

  •   苏九丸离开云隐山庄之后走了一整天。

      他没有往乌桥镇的方向走,也没有往杏花镇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条他从没有走过的路。岔路口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宽阔平坦,路面被行人和车马压得瓷实,那是去乌桥镇的官道;另一条窄得像一条被踩出来的田埂,两边的野草几乎把路面盖住了,风一吹草就倒下去,露出底下褐色的土。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选了那条窄的。路口的树他不认识,树干是灰白色的,树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一片片没剥干净的鱼鳞。路两边的田地里种的作物他也叫不出名字,高矮不齐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中翻着深浅不一的绿。他走在上面的时候脚底下传来的触感和他走过的所有路都不一样——更软,像踩在一层被水浸透又晒干了的苔藓上,每一步都微微往下陷一下又弹回来。他只是需要走,需要脚底踩着不一样的地面,需要风吹在脸上不是同一个方向的风,需要他停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都是他没有见过的。

      他在路边喝了一捧溪水。溪水是从山坡上流下来的,很浅,但水流很急,水底的石头被冲得圆滚滚的,颜色各不同。他蹲下来用手掌接了一捧水喝,水凉的,冰得他牙根发酸,但他没有吐出来,含了一会儿等温度升上来了才咽下去。他蹲在溪边看水从指缝间流走的时候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被水流扯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扯碎,像一页正在被人反复翻动的纸。他站起来继续走,手指上的水还没干,风一吹凉丝丝的,他也没有在裤腿上擦。

      他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底下靠了一会儿。那棵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因为它的树干弯的幅度和他弯腰的时候脊背弯的幅度差不多,像两个站累了的人靠着对方歇一歇。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些纵向的裂纹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压出了几道平行的印痕。他没有靠着很久,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直起身继续走了。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伸到路面上来刮着他的袖子,嘶啦嘶啦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他袖口的布料。他也不在意,继续走,袖口被刮出了几道细细的白线,他也不低头去看。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像一根被人拧来拧去的指针。他的脚底板开始酸了,脚趾头在靴子里磨得有些发烫,但他没有停,因为他一旦停下来就会想起那间空屋子和那杯还没凉透的茶。走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他脚底下踩着,踩实了,不会浮上来。

      他在一处山坳的路边碰见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靠着路边一丛矮灌木,头发灰白色的,散着,没有束,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的旧衣裳,袖口长到盖住指尖,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草屑。她盘着腿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嘴在动。他走近了才听清她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不大,像一把沙子在慢慢地从指缝间往下漏——"世界太乱了。人心太杂了。每一张嘴都在说不一样的话,每一个脑袋都在想不一样的事。东西破了就要补,碎了就要粘,散了的要拢回来。拢不回来。太多了,太碎了,太杂了。要停。要统一。要一个脑袋想一件事,一张嘴说一种话。不然永远也到不了。"那些话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把几个不同的句子揉在一起又扯开,扯开了又揉回去。

      苏九丸站在路中间,看着她坐在石头上的样子。她的嘴还在动,声音从断断续续的念叨变成了一段更长的、像在念一本她背熟了但已经背了太多年、字句之间开始出现裂缝的书。他没有绕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绕开她,他可能只是走得太久太累了,看见一块石头旁边坐着一个人,觉得坐下来也没什么不好。他走到她旁边那块略小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腿酸了,酸得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看着面前那条他已经走了一整天的路,路面上的碎石头被斜阳照着,每一块都在反光。

      女人嘴里的念诵没有停。她继续说她的,像他坐下来这件事和她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他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话,大部分他没有听进去,但有一部分像水渗进干土一样渗进去了。"人心太杂了。每一张脸后面藏着不一样的东西。永远在猜,永远在防,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话能装进他心里的某个格子里,大小刚好,边角也合得上。他坐在石头上面朝那条被他走了一整天的路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有一个姑娘。蒙着眼睛的。我追了她很远的路,从一座破庙追到一条溪沟,又追到一片荒地。她走了我就追。她停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我也不知道那是我想听的话还是她真的还有话要说。"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女人没有看他,嘴里的念诵还在继续,但内容变了,从"太杂了"变成了"太远了。路太长了。走不到头。以为到了其实还有一截,以为近了其实还隔着那么远"。他听着那些话,觉得她说的路和他追的好像是同一条路。他追了那么久,从破庙追到溪沟,从溪沟追到荒地,从荒地追到渡口,从渡口追到云隐山庄。他以为到了云隐山庄就能找到一个答案,结果只找到一间空屋子和一杯还没凉透的茶。他还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他坐在那里,把这一路的事从石头底下翻出来晾了一遍。他追的姑娘走了,和他姨夫走了,陆清晏去了乌桥镇,陆月璎跟着她哥哥,他坐在一块陌生的石头上和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说话,那个人说的话他连一半都听不懂,但剩下的那一半让他觉得自己的脚没踩空。他张了张嘴,把最后一段话说出来了:"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怕我姨夫。他坐在书案后面什么话也不用说,看过来一眼我就知道该站住了。我那时候觉得他厉害。现在我觉得他也不全是厉害。他也有他不敢直接说的话,他也会从窗户翻出去,也会让一个姑娘在门口等。"女人停下了念诵。停得很突然,像一把正在弹的琴被按住了弦。她侧过头,没有看他,看着路面上那些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碎石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清楚了很多:"你说她找的是一个右臂受伤的人。你怕她找的是你爹,又怕她找的是你姨夫。你怕她是你姐姐,又怕她不是。你怕她走了之后不回来了,又怕她回来之后你要问的那些问题她答不上来。"苏九丸坐在石头上被她那句话说中了。他张着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把那些怕说给任何人听,连他自己在心里翻那些碎片的时候都没有把这些怕一件一件地拎出来过。她全说出来了,像把一摞叠在一起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靠在灌木丛上没有回答,但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线,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就是画了一道线。"你走在路上想的事,路会替你记住。我坐在这条路上坐了一整天,你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路的东西,风把你的想法吹到我这边来了,我听见了。"

      苏九丸坐在石头上没有动。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话,但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没有一句是错的。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他第一次出门之前说的,他爹站在立冬客栈后院的柴堆旁边,把最后一根木桩劈成两半,斧头靠在墙角,然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有些人说出来的话你不用听完,他站的位置替他说完了。"他当时没懂,现在他看着坐在灌木丛旁边的这个女人,她坐在那里风把她散乱的灰白色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在石头旁边坐了一整天等着一个路过的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她自己也藏了很多。她不像是他自己说的那个人。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从袖口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卷书,很旧,纸张发黄,边缘卷曲,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她把那卷书放在她和他之间的石面上,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那里。她看着那卷书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你追一个人追了很久。你追她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话?"

      苏九丸想了一下。"没说过什么。"

      "那你做过什么?"

      "走过路。"

      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她把那卷书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然后松开了手。"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你知道你走的方向对不对吗?"

      苏九丸想了想,他没有地图,没有记号,每到一个岔路口靠的是问人和自己的感觉,有些路走对了有些路走错了绕了远路又折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不对"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对的路长什么样。他只知道方向是往北的,一直往北总能走到某个地方。

      "你不知道。"她说,"但你还是在走。你走了一整天才发现自己走了条没走过的路,走到一条路的尽头碰见一个疯子坐在石头旁边,你没绕开,你坐下来跟她说话。你说了你追一个人的事,她说了一些你可能不太相信的话。然后她给了你一卷书。你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但你把它收起来了。"

      苏九丸看了看石面上那卷书,又看了看她。"你为什么给我?"

      "你捡回一条命。"她说,"你刚才那一路上没有遇到过比我更难缠的东西了。"

      苏九丸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遇到过更危险的东西。他走了一整天的路只碰到过这一个女人,她坐在石头旁边说话,不像要伤害他。但如果走这条路的是别人呢?她说的"捡回一条命"也许是真的。他伸出手把那卷书拿起来,入手很轻,纸张干燥发脆,边缘一碰就掉碎屑,像是被翻过了很多遍也存放了很多年。红绳系得不太紧,他轻轻一抽就开了。

      "你需要的时候翻。"她说,"不需要的时候放着也行。"

      苏九丸攥着那卷书坐在石头上,看着她靠在灌木丛边,灰白色的头发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她的眼睛看着远处那条他已经走了一整天的路,像一个看完了一整场戏的人正在等其他观众离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草屑,把那卷书放进怀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放着。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她的名字,因为他觉得她大概不会告诉他。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问了一句:"你还会在这里坐多久?"

      "坐到路换方向。"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继续走了,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路往前走。走了一阵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块石头上坐着,灰白色的头发在山坳的风里飘着,像一个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坐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离开。但她的坐姿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了,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像是一个疯女人该有的手,倒像是一双常年不沾粗活、却也不养尊处优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东西,暮色中看不太清楚颜色,但反了一下光,像一枚针。她靠着灌木丛坐着,散落的灰白色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但嘴唇的轮廓从发丝的间隙里露出来了——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左边比右边深了一分,像一把被掰弯了的尺子。那种不对称的弯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她把那根针从指间转了一个方向,转得很慢,针尖对着空气,像是架看不见的琴,她已经弹完了最后一根弦,手指还搭在弦上等着余音散尽。她的目光从远处那条路上收回来了,没有看他,落在了他之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看着石头表面被他坐过之后留下来的一小片温度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收走。风吹过来把她灰白色的头发掀起来一角,露出了下面一截衣裳的领口——暗红色的,颜色很沉,像干透了的血渗在布料里洗不掉了。那截暗红色只露了一息就被头发盖回去了,像一张被翻开的牌又被人扣了回去。

      苏九丸转回头继续走,心里转着刚才看见的那些碎片:干净的手指、指间的针、不对称的嘴角、暗红色的衣领。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就被他自己按住了——疯女人身上什么都有可能,也许那截暗红色是她从哪件旧衣裳上捡来穿的,也许那根针是她缝补用的,也许她嘴角天生就是歪的。他攥了一下怀里的书往前走,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深灰,路两边的灌木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像两排正在收拢的帘子。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暮色彻底合拢了才停下来,靠着路边一棵树歇脚。他把怀里的书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天色太暗了看不清封面上的字,只能摸到纸页的边缘粗糙干燥,像一片被秋天的太阳晒透了的枯叶。他的手指顺着纸页的边缘滑过去,摸到纸张夹层里有一道凸起的痕迹,不像字,像一个被压进去的纹路——圆形的,边缘有起伏,像一朵花。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纹路的轮廓,分不清是什么花。他把书重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夜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坡上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那个疯女人说"你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像一个人在一句真话外面包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糖皮。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半他听不懂,剩下的一半他正在慢慢听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根针在暮色中反的那一下光还在他眼前闪了一瞬,像一只正在合拢眼皮的鸟最后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关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手按在怀里那卷书上。纸张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不重,但一直在。他把那卷书贴着胸口放着,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那些话里他听懂了的部分和她那些他听不懂的句子。她坐在那块石头上说"你捡回一条命"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吓唬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了的、已经不需要再多说明的事。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给的这卷书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走了一整天的路,在一个山坡上遇见了一个疯子,疯子说了一些别人不会说的话然后给了他一卷书。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遇到了一个高人——一个懒得搭理凡人的高人,坐在路边等着碰巧路过的人,看心情给点东西。他攥着那卷书走在越来越暗的路上,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怀里多了一层纸之后脚底下的地面也跟着变软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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