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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救她 那光携着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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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处妄景,还是学校,但布置却与云川有所不同,桌椅低矮,像是给孩子使用的。
江枫看向走廊外,那里被黑雾填补。走廊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应是早晨七点二十,校园里冷冷清清,还没有什么人。
“必须赶紧想办法出去。”
两人站在楼梯口,没找见故事的主人公,于是又分头在四周走了走。
江枫顺着往上爬了半层,猝不及防对上三双向下窥探的眼睛。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三双眼睛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越过他向下面的楼层看,像是在等待什么人。而且中间的那个,很眼熟。
“她怎么还不来啊?”左边刺猬头的男生说。
“就是,她今天是值日生应该早到啊。我们起了一大早等在这儿,不会这么倒霉今天请假了吧?”右边矮个子的回道。
“可能,可能今天她起晚了。”中间的男孩手里抓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面带紧张,“不然算了。”他取下背上的书包,就要把礼物盒往里塞。
“欸,别呀,说不定过会就来了呢。”
“再等等呗,不然白起那么早了。”
中间的男生犹豫道:“可是……一会人多了。”
“人多不是更好嘛,让大家看看你的决心。”
“怎么了?你不敢吗?”
“谁说我不敢了!我……”
“诶诶诶,她上来了!”矮个子拍拍其他两人,三道视线再次飞回楼下。
江枫的视线跟着往下移,看到了十来岁的秦抒和白歌,还有跟在她们身后插着兜百无聊赖的洛何。
秦抒显然也注意到了堵在楼梯口的三人,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手紧紧地抓着身边的白歌,想要快速从他们身边经过。
“罗维老婆!”刺猬头在她经过的时候对她喊了一句。
罗维……江枫这下知道为什么中间的男生会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了。
秦抒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回头辩解道:“我不是……”
“那你停下来干嘛呢?你就是承认了。”刺猬头露出一个得逞的恶劣笑容。
一边罗维拽拽他的胳膊,小声叫他别这么说,但面上还是染上一抹羞涩的红云,显然对这样的起哄很是受用。
“你叫谁呢?!”白歌一把把秦抒拉到背后,怒视他。
“叫谁也不会叫你啊?男人婆,你就是酸自己没男人要呗。”刺猬头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白歌气极:“被你这么叫她还得开心?”
“你问她开不开心啊!”
秦抒抿着嘴不言不语,看上去非常为难。
白歌捋起袖子,却被秦抒按住了手腕。
秦抒哀求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小白,阿姨昨天刚说过你,别再闯祸了好不好?”
白歌泄了气,把捋起来的袖子放下。秦抒看向罗维,声音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请问有什么事?”
罗维涨红了脸,呆呆地盯着秦抒看,而后猛地把手中的礼物盒递了出去:“请你一定要收下!”
秦抒不敢直视罗维炽热的目光,她无措地退后了一步,推拒道:“不,不用了。”
罗维一怔,满腔的热血被浇灭了,他设想过很多秦抒的反应,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下意识往自己的两个朋友那里看了一眼,然后抓住秦抒的手胡乱地把礼物盒往她手里塞去:“这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做好的,我亲手设计的,亲自跑遍了附近所有的饰品店才找到的配饰,真的耗费了我很多的心血,都是为了你能喜欢。如果你不收,我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这对我很重要,求你了,收下吧。”
“不……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不能收。”秦抒愈发的感觉自己手中的礼物之沉重,她飞快地把礼物推回罗维的手里,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抓着白歌就要离开。
白歌憋着一肚子火气,临走还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三个男生。
偏生那个刺猬头男生又嘴欠地加了一句:“不许走,走了你就是喜欢他!”
“你他妈没完了是不是!”白歌一转身,把书包砸在他的脸上。
打起来了……怎么办?
秦抒呆呆地站在原地,止不住地发抖,她很想冲上去阻止他们,但她不敢,她害怕暴力冲突,也害怕自己加入其中后老师会把母亲叫来,这会浪费母亲的时间惹她不快。
她看到小白对着她喊了一句什么,她盯着她开合的嘴。
跑。
她一下恍然,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也恢复了知觉。对,没错,她们约定过的,害怕的话,跑就可以了。反正打人的事也与她无关,她阻止过了,是白歌自己不听。
她转过身,向着走廊另一端跑去。
洛何看着她跑开的背影,瞠目结舌:“这就跑了?”
江枫心里想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在第二处妄景里,那个象征“白歌”的人偶喊的那一声跑。
但秦抒还是没能躲开被叫到办公室的命运,是那几个男生指认的。秦抒向来是个乖孩子的形象,谁也没想到她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她满脸难堪,不敢看班上同学探寻好奇的目光。
“你别紧张,我只是叫你来了解一下情况,你只需要作证就可以了。”老师们都很喜欢这个乖孩子,知道这件事大概率不是她的错,并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
刺猬头率先开口:“罗维是为了感谢秦抒之前的作证才给她准备的感谢礼物,白歌她肯定是因为自己没有,才……”
“你放屁!”白歌张口就骂,丝毫不顾老师已经面色铁青。
“白歌!够了没有!”老师喝止道,眼里流出厌恶与不耐,“一天到晚没有个女生样,打扮的不男不女。平时嘴里就不好听,小姑娘家家脏话连篇,现在打架都学会了,还想学什么?啊?是不是要我把你妈叫来你才满意?”
“是他先叫秦抒……”
刺猬头反驳道:“我是叫了,可秦抒不也答应了吗!”
老师犀利的目光扫来:“你叫她什么了?”
袖子一紧,她看到秦抒哀求的眼神。秦抒面色惨白,轻轻对着她摇头。
白歌抢在刺猬头开口前说:“没什么,我瞎编的。”
“你还理直气壮了?”老师气笑了,“你这样考虑过秦抒的感受没有?如果不是你闯的祸,她现在还在教室里上课!你不光耽误了自己的时间,还把无辜的同学牵扯进来!你除了拖秦抒后腿你还做过什么事!”
“我就是考虑她的感受才这样做的!他们在强迫秦抒做她不愿意的事!”
“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收礼物哪有人不愿意的?她不收是害羞,是懂礼貌,是顾及你,怕你伤心,你懂吗?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要脸皮吗?真不知道秦抒为什么会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老师骂完白歌,又看向秦抒,柔声道,“秦抒,别怕,老师护着你,收下吧。”
罗维希冀不已地把礼物盒递了出去,秦抒小小的身躯发着颤,但她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接。
白歌一把打掉了她的手,说:“她不愿意!”
老师笑容古怪,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白歌发狠地瞪着她,她转过身,抓住秦抒,盯着她的眼睛说:“告诉他们你不愿意。”
秦抒害怕地看着她:“小白,你弄疼我了……”
白歌抓着她的手渐渐收紧:“说啊!”
秦抒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惊慌地低头把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擦去,对白歌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细小如蚊蚋:“我没关系的,不要担心我。”
老师慢悠悠地说:“你看,她愿意的。”
白歌气得狠了,随手抓起一本作业本向后砸去。作业本啪地砸在老师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过了一会才缓缓滑下来。
老师的脸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裂口,它不怀好意地瞪着白歌,裂口开合,一字一顿地说:“她愿意的。”
时空骤然陷落。
第五处妄景、第六处妄景……
他们目睹了白歌从女孩变成少女,从仗义执言变得踟蹰不前。纵使短发的初衷不是为了自己,她也曾真心实意地喜欢上那种轻盈与洒脱。但它们如今在一寸寸长到肩上,蓬松杂乱,被标榜为“女孩子该有的模样”,它们盘踞在她的□□里,根须桎梏着她自由的心,让她日益枯竭。
白歌的转变不是在某一日,也无法归咎于某一个人,某一句话。她哪怕愤怒,也不知道该把这种怒火向谁宣泄,最终它们化为成千上万开开合合的嘴入住了她的梦魇。
江枫和洛何将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们始终只是历史的见证者,沉寂的校牌,没有赋予他们篡改过往的权力——哪怕仅仅是在妄幻蜃之中。这个时候再怀疑白歌对秦抒抱有恶意,未免有些过于不近人情。
看过白歌的妄景,江枫也大概能够理解白歌在第二个妄景里究竟在等待什么了。
她只是累了,疲于一次一次单方面地奔赴。尽头的人被外界的言语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里,不敢叫他人听见自己的哭泣。白歌始终在等秦抒迈出那一步,哪怕只是做出一个将身体前倾的起跑式。妄景之中洛何做到了这一点,她就重披战甲冲锋陷阵,嘉奖般对秦抒嘶吼出那个“跑”字。
但现实又如何呢?恐怕不尽如人意。
连续的妄景时光推移,她逐渐成为了与死时的模样最为接近的白歌。在这个妄景中,她换上了裙装,普通的格子裙,刚过膝盖,带着学生独有的青涩感。秦抒站在她的身边,真心实意地微笑着说:“真漂亮。”
但当白歌抬眼望去,她看到秦抒的身后,缀着一群不知所谓的看客,他们也跟着笑了,一齐说道:“真漂亮。”然而这一片言不由衷的夸赞里,充斥着讥讽的怪腔怪调。
白歌垂下头摆弄着裙摆,不再去看那些令她感到不快的人。
她找见了一根短短的线头,藏在裙缝里。她开始想象它是雨后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探出触须的虫子,这令她许久不见阳光的心里荒草丛生。于是她抓住线头,用力把它抽了出来。
线没有断,她拉线的动作飞快,但这根线仿佛没有尽头,无限地延长,很快线在她脚边堆积成一团,她还不停下,发了狠地撕扯着。
直到细线在手指上割破了一道小小的创口,血珠顺着线滑落,她才在刺痛感中清醒过来。这时她看着一地狼藉,开始有些后悔。也许她应该视而不见的,任凭它在那里又怎么样呢?谁的身上又没有几个线头?全部抽出来,她就要无可蔽体了。
她停下动作,想从杂乱的线里迈出来,却被细软柔韧的线绊倒了,脚尖带起一串哗啦啦的响动。细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细小的锁链,细细密密地缠在她的脚踝上,勒进肉里。链子延伸出另一端,她顺着看,看到了秦抒的手。
她的链子被秦抒抓在手里。
再往上,秦抒的脖子上也有一条,很粗的一条,卡着她的脖子和口鼻,能把任何妄图萌芽的呼救声捂死在肚子里。那一长条由无数的细小的锁链拧成一股,另一端分散开,连接着她身后的那些人,从他们喜笑颜开的脸上大张的嘴里生出来,有些卡着齿缝,有些深入他们黑洞洞的嘴,缠绕着他们的声带,把哪怕最细微的震颤放大、再放大。
他们连着秦抒,秦抒连着她。小小的、黑色的虫子顺着锁链从那些人的嘴里涌出来,攀爬到白歌腿上,一下钻进她的皮肤。
那些人怪笑着发声,每说一句话,那锁链就收紧,把秦抒向他们的方向拖拽去,她美丽的脸被勒得青紫一片,但手中仍然死死地拽住连接白歌的锁链,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但她若是不松手,锁链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撕成两半。
白歌一脸戚容,对她摇头:“算了吧。”
这时她的手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刀,她挥起刀,砍在两人之间的链子上,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每砍一刀,她的身上就溅起一朵血花,血流汩汩喷涌而出,在她脚下汇聚成河。她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机械地挥刀砍在锁链上。
十六刀过后,锁链断了。她也被鲜血染成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黑色的虫子爬上断桥,没了前路,就回头往秦抒身上爬去。
徒然看着她被黑色的潮水淹没,白歌倏然抬头,求助地看向江枫所在的方向,像是知道那里有一个可以帮她的人一样。
“救她。”
她在钟楼之上,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现在她又说了一次,比那时更急迫,更哀切,更渴求。
江枫一时间没能分清,她手上握着的是水果刀,是剪刀,还是闪着光的、象征着新生的别的什么东西。
那光携着白歌的生命,没入了江枫胸前的校牌,在那上面一笔一划刻出字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