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缠》停云南烟

4、往返的偶遇 回去的

　　回去的途中，天空乌云翻涌，惊雷酝酿。紫艳的闪电骤然劈开厚重天幕，宛若一条蜿蜒游走的长蛇，撕破沉沉暮色。紧随其后，隆隆雷鸣轰然落下，像是在替世间无处申诉的委屈发出绵长控诉。

　　温舟打破车厢里的沉寂，语气平淡。
　　“警局对外只宣称，境外□□闯入村落大肆屠戮，凶手已经悉数落网，除此之外，再也查不到更深的卷宗。”

　　陆淮轻轻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淡阴影。
　　“嗯。”

　　温舟倏然想起一桩心事，正要开口发问，可望着少年孤寂低垂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语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陆淮隐约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缓缓抬眸，神色依旧淡然。
　　“温大哥，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温舟迟疑片刻，斟酌着字句试探道：“当年的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腹用力到泛出青白，陆淮沉寂许久，才嗓音低沉地开口。
　　“所有人都没了，就连遗骸都无处找寻，只剩下我……”

　　余下的话他不愿继续讲起，深重的悲恸与经年积攒的恨意悄悄蛰伏心底。

　　温舟一怔，心底涌上几分懊悔：“小陆，是我冒昧揭开你的旧伤，你别放在心上。”

　　“无妨。”陆淮轻声打断，侧脸转向车窗外面。
　　窗外依旧雷霆肆虐，细密的雨水簌簌落下，敲打在玻璃之上，顺着窗面蜿蜒滑落，刻下一道道狼狈的水痕。

　　他微微偏头，失神地凝着车顶，唇瓣紧紧抿起，缄默不语。昨夜失手误伤孩童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愧疚和深埋心底的怨恨无声席卷全身。他反复诘问自己该去怨谁、又该去恨谁，最后只余下一片荒芜。或许从这一刻起，他便注定踏上一条不归路，直至自身生死道消。

　　压抑的氛围笼罩着狭小车厢，如同一条冰冷蟒蛇缓缓收束身躯，沉闷的气息缠绕在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温舟透过后视镜望着少年落寞的身影，嘴唇翕动几番，最后只是安静握住方向盘，一路无话。

　　漫长的六个小时悄然流逝，汽车终于停靠在组织门口。陆淮率先推开车门落地，温舟紧随其后。

　　“小陆，你总算回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林屿洪亮的喊声骤然响起，打破一路积攒的沉闷。

　　陆淮抬眼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我在这边，看哪儿呢。”

　　陆淮循着声源转头，肩头骤然被人用力揽住，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他身形微顿，片刻之后才敛去一闪而过的错愕。

　　“林哥，干什么。”陆淮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林屿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倒又暗暗加重力道，勒得少年呼吸微微滞涩。看见陆淮脸颊泛起薄红，他才连忙收回胳膊，带着几分局促讪讪一笑，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有没有勒疼你？”

　　陆淮缓缓调匀气息，面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没事，并不碍事。”

　　一旁的温舟见状，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温舟的动静拉回了林屿的思绪，他褪去嬉皮笑脸，神色认真起来。
　　“组织刚刚下达通知，这段时间你暂停外出任务，可以好好休整一阵。”

　　陆淮轻轻颔首。
　　林屿垂着肩膀故作丧气：“唉，倒是你可以清闲几日，偏偏只有我还要不停奔波。”

　　“世事大抵如此。”陆淮客套地弯了弯唇角。

　　“我的命未免也太辛苦了。”

　　“说不定之后任务便会落到我的身上。”陆淮眼底笑意浅浅，轻声宽慰。

　　林屿瞬间眼睛一亮，再度凑近他，眉眼鲜活热烈：“休假的时候多出去走走，记得拍几张照片发给我。”
　　“我记下了。”
　　“可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

　　陆淮余光瞥见温舟抱臂站在一旁，安静注视着两人闲谈。
　　“那我先回去了。”

　　他朝二人轻轻挥手，转身准备离开。林屿无意间扫到他衣袖内侧那一块淡淡的暗红痕迹，正要开口询问，可抬眼撞见温舟眼底复杂深沉的忧虑。他望着对方讳莫如深的神情，微微张开的唇瓣骤然闭合，心底的疑问终究被悉数压下。

　　独自行走在空旷漆黑的街道上，陆淮拿出手机，指尖按下拨号键，只是修长的指节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嘟嘟的等候音过后，熟悉的嗓音自听筒那头传来。
　　“臭小子，总算知道给家里打电话了？我一切平安，出差的事情还顺利吗？”

　　“一切还好。”

　　“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最近气温转凉，你的旧伤如今怎么样了。”

　　陆淮静默几秒，竭力放平语调：“已经好了许多。”

　　“那就没问题了，隔壁老王还等着我下棋。”

　　陆淮微微错愕：“今天您不用上班？”

　　“出差把脑子累糊涂了？今天周六，本来就是休息日。”

　　陆淮心头轻轻一沉，低声应道：“那您去吧。”

　　通话就此结束。路灯昏黄的光晕洒落在街道，成群的鬼脸天蛾在夜色里盘旋飞舞，翅膀上酷似人脸的纹路在灯光之下显得阴森诡谲。心底潜藏的阴暗与愧疚再次翻涌，他收敛心绪，不由加快了脚下步伐，将手机揣进衣兜，快步朝着住处走去。

　　街道僻静的角落，一辆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降下玻璃窗，一道深沉的目光牢牢锁定他远去的背影，片刻之后豪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后背忽然传来被窥探的错觉，陆淮猛地回头。
　　只有一只蝙蝠振翅掠过夜空，晚风裹挟着几分凉意拂过他的周身。

　　回到住所，他小心翼翼给手肘的擦伤上药，疲惫席卷全身，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陆淮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简单洗漱完毕，他只身去往附近的公园散心。

　　昨夜的细雨将草木冲刷得青翠欲滴，和煦的日光洒落林间，微风徐徐吹拂，短暂的安宁几乎让他沉溺其中，暂时忘却过往的阴霾。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淮下意识回过头。

　　一瞬间，周身血液近乎凝滞。

　　——第三章·往返的偶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