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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角驮生 破 ...


  •   破庙里的空气,一夜之间似乎凝滞了。

      守山人的呼吸平稳了些,但那股从他体内渗出的秽气,却像活物一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蠕动。阿芜靠在墙边,指尖搭在对方腕间,能清晰感觉到脉象里的混乱与虚弱。这已不是寻常草药能根治的沉疴,而是地脉崩解、秽气侵体带来的“天病”。

      她拧开水囊,只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便又收了起来。水不多了,得留给病人。

      忽然,守山人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上的灰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那些刚刚被草药压下去的脓包,再次鼓胀起来,甚至有黑色的液体从毛孔中渗出。

      “秽气反噬……”阿芜眸色一沉。地脉断裂,秽气如潮,这具残躯终究是承载不住了。

      几乎同时,庙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岩石碎裂的脆响。

      阿芜猛地抬头,握紧了手中的药杵。她走到庙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一头庞然大物,正用布满鳞甲的身躯,狠狠撞向破庙的外墙。那是一只岩甲兽,被秽气侵蚀后变异的怪物,体型如同一辆牛车,四蹄踏地,震起滚滚烟尘。它原本应是土黄色的甲壳,此刻却布满了灰黑色的斑块,一双兽瞳赤红,死死盯着庙内气息微弱的守山人,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望。

      “吼——!”

      岩甲兽咆哮一声,再次撞来。本就残破的土墙再也无法承受,轰然坍塌,碎石飞溅。守山人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哼,意识彻底模糊。

      阿芜没有退缩。她将药杵横在身前,另一只手迅速从药囊中摸出几枚乌黑的药丸,屈指弹出。药丸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淡紫色的粉末,罩向岩甲兽的眼睛。

      这“迷魂散”对寻常野兽或许有效,但对被秽气侵蚀的岩甲兽来说,只能起到一瞬的干扰。岩甲兽甩了甩头,赤红兽瞳重新锁定阿芜,迈开沉重的步伐,冲撞而来。

      阿芜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岩甲兽的正面冲撞。但她毕竟凡胎肉身,连续闪避之下,气息已有些紊乱。岩甲兽调转方向,再次扑来,獠牙外露,腥风扑面。

      就在阿芜准备以药杵硬撼一击,为守山人争取最后一丝生机时——

      “哞——!”

      一声低沉、雄浑,却带着无尽疲惫与痛楚的牛鸣,从侧面的枯骨堆后响起。

      紧接着,一道赤影猛地撞出!

      那是一头体型丝毫不逊于岩甲兽的巨牛。它通体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头顶一对弯曲的赤色牛角,其中一支已经齐根断裂,断口处血肉模糊,还在渗着血水。它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有些甚至深可见骨,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搏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腹部一道横跨的陈旧疤痕,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仿佛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灼伤过,至今未能愈合。

      这头巨牛,赫然是传说中的赤角莽牛!只是此刻,它眼中再无往日的凶悍与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油尽灯枯的颓败,以及……护住身后什么的决绝。

      它撞开了岩甲兽!

      “咚!”

      两具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赤角莽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断角处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直流。但它死死抵住岩甲兽,四蹄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将对方顶了出去,护住了身后破庙内的阿芜和守山人。

      岩甲兽被激怒,咆哮着再次扑咬。赤角莽牛闪避不及,肩胛处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顿时染红了暗红的皮毛。它摇晃了一下,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牛眼通红,死死瞪着敌人。

      阿芜看得分明。这头赤角莽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它身上的伤口,尤其是腹部那道旧疤,正在不断渗出秽气,显然也深受其害。它能支撑到现在,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

      她不再犹豫。

      阿芜从药囊中取出几株带着根须的紫色草药,塞入口中,用力咀嚼。随即,她冒着被波及的危险,冲到赤角莽牛身侧,将嚼烂的草药,狠狠按在它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唏——!”赤角莽牛痛得浑身一颤,差点甩开她,但在看到阿芜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时,它竟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草药触碰到伤口,冒起一丝白烟,传来滋滋的声响。赤角莽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哞,强健的腿部肌肉绷紧,却硬生生忍住了剧痛,没有挪动分毫。

      阿芜手法极快,又取出银针,在伤口周围几处大穴快速刺入,暂时封住血脉,减缓失血。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在对待一个最珍贵的病人,而不是一头凶悍的巨兽。

      处理完伤口,阿芜退后一步,看着这头伤痕累累的巨牛。它低着头,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极淡的,类似草药的气息。

      她注意到,它腹部那道陈旧的疤痕,形状竟有些眼熟,与她怀中那卷《太素医经》扉页上的一个模糊印记,隐隐吻合。

      阿芜伸出手,轻轻抚上那道滚烫的疤痕。赤角莽牛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疲惫的牛眼,静静地看着她。

      “你也……是医道的?”她低声问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色渐深,风声呜咽。破庙前,一人一牛,相对而立。伤者呻吟,鲜血染地。而那头断角的赤角莽牛,在短暂的安静后,缓缓屈下了它那强健的前蹄,发出一声低沉温顺的哞叫,仿佛在邀请,又仿佛在托付。

      阿芜没有犹豫,扶起地上气息微弱的守山人,费力地将他扶上牛背。赤角莽牛稳稳站起,伤口崩裂,它却浑然不觉,只是迈开沉重的步伐,驮着两人,一步一步,朝着远离枯荣山脉的方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它走得很稳,哪怕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血流得更急。阿芜跟在它身侧,能闻到它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那气息,莫名地让人心安。

      地脉已断,前路未卜。但此刻,在这片死寂的枯荣山脉里,一个满身药味的女人,一头断角的老牛,和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构成了一幅荒诞却又无比坚韧的画面。

      阿芜靠在温热的牛腹旁,指尖还残留着草药和血腥的味道。她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轻声道:“走吧,先活下去。”

      赤角莽牛低哞一声,应和着她的脚步,踏碎了一路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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