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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温灯伴夜,心潮暗生 夜雨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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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未歇,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沙沙声连绵不绝。
天刚蒙蒙亮,乔玉婉便已起身。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阴翳,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小城裹在一片湿冷之中。
蜀地的雨季便是如此,一旦落了雨,便要缠绵数日不散,潮气浸骨,连带着人心都要跟着发闷。
寻常人家遇上这样的天气,大多蜷在被窝里不肯起身,唯有乔家酒楼,天不亮便有了动静。
乔玉婉轻手轻脚穿过回廊,生怕惊扰了后院歇息的沈辞白。
昨日他出手相救,又直言要留下几日护着酒楼,她心里既安定又有些局促。
安定的是,往后几日不必再提心吊胆提防地痞上门;局促的是,这般平白受人庇护,她总想着要多尽几分心意,才能稍稍心安。
后厨的伙计提早备好了新鲜食材,灶上温着热水,白雾袅袅升腾,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意。
乔玉婉系上浅青色布裙,挽起袖口,亲自上手打理。
今日她特意嘱咐伙计,不必弄太过油腻的菜式,只拣些清淡爽口、暖胃养人的小菜即可。
沈辞白昨夜饮酒不少,清晨理应吃些柔和的垫一垫。
她先将粳米淘洗干净,下锅熬煮清粥。
米粒在沸水中慢慢舒展,渐渐变得绵密软糯,香气清淡却绵长。
接着又切了腌制好的脆嫩萝卜丁,拌上少许香油与葱花,清爽解腻;再蒸一笼山药糕,细腻绵软,不伤脾胃;最后煎了几样小巧的素包,皮薄馅足,透着青菜与菌菇的鲜气。
一桌简单却用心的早饭,在木桌上摆得齐整。
热气缓缓升腾,混着窗外的雨雾,让这间小小的酒楼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乔玉婉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刚想吩咐伙计去后院请沈辞白,便听见前厅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沈辞白已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是少了几分昨日拔剑时的凛冽,多了几分晨起的清和。
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隽。
许是一夜安歇,他眼底的疏离淡了些许,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也被酒楼里的暖意烘得柔和不少。
“沈公子醒了。”乔玉婉迎上前,眉眼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昨夜雨大,不知客房可还安稳?我备了些清淡早饭,公子若是不嫌弃,先用一些垫垫肚子。”
沈辞白目光轻轻扫过桌面,清粥小菜,素包蒸糕,样样都是用心之作,并无半分敷衍。
他常年漂泊在外,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连日啃食干粮,何曾有人这般细致入微,记着他宿醉未醒,特意备下暖胃的吃食。
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清淡,只微微颔首:“有劳小东家费心。”
他落座在靠窗的位置,动作从容雅致。
乔玉婉亲手为他盛上一碗清粥,递到他面前,瓷碗温热,恰好暖手。
“连日阴雨,湿气重,吃些清淡的舒服些。”她轻声解释,语气自然,并无刻意讨好,“后厨还温着姜茶,等会儿公子也喝一碗,驱驱寒气。”
沈辞白抬眸看她。
少女立在桌边,晨光微弱,灯影未熄,落在她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她看起来温顺柔和,说话轻声细语,可昨日面对地痞持刀相向时,却半步不退,明明怕得指尖发白,依旧硬着脖子不肯低头求饶。
这般外柔内刚的性子,倒是少见。
“昨日那些人,并非头一回上门。”沈辞白舀起一勺粥,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直戳要害,“背后应是有人指使。”
乔玉婉盛粥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平静:“公子眼光毒辣,一瞧便知。”
她并未隐瞒,索性坦然坐下,轻声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这巴山小城本就偏僻,遇上连日阴雨,城外路断,城内生意一落千丈。
城中另外两家酒楼生意惨淡,眼看就要撑不下去,偏偏乔家酒楼靠着她一手好厨艺与说不清的福运,依旧客源不断。
日子一久,嫉妒之心渐起,明里暗里使绊子已是常态。
从前不过是散播几句谣言,或是偷偷往门口泼脏水,她都一一忍下,只当是小人作祟。
可这一次,对方竟直接雇用地痞上门打砸,分明是要将她逼到绝路,好吞掉乔家这块肥肉。
“我爹娘走得早,只留下这间酒楼给我。”乔玉婉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倔强,“这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我便是拼尽全力,也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沈辞白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见过太多江湖险恶,也见过太多市井倾轧,人心贪妒,本就如此。
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守着一份旁人眼红的生计,不被欺负才是怪事。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妥协退让,或是变卖酒楼一走了之,可眼前这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硬得很。
“你不必硬扛。”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既然我已开口留下,便不会让旁人再动乔家酒楼分毫。”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乔玉婉心头一暖,抬眸看向他,眼中多了几分真切感激:“多谢公子。只是这般,太过叨扰公子了。”
“不算叨扰。”沈辞白放下汤匙,神色平静,“我本就无处可去,在此处暂住几日,有热饭可吃,有安稳处可歇,于我而言,已是难得。”
他说得随意,仿佛留下只是顺理成章,并非特意为她。
乔玉婉自然听得懂他的体贴,不愿让她背负太重的人情,心中愈发感念。
早饭过后,食客渐渐上门。
雨丝依旧飘飞,却挡不住慕名而来的人。
乔家酒楼的饭菜香,在这小城里早已名声在外,再加上乔玉婉为人和善,处事周全,老主顾们都愿意冒雨前来。
一时间,前厅人声渐起,碗筷轻碰,谈笑声夹杂着雨声,格外热闹。
乔玉婉忙前忙后,端菜添茶,记账算账,一刻不停。
她看似柔弱,手脚却极为麻利,应对各色客人从容不迫,偶尔遇上挑剔的食客,也能温声化解,从不见半分不耐烦。
沈辞白依旧坐在昨日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淡茶,安静看着窗外雨景,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离开来。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乔玉婉忙碌的身影上。
看她弯腰拾起客人不慎掉落的筷子,看她细心为老人添一碗热汤,看她被客人逗笑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暖灯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沈辞白半生漂泊,见惯了刀光剑影与尔虞我诈,身边从无这样长久而安稳的烟火气。
江湖路远,四海为家,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万事靠自己一剑解决。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他那颗早已被风霜磨得坚硬的心,竟慢慢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原来人间烟火,是这般模样。
安稳,热闹,温柔,又充满韧劲。
正午时分,食客渐散,酒楼稍稍安静下来。
乔玉婉终于得空歇下,额角布满薄汗,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她端起一杯凉水,刚喝了一口,便瞥见角落的沈辞白面前茶水已空。
她连忙起身,提着茶壶走过去,轻声道:“公子茶凉了,我给你换一壶热的。”
不等他应声,便伸手去端那只空茶杯。
许是忙碌一上午太过疲惫,许是脚下步子略急,她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朝着沈辞白的方向倒去。茶壶脱手而出,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沈辞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扶住。
另一只手凌空一抄,精准接住即将落地的茶壶,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
一股清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与酒楼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乔玉婉整个人跌在他怀中,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身子一僵,脸颊瞬间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想要站直身子:“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辞白扶着她站稳,指尖在触及她腰肢时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异样:“无妨,小心脚下。”
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柔软触感,温温软软,与他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心头微微一荡,快得让人抓不住,只当是一时意外。
乔玉婉心跳得飞快,不敢抬头看他,只顾着低头重新为他斟茶,手指微微发颤,连茶水溢出杯沿都未曾察觉。
“烫。”沈辞白轻声提醒,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倒茶。
指尖相触,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肌肤相接处传来。乔玉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公子……”
她这般局促羞涩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反倒让沈辞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你忙碌一上午,也去歇片刻。”他轻声道,“剩下的琐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乔玉婉点点头,胡乱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回柜台,再也不敢往他那边多看一眼。
她靠在柜台后,抬手按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依旧怦怦狂跳。
方才那一瞬的靠近,他身上清冷的气息,沉稳的心跳,还有扶着她时温和有力的手臂,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长这么大,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
更何况,对方还是这样一个风姿清绝、气质不凡的江湖剑客。
午后雨势稍小,街上行人多了几分。
城中那两家心怀不轨的酒楼东家,见昨日派去的地痞狼狈而归,本就心有不甘,今日又听说乔家酒楼依旧生意红火,甚至多了一个陌生白衣男子坐镇,心中更是又气又疑。
两人凑在一处嘀咕半晌,终究是不敢轻易上门,只打算再暗中观望几日,伺机而动。
这些暗流涌动,沈辞白心知肚明。
以他的身手,对付几个市井小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他并未主动出击,只是静静守在酒楼里。
一来,他不愿在这小城肆意动武,徒增事端;二来,他竟隐隐有些贪恋这般安稳日子,不想轻易打破。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声势不小。
酒楼里的客人陆续散去,伙计们收拾妥当,便向乔玉婉告退回家。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乔玉婉与沈辞白两人。
灯火摇曳,映得四壁温暖。
乔玉婉收拾完碗筷,从后厨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甜汤,放在沈辞白面前一碗:“这是银耳莲子羹,炖了一下午,润润喉。”
沈辞白道谢接过,小口慢饮。
甜汤清甜温润,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公子日后,打算去往何处?”乔玉婉捧着汤碗,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尚无定处。”沈辞白淡淡道,“江湖辽阔,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江湖一定很精彩吧。”乔玉婉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黯淡下来,“我自小长在这小城里,最远只去过邻近县城,从未见过外面的山河。”
沈辞白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讲起沿途见过的风光。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塞外飞雪,深海涛声。
他语气平淡,并无过多修饰,可在乔玉婉听来,却像是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原来世间之大,远不止这一座巴山小城。
“虽有风光,却也凶险。”沈辞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倒不如此处,安稳温暖。”
乔玉婉心头一跳,抬眸与他对视。
灯火之下,他眼底清冷褪去,多了几分柔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竟让她一时忘了言语。
夜雨潇潇,温灯如豆。
两人相对而坐,不再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窗外风雨寒凉,屋内暖意融融,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轻轻浅浅,却又格外清晰。
乔玉婉低下头,小口喝着甜汤,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沈辞白望着窗外连绵雨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不必一直漂泊。
或许,这样一盏温灯,一屋烟火,一个温柔之人,便足以留住他万里江湖的脚步。
长夜漫漫,雨声不断。
可这小小的乔家酒楼里,却藏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心,在巴山夜雨之中,在温灯烟火之下,正一点点靠近,暗生潮涌,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