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凛冬》昭北黎

9、恶意 暮色退

　　暮色退尽，清晨的薄雾裹住实验中学，十月末的晨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

　　林知野走进校门的时候，口袋里已经放好了一颗西柚味薄荷糖。指尖隔着糖纸反复摩挲，这是她长久以来安抚自己的习惯。浅棕色的卷发被晨风吹得微微蓬起，在周围清一色黑发的学生之间，一眼就能被看见，这也是那些人最常拿来议论她的一点。

　　走进教室，早读课还没有开始，喧闹声扑面而来。她刚走到座位，伸手拉开椅子，指尖先触到一片湿冷。

　　椅子面上被泼了一层冷水，浸透椅面，湿漉漉地向外渗。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飘过来，有人低着头假装看书，眼角却藏着看热闹的笑意。后排那几个女生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细碎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不大，却精准落进林知野耳朵里。

　　又是这样。

　　日复一日，层出不穷的小动作。藏书签、涂改笔记、散播谣言，如今变成直接泼冷水。

　　林知野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湿漉漉的椅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住，闷胀发疼。她没有立刻发作，安静站了几秒，伸手，从书包里拿出备用纸巾，一点点擦拭椅面。纸巾很快吸满水分，一张接着一张被揉成团，堆在桌角。

　　“哟，也不知道是谁弄的，真不小心。”后排女生的声音轻飘飘响起，“林知野，你运气可真不好。”

　　林知野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吗。”

　　她越是平静，对方似乎越觉得无趣，本想激怒她，可林知野始终没有爆发，没有哭闹，没有去找老师告状。长久以来都是这样，她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恶意，旁人便觉得，无论怎么对待她，都不会有代价。

　　贺寻抱着课本踏入教室，一眼就看见林知野站在座位前，桌角堆着一团团湿纸巾，椅子湿漉漉的。他脚步一顿，漆黑眼眸沉下去，视线扫向后排那几个神色躲闪的女生。

　　贺寻径直走过来，停在林知野桌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后排听见：“椅子湿成这样，怎么早读。”

　　林知野侧过头看向他，棕色眼眸安静地和他对视：“擦一擦就好，不用麻烦。”

　　“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贺寻眉峰微蹙，目光落在那些女生身上，“是谁做的，最好主动收拾。下次再发生，我直接告诉班主任。”

　　后排瞬间安静，刚刚说话的女生脸色一变，强撑着辩解：“谁知道，说不定是她自己不小心洒的，凭什么说是我们？”

　　“是不是你们，你们心里清楚。”贺寻语气淡淡，没有激烈争吵，可自带的压迫感让教室里喧闹一点点消散，“林知野，先坐我的位置，早读马上开始。”

　　林知野微微一怔，看着贺寻。

　　他们从前，一直是所有人眼中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每一次考试互相较劲，言语之间总带着几分较量。她从未想过，贺寻会这样站出来护着她。

　　“不用，我差不多擦完了。”林知野轻轻拒绝。

　　贺寻却没有退让，直接把手里课本放在自己桌上：“早读要站很久，湿椅子坐久了会受凉。过来。”

　　僵持几秒，林知野最终轻轻点头，走到贺寻的座位坐下。鼻尖隐约闻到贺寻身上干净的少年气息，像雨后清浅草木，和她口中西柚薄荷的味道截然不同。

　　早读课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贺寻站在林知野原来的位置，拿起林知野还没擦干净的纸巾，继续擦拭椅面，动作平静，仿佛只是顺手帮忙。

　　后排几个人咬着牙，不敢再随意出声。他们忌惮贺寻，贺寻成绩顶尖，老师看重，在男生中间也有威信，一旦贺寻真的上报老师，她们一定会受到处分。

　　早读间隙，贺寻侧身，低声对坐在他位置上的林知野说：“一直这样忍下去，只会变本加厉。”

　　林知野捧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一旦撕破脸，流言会变得更难听。”

　　“那你就要一直承受？”贺寻看向她浅棕的头发，眼底藏着心疼，“林知野，你不必强迫自己做无坚不摧的人。”

　　林知野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捏紧书页，指节泛白。她何尝不知道，可长久的恶意已经困住她，她不知道如果反抗，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早读结束，贺寻把椅子擦拭干净，林知野回到自己座位。

　　一上午的课平稳度过，后排几个人安分不少，可林知野清楚，这只是暂时收敛，恶意不会就此消失，只会悄悄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中午食堂，人潮涌动。

　　林知野独自排队打饭，刻意避开人群扎堆的地方，选了角落一张空桌，刚坐下，就看见贺寻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周围不少同学看见这一幕，悄悄侧目，低声议论。年级第一第二，向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竟然一起在食堂吃饭，这件事足够让人好奇。

　　贺寻拿起筷子，慢慢吃饭，先开口打破安静：“下午物理小测，最后一道大题，我有两种思路，午休可以讲给你。”

　　林知野抬眼，唇角极淡弯了弯，恢复从前那种带着几分较劲的模样：“不用，那道题我已经解出来了，说不定我的解法比你简洁。”

　　“那正好，下午考完，我们比对答案，看看谁更胜一筹。”贺寻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阳光从食堂玻璃窗落进来，落在林知野浅棕卷发上，柔和温暖。这一刻，暂时没有那些刺耳流言，没有暗中的刁难，只剩下他们之间，属于少年少女纯粹的较量。

　　短暂的安宁，像一层薄冰，美丽，却一碰就碎。

　　午休回教室，林知野打开笔袋，里面她一直用的钢笔，笔尖直接被掰断，静静躺在笔袋里。

　　心脏那根弦，又一次被狠狠扯动。

　　刚刚食堂贺寻带来的那一点暖意，瞬间被冰冷淹没。

　　贺寻回到座位，看见林知野盯着笔袋，指尖僵住，脸色一点点发白。他立刻明白，那些人趁着午休，又动手了。

　　贺寻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这一次，他没有只口头警告。他拿出手机，悄悄拍下损坏的钢笔，打算找班主任说明情况。

　　林知野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按住他手腕，棕色眼眸带着恳求：“贺寻，算了。”

　　“算了？”贺寻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一次又一次，不能一直算了。”

　　“就算查出来，她们只会变本加厉，背地里做更多事情。”林知野的声音带着疲惫，眼底藏着深深无力，“贺寻，求你，不要再插手了。”

　　贺寻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藏着的疲惫与恐惧，心口一阵发闷。他终于真切感受到，林知野长久被困在这片黑暗里，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拉出来的。

　　他慢慢收回手机，却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之后，他会多留意，尽可能挡掉落在她身上的恶意。

　　下午物理小测如期进行。

　　试卷发下，林知野沉下心，提笔答题。写到最后那道难题，她思路流畅，顺利写完。交卷的时候，贺寻和她几乎同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默契的较量。

　　考完试，夕阳慢慢向西沉。

　　放学，贺寻和林知野又一次沿着校园小路慢慢走，和上次黄昏一样。

　　“山茶花，你最喜欢白山茶吗？”贺寻忽然开口，想起上次她说起山茶花凋零的话。

　　林知野轻轻点头：“嗯，白山茶安静，不张扬。”

　　贺寻看着她，轻声说：“以后，如果觉得撑不住，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所有。我不一定能全部解决，但至少，你不用独自面对。”

　　林知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晚风拂动她棕色发丝，她安静看了贺寻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贺寻不知道，那一声微弱的应答，是林知野长久黑暗里，难得接住的一点微光。可这一点微光，终究难以抵挡，正在慢慢靠近的，属于她漫长的凛冬。

　　走到校门口分叉路口，暮色更浓。

　　“明天见，贺寻。”
　　“明天见，林知野。”

　　两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林知野独自走在小路，从口袋拿出西柚薄荷糖剥开，清冽味道漫在口腔。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慢慢沉下去的落日，眼底那一点刚刚升起的微光，又一点点，被无边的阴霾覆盖。

　　她知道，今天暂时平息，等到明天，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依旧会卷土重来。

　　贺寻站在原地，望着林知野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底那种不安，比上次黄昏更加浓烈。他隐隐预感，林知野藏在平静外壳之下的痛苦，远比自己想象的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