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凛冬》昭北黎

7、山茶花 晚自修

　　晚自修的风从教室后窗钻进来，卷起半张落在窗台的草稿纸，轻轻擦过林知野的手背。

　　她垂着眼，笔尖在数学大题的空白处顿了顿，浅棕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几缕，灯下泛着一层柔和又特别的棕调。班里时不时飘来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那些视线藏在书本后面，带着说不清的揣测与恶意，像细密的冰针，无声扎过来。

　　贺寻坐在斜后方，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一头棕发上。

　　高一刚认识的时候，所有人都调侃林知野的头发，说她染头发，不像乖乖学生。只有林知野平静地告诉老师，是天生如此。那时贺寻还总爱和她抬杠，两人次次考试较劲，争年级第一第二，是全班眼里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喂，林知野，这道解析几何，你算出来结果多少？”贺寻压低声音，扔过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林知野指尖微动，慢慢展开纸条，清秀字迹落在纸上。她侧过头，目光撞进贺寻漆黑的眼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清浅的凉意：“你是不是又算错判别式了，贺寻。”

　　贺寻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反驳，后排突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哟，又跟林知野说话呢，贺寻，可别被她带坏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晚自修教室里，格外刺耳。

　　林知野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她没有回头，面上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重新把视线落回习题册，可垂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悄悄掐进掌心。

　　贺寻脸色沉下去，转头向后看，语气冷了几分：“做题就专心，少说无关的话。”

　　那人悻悻闭了嘴，可贺寻清楚，那些流言从来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他渐渐察觉到，围绕在林知野身边的恶意，远不止表面几句玩笑。他曾经以为，林知野永远那样冷静坚韧，像山茶花，耐寒，不肯轻易弯折，直到慢慢看见她藏起来的疲惫。

　　下课铃响，教室里喧闹起来。

　　林知野起身，打算去走廊吹吹风，口袋里装着一颗西柚味薄荷糖，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剥开糖纸，清甜微凉的气息漫开，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贺寻跟出来，站在她身侧，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晚风拂过，林知野棕发被吹起，山茶花一般安静的侧脸浸在夜色里。

　　“他们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贺寻声音很轻。

　　林知野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薄冰上转瞬消散的光斑：“我知道，只是习惯了。”

　　她抬眼看向贺寻，眼底藏着一层别人读不懂的孤寂：“贺寻，你见过冬天的山茶花吗，就算寒风再大，它也会开，可再坚韧的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贺寻心口微微一紧，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将要出口的话。

　　林知野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室走，西柚薄荷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短暂的甜，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冷。

　　夜色渐深，属于他们的高二，还在慢慢向前走，爱意正在冰面之下悄悄滋生，可无人预见，那场冰封一切的凛冬，正在遥远的高三飘起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