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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家有女(一) 建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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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七年,京城,万象宫。
初秋的日头斜斜照在含光殿的匾额上,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殿前石阶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倚坐在黄花梨木的交椅里,手边的桌上搁着一盏温热的养生茶,她时不时抬眸,望向殿前演武场上两道高挑的身影。
场上左侧,红衣少女枪走游龙,一杆红缨枪使得飒沓如风,枪尖寒芒点点,映着日光灼灼。另一侧,蓝衣少女沈明璃两指搭箭,弓开满月,箭矢连珠而出,无一例外皆中红心。
少顷,沈明璃箭袋见底。她漫然摘下弓囊,活动了几下肩颈,眸光掠过场中,落在正将红枪归架的红衣少女顾明珠身上。
顾明珠方才收势,枪杆入桩,回首时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二人未发一言,倏然同时动身,身形交错间已近至丈许,拳脚如风,招招凌厉。少顷沈明璃拳速稍缓,数合之下渐露颓势,被顾明珠一手扣住腕脉,顺势摁倒在地。
老人低笑一声,扬声道:“够了,两个皮猴儿,收拾收拾进来用早膳罢。”
顾明珠松了手,低眉望向沈明璃,伸出右手:“阿璃,你最近是不是偷懒了?出拳慢了许多呢。”
沈明璃盯着那只手,有刹那的恍惚。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手掌因常年练枪生了厚茧——与另一双细腻光润,莹薄似羊脂的手相重合。
“阿璃?”顾明珠歪头唤她。
沈明璃抓住她的手翻身而起,拍了拍衣上尘灰,轻哼道:“分明是你又精进了,得了便宜便卖乖。”
顾明珠眉眼一弯,嬉笑着伸手搭上她肩头,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朝殿前老人走去。
太皇太后王昭含笑望着她们,外貌一红一蓝,分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恍然却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三人缓步入殿,沈明璃与顾明珠分列左右,争着挽住老人臂膀,搀得王昭步履都慢了几分。
“太太,阿珠方才好生凶狠,险些折了我的手腕。”沈明璃偏头靠着王昭左臂,软声撒娇。
“太太您莫听她浑说。”顾明珠也不甘示弱,紧了紧右臂,“我分明留了力,倒是她那一脚踹在我腹上,怕是已一片乌青了。”
王昭哭笑不得,抽了抽手臂,各自点了点二人鼻尖:“一对冤家,分开了成日惦念,凑在一处又要吵上天。”
“哪有,分明是阿璃/阿珠的不是!”二人异口同声,互指对方。
三人说说笑笑,在早膳桌前落座。
沈明璃与顾明珠仪态端方,可手底下的筷子却不曾慢过半分。两个正长身量的少女,须臾间便将满桌粥点席卷殆尽。眼见碟中只剩一只灌汤包,两双竹筷不约而同探去,叮叮当当便缠斗起来。
王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冤家啊……
终究是顾明珠抢得先机,筷尖轻轻夹起汤包,挑眉朝沈明璃递去一个得意的眼色。
若是阿珠输了,她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呢?
沈明璃念头瞬转,倏地起身,拍了拍顾明珠肩头,扬声道:“本姑娘让你一回,赏你了。”
顾明珠被她拍得一呛,险些被汤包噎住,连连咳嗽。
沈明璃见她模样,忍不住“嘿嘿”一笑,眉眼间满是促狭。
王昭含笑望着她们争抢,目光在掠过沈明璃时,停了一瞬——那孩子在阿珠吃汤包的刹那,眼底有一道极快的亮光,像刀锋翻了个面。但下一瞬她又和阿珠笑闹成一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昭放下茶盏,“好了,吃饱了便过来说话。”说完,便起身往书房方向行去。
沈明璃与顾明珠齐齐敛了笑意,正色跟上。
这是要开三人晨会了。
沈明璃胎穿成夏朝边将独女,被当今圣上封为荣华县主,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膝下。顾明珠则为皇后嫡出长女,与她同岁,二人自幼同食同寝,情同手足。
沈明璃五岁开始展露才华,八岁时便拉上顾明珠,同太皇太后一道建立情报暗网——“不良人”。每日早晚两议,晨会仅她们三人,较为随性;晚会则多个圣驾亲临,更显正式。
“昨日陛下与我透了个口风。”王昭入座,不紧不慢开口,话音却如落石入水,“你二人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怎生如此突然?”顾明珠眉心微蹙。
沈明璃低垂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案沿——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息,目光沉静。
“陛下是有些急了……”王昭轻叹一声,望向她们年轻的面庞,“婚嫁固然是女儿家一生之重,却非此生唯一的依托。我盼你们今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若不能,也当相敬如宾,守住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目光微远,似透过两人看见从前旧影,语声轻缓却郑重:“万莫因姻缘二字,便丢了自己。”
“陛下心中,可已有人选?”沈明璃抬眸,直切要害。
“他倒未明言,左不过那几家。”王昭收回神思,看向二人,“若你们自个儿心中有中意的人选,晚会上提一提也无妨。有我在,他总会思量几分。”
沈明璃与顾明珠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朝王昭端然行礼:“劳烦太太费心了。”
“这算什么费心?都去罢,莫在我老婆子跟前讨嫌了。”王昭摆了摆手,像赶两只麻雀。
二人再行一礼,并肩退出书房。
走出殿外,顾明珠低头踢着石缝间的碎叶,闷声开口:“你说,我们会嫁给谁呢?怎么觉得哪怕有本事,也逃不过成婚的命数?”
“有本事就有选择的权利,哪怕眼下只是微末的择婿之权。”沈明璃拉起顾明珠的手,坚定地告诉她,“倘若没本事,莫说婚事,整个人可能都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没错,成婚对你我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谁还敢为难你我不成。”顾明璃瞬间打起精神,回握沈明璃的手,“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这婚事莫名便不成了。”
“所以,我的公主殿下,您今日有何安排呢?”沈明璃看她恢复心绪,终于放下心。
“本公主要去禁苑,好几日没遛追云,这小家伙必然要发脾气了。”顾明珠眉飞色舞,“今日殿试放榜,前三甲打马游街,朱雀街定是热闹非凡,要不要一同去凑个热闹?”
“那我便先去创新坊转一圈,回来叫客来香的厨子备点吃食,我们边吃边看。”
“知我者阿璃也,记得备上好酒,我先走一步去——”顾明珠转身大步走远,裙裾翻飞如蝶。
沈明璃立在原地,目送她拐过回廊,唇畔那抹笑意缓缓淡去。
婚事吗?这倒是个稀奇且不好摆弄的事。
她父亲镇守西域,手握二十万兵马;她名下铺子遍布南北,每年利银滚滚;还有一支涉足北域的商队,以及那间“创新坊”里不断捣鼓出的稀奇物什——更不必提“不良人”手中那些说不得、碰不得的秘辛。
这般身家,这般根脚,她未来那位夫婿的人选,可万万轻率不得。
须得,好好掂量。
*
含光殿内。
秦姑姑侍立案侧,为太皇太后研墨铺笺,眼见王昭笔走龙蛇,字字遒劲,不由得含笑赞道:“县主实乃旷世之才!此番新制的笺纸,墨迹分明,落笔清爽,比之往昔惯用的宣纸利落许多。更难得的是,县主与公主一般,皆怀着一腔坦荡赤诚之心。”
王昭笔下未停,唇角却微微一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倒确实才思敏捷、天马行空,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旁人也学不来。可要说赤诚之心嘛……”她搁下笔,抬眼看向秦姑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还是算了吧。”
秦姑姑满脸不以为然,替沈明璃鸣不平:“陛下可是对县主过于严苛了?县主与公主自小一处长大,性情无二,天真烂漫,赤子之心溢于言表。陛下可不能只偏着自家曾孙女,便薄了那孩子。”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话。”王昭收了笔,将墨迹未干的笺纸轻轻拈起端详,无奈地摇了摇头,嘴上虽应着,心中却暗暗嘀咕——天真烂漫?她也不嫌臊得慌。
*
沈明璃刚出宫门,便瞧见将军府的马车旁立着一位青年。
青年身姿挺拔,似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他立在马车旁,一身玄色劲装,连袖口都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随时可出鞘的冷厉。
沈明璃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是她的利刃。
霍纯是父亲给她的护卫,平时住在将军府,每日辰时驾着马车赶来宫门外,以防沈明璃用车时无人可用,又能护卫她的周全。
霍纯寡言少语,给沈明璃一板一眼行了礼之后,便沉默地候在一旁听她示下。
沈明璃站在马车旁,伸出手侧头看向他。
霍纯一动不动。还是沈明璃身侧的宫女秋辞看不过眼,将霍纯轻轻撞开,伸手扶住沈明璃。
“呆子。”沈明璃嘴唇轻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借着秋辞的手上了马车,待一行人坐稳,霍纯便驾着车缓缓驶出宫阙。
坊内格局以四象方位分列,东属木,辟为农器织造之所。南属火,掌窑烧与冶炼。西属金,司印刷、造纸。
北属水,背倚后山石壁,专攻兵甲器械。因毗邻后山,每逢试射新弩或校验甲胄韧度,便直接抬至山脚空地,省去许多搬运周折。
这地方是太皇太后亲自安排的,大部分人手也是她挑选的,技术人员则系沈明璃一个个亲自面试而来。
沈明璃直往北坊而去。北坊偏冷,山风从后崖灌下来,吹得试箭场上的靶子微微晃动。
“县主,您之前吩咐的物件已经做好了。”创新坊的管事是沈明璃的贴身宫女夏茉,她早早端着个匣子等在门口,见沈明璃现身,便疾步迎上前。
“哦,坚韧度可曾试过?”沈明璃神色一正。
“各部门都测试过了才送过来的。”夏茉将匣子打开,给沈明璃过目。
沈明璃拿起一根似铁非铁的细管,仔细端详片刻,又放了回去,“走,去后山。”
夏茉合上匣子,跟上沈明璃步履微显急促的步伐。
沈明璃让夏茉将匣子置于后山的石桌上,便吩咐人退下。夏茉和秋辞面面相觑,行礼退去,唯有霍纯岿然不动。
“霍纯……”沈明璃无奈地开口。
“属下要确保县主安危。”霍纯跪下,直直望向沈明璃。
“也罢。那你莫要被吓着,这玩意儿动静不小。”沈明璃不再理会霍纯,打开匣子,专心组装各部零件。
不多时,一把简易的火铳便装配完成。
沈明璃小心检查后,颤颤巍巍却又沉稳地装入火药。
抬臂,瞄准,她看着远处树干上挂着的朱红靶心,隐隐约约,似是一团热血。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扣动扳机。
“怦——”
硝烟散尽,她看着远处树上的洞,眸光微闪热切,耳畔似有人低喃——
【本宫甚是喜爱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