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Y奈奈

6、分数从不撒谎 十月下

　　十月下旬，霖市实验中学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成绩单像两张巨大的榜单，把整个高一（一）班的存在感钉在了墙上。叶知秋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她不需要看，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什么位置——前三，稳的。
　　"卧槽！沈辞又是第一！"有人惊呼。
　　"总分差第二名二十多分，这人是机器吧？"
　　"叶知秋第三，牛啊，全县状元果然不是盖的。"
　　"陆今朝……哈，四百多名，借读的就是借读的。"
　　议论声钻进叶知秋的耳朵里，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去看陆今朝的排名，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不会好看。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微妙的释然——看，我是对的。一个初中抽烟打架逃课的人，就算进了最好的高中，也追不上那些真正用功的人。他们之间，本就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知秋！"涂妍欣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猜你第几？"
　　"第三。"叶知秋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涂妍欣瞪大眼睛，"你都没看！"
　　"猜的。"叶知秋笑了笑，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走吧，回教室。"
　　教室里，成绩好的同学在窃窃私语，交流着哪道题又丢了分。成绩不理想的人则垂头丧气，被周围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叶知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摊开错题本，开始整理这次考试里出错的数学题。她做得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然后是陆今朝懒洋洋的声音："陈杨，借我看看你物理卷子。"
　　"你自己多少分？"陈杨问。
　　"别提了。"陆今朝说，语气里听不出沮丧，也没有无所谓，就是一种平淡的陈述，"物理四十八。"
　　叶知秋的笔尖顿了一下。四十八分。满分一百。
　　她想起自己物理考了九十四。这个对比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得意，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确认感。她之前对他的所有判断，似乎都在被验证。
　　"你这次数学也不行吧？"陈杨翻出卷子递给他。
　　"六十二。"陆今朝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选择题错了五个，服了。"
　　"你初中底子就差，函数那块根本没学过吧？"
　　"嗯，八中初二就不教完整版二次函数了，直接跳初三总复习。"陆今朝的语气依然平淡，"怪不得别人，我自己没学就是没学。"
　　叶知秋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我没发挥好"或者"题目太偏"。他就是承认了：我没学。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满不在乎地嬉皮笑脸，或者用一句"反正我交了借读费"来搪塞。但他没有。
　　"喂。"陆今朝突然拍了拍涂妍欣的椅背，"叶知秋，你物理多少分？"
　　叶知秋身体一僵。
　　这是军训事件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不是经过她身边时的无视，不是借笔时的随口一谢，而是正儿八经地、叫了她的名字、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转过头，动作有些僵硬。陆今朝正看着她，手里捏着陈杨的物理卷子，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问路一样随意。
　　"九十四。"她低声说。
　　"九十四……"陆今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挑了挑眉，"行，那借我看看你卷子，我对对选择题答案。"
　　叶知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卷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他。动作比大脑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在陆今朝手里了。
　　他低头扫了几眼，手指点在第十二题的位置："这题你选的B？"
　　"嗯。"叶知秋说，声音还是有些紧，"磁场方向判断，用左手定则。"
　　"左手定则……"陆今朝嘀咕了一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我他妈选的D。"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荡的自嘲，没有懊恼，没有羞愧，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叶知秋看着他随手在卷子上标注的箭头，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不会学，他是没学过。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你……"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要是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话一出口，她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她为什么要主动提出来讲题？她不是讨厌他吗？不是想跟他保持距离吗？为什么在他说"我没学"而不是"我没考好"的时候，那层厚厚的防备就莫名其妙地薄了一层？
　　陆今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行啊。"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我什么时候问你，你可别嫌烦。"
　　"不会。"叶知秋说，然后迅速转回身，把脸埋进课本里。
　　她感觉耳朵在烧。
　　涂妍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凑过来小声说："知秋，你和陆今朝……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没有好。"叶知秋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就是……借卷子看看。"
　　"哦——"涂妍欣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的课间，陆今朝真的又来问了一道题。这次是数学，关于对数函数的平移变换。叶知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给他画图讲解。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因为她知道他的基础差，跳一步他可能就跟不上。
　　陆今朝听得很认真，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偶尔会打断她问"为什么这里要加绝对值"，叶知秋就停下来重新解释。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暂时找到了一个共通的频道。
　　讲完之后，陆今朝在草稿纸上独立做了一遍，全对。
　　"还行。"他评价道，把笔往桌上一扔，"你讲课比我那些初中老师强。"
　　"你初中老师不讲这些？"叶知秋问，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讲，但我没听。"陆今朝耸耸肩，"那时候觉得读书没用，天天想着打游戏混日子。我姑姑气得要死，直接给我塞这儿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自怜或者抱怨的神色，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叶知秋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他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某些时刻又异常坦诚。他不说漂亮话，不粉饰自己，坏就是坏，差就是差，没学就是没学。
　　"那你……现在想学了？"她试探性地问。
　　陆今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位置："想不想的，没意义。我姑姑花那么多钱把我弄进来，我要是还是吊车尾，她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了叶知秋一眼，"在这儿待了两个月，发现有些人还真挺牛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叶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那句"有些人"里包不包括她，也不敢去确认。
　　"所以你就打算靠问我题来追上？"她故作镇定地问，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不然呢？"陆今朝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你不是全县第三吗？不利用一下可惜了。"
　　这次叶知秋没有觉得被冒犯。相反，她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这是军训事件之后，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常的、不带火药味的对话。
　　放学后，叶知秋照例去图书馆自习。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准备写小说。但今天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陆今朝低头看她卷子时的侧脸，他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画的磁场图，他说"你讲课比我那些初中老师强"时那种坦率的语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掉了之前写的关于镜子的故事，重新写了一小段：
　　他问她借卷子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有些人的"坏"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想变好的理由。分数从不撒谎，但分数也从不定义全部。她给了他九十四分的卷子，他给了她一个重新认识"坏孩子"的契机。也许镜子没有碎，只是她之前只看了一个角度。
　　写完，她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全部选中，删除。
　　不能写。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她关掉备忘录，强迫自己打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但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动，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叶知秋。"
　　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沈辞。那个全市第一的冷面学霸，正站在她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
　　"有事吗？"叶知秋合上课本，礼貌地问。
　　"上次语文老师推荐的《百年孤独》，你看了吗？"沈辞的嗓音清冽，像冬天的溪水。
　　"看了一些。"叶知秋说，"还在适应人名……"
　　"我也是。"沈辞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像雪地里的一缕阳光，"可以交流一下读后感。"
　　"好。"叶知秋点点头。
　　沈辞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就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聊了二十分钟。沈辞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观点冷静而深刻。跟他聊天，叶知秋感觉不到任何压力，因为他没有侵略性，不像陆今朝那样自带一股让人心慌的气场。
　　聊完之后，沈辞起身离开，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和沈辞才是一类人。安静、内敛、靠实力说话、不喜张扬。而陆今朝，是另一类。那种她曾经抗拒、现在依然不确定该如何相处的类型。
　　但为什么，跟沈辞聊天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却也没有波澜；而跟陆今朝短短几分钟的讲题互动，却让她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所以她选择不去想它。
　　周一，成绩分析班会。班主任把每个人的成绩都分析了一遍，点到陆今朝的时候，语气有些严厉："陆今朝同学，借读到我们班，就要有借读生的自觉性。四百多名的成绩，对得起你姑姑交的那笔借读费吗？物理四十八分，数学六十二分，这样的成绩在实验班是拖后腿的。我希望你端正态度，迎头赶上。"
　　全班安静。叶知秋能感觉到身后陆今朝的气息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坐直身体表示受教，也没有趴下表示抵触。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树，风吹过时枝叶晃动，风停了就恢复原状。
　　"另外，"班主任话锋一转，"叶知秋同学虽然总分排在第三，但语文单科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作文更是被年级组选为范文。希望大家向她学习，不仅要在理科上拔尖，文科素养同样重要。"
　　掌声响起来。叶知秋低下头，脸颊微热。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放学后，陆今朝在楼梯口等她。
　　不是故意的。至少表面上不是。他靠在墙上玩手机，看见她出来，收起手机，跟上她的步伐。
　　"喂，大学霸。"他叫她，语气里带着那天问完题之后的熟稔，"语文年级第一，牛啊。"
　　"运气好。"叶知秋下意识地说出这句口头禅。
　　"又是运气好。"陆今朝嗤笑一声，"你这人，什么都往运气上推。中考全县第一是运气，语文年级第一是运气，那我物理四十八分是不是也是运气？"
　　叶知秋被他堵得一时语塞。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你物理确实……需要补补。"
　　"所以啊，"陆今朝走在她身侧，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物理老师了。别拒绝啊，你上次答应过的。"
　　叶知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走廊的窗户透进傍晚的光，橘色的，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色调。他不再是那个站在树荫下充满压迫感的"坏小子"，也不再是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吊儿郎当的学生。此刻的他，带着一种认真的无赖，像一只赖上人的大型犬，明知道会被拒绝，还是厚着脸皮凑过来。
　　"我周末有时间。"她听见自己说。
　　陆今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痞帅的、让人心慌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像春风融化了冰雪。
　　"行。"他说，"那就周末图书馆见。"
　　他转身往另一个楼梯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忘了带卷子！"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她没有讨厌这种感觉。
　　也许，有些裂缝不必修补。但有些裂缝，会在不经意间，长出新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