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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缓慢愈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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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音走了之后,王卿君在卧室门口坐了很久。他靠着门框,扑扑蹲在他腿边,呼噜声细小而均匀。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光线逐渐变成了傍晚的暗金色,又变成了深蓝色。
他听到卧室里面偶尔有翻身的声响,床垫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细微动静,像是一个人在调整姿势但始终没有找到舒适的落脚点。他没有敲门。他只是在门外坐到了天黑,直到扑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尾巴蹭了一下他的小腿,他才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拄着拐杖挪到厨房,热了一份粥端到卧室门口放好,他轻轻地巧了两下门
“凡,粥好了,先吃点东西…”
那天晚上张卉凡没有开门取走那碗粥,王卿君也没有端回来。粥在门口的地板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王卿君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那碗粥一眼,然后把它端起来倒进了厨房的垃圾袋里。他重新盛了一碗新的,连同一杯温水和两片剥好的橙子一起放在门口。那杯温水放了一上午没有人碰,到了中午君把它换了一杯新的。橙子旁边多了一颗昨天张容音带来的那盒草莓里的一颗——洗过了,蒂也摘了,放在小碟子里。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门开了缝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把那颗红草莓拿走了,剩下的水和粥没动。王卿君看着那只手缩回去的时候,目光在那截露出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比之前更细了,腕骨凸出的弧度更明显了。
第二天早上,粥碗空了。温水的杯子也空了一半。橙子只吃了一片,剩下的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边缘,剩下的不打算继续了。王卿君惊喜地把空碗和杯子收走的时候,注意到碟子里那三片橙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不是掐的,只是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把橙子换成了切好的苹果,剥好皮的柚子,切成小块的梨。食物变了形状和颜色,盛在同一个白瓷碗里,放在同一块门口的地砖上,偶尔被动过。
到了第四天上午,张卉凡开门了。
门开了一条不宽的缝,张卉凡站在门缝后,头发被水打湿过,不像前几天那样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和王卿君认识他那天穿的那件是类似的颜色。他的嘴唇还是干的,但没有了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大概是重新涂过润唇膏了。他的目光落在王卿君身上,然后越过王卿君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旁边那台翻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Word文档,王卿君正在查一些康复的注意事项。
张卉凡走出房间了。
他扶着墙,从卧室走到了客厅。步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测试地面是否能承受他的重量。扑扑从猫窝里冲出来,绕着他的脚踝钻了三四圈,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张卉凡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然后直起身,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灶台上放着的几只锅和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蔬菜。
王卿君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他在张卉凡走向厨房的这整个过程中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张卉凡在厨房门口站了多久。
那天中午王卿君做饭的时候张卉凡坐在餐桌旁。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黏在王卿君的身后转来转去,只是在餐桌旁坐着,手搭在桌沿上,看着王卿君在厨房里的动作。看着王卿君切菜的时候左腿微微斜着借,右手切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看着他用锅铲翻炒的时候需要把身体重心分一部分到旁边的台面上撑住。王卿君没有回头看凡,但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的时候,多放了一小碟在旁边——那是给张卉凡的。
张卉凡端起了那碟菜旁边的那碗饭,吃了一小口,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他没有说"好吃",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把那一小碟菜和那半碗饭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回餐桌上,然后走回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了外面是安全的之后,允许自己留一个可以看到外面的孔洞。
那天下午王卿君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时候,听到了从卧室方向传出的脚步声。张卉凡又出来了。他走到客厅,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坐下去还是站着。扑扑从他脚边走过,跳上沙发,在平时常卧的那个角落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张卉凡在沙发边沿坐了下来,坐在王卿君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的旁边,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侧过头,看着王卿君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弯腰从抽屉里拿出汤勺、转身时拐杖在瓷砖地面上换了一次位置、伸手够吊柜里那包干香菇时踮了一下脚尖——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
"我以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厨房里那个人听的。
王卿君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张卉凡。张卉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打开的摄影书上,书页被窗外的风吹着微微掀起又落下。张卉凡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扣着裤管的布料,像在确认自己正在说出来的那些字是真实的。
"每天都知道你在家里,没有离开这里,"张卉凡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好意思不活下去。"
王卿君关掉了灶火。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他握着锅铲的手放在锅沿上,转过身来面对张卉凡。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张卉凡。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你就一直不好意思下去。"
张卉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看着王卿君,王卿君也看着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下午阳台照进来的斜光,隔着一只锅和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
张卉凡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某个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制正在被缓慢地唤醒。他的眼睛先是弯了一点,然后他的嘴唇分开了,露出了一小排白色的牙。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在花店对客人露出的温和得体的弧线。它很浅,像是一道刚刚开始解冻的溪流最表面那一层融化的薄冰——不稳定但它是流动的。王卿君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把灶火重新拧开,把汤碗端起来倒进碗里,动作比刚才快了。
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它在下午的光线里出现了一瞬,像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