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30章 和解 ...
-
王卿君站在张卉凡家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按门铃。
他就那么站在走廊里,面前是那扇熟悉的深灰色的门,门框上方的感应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把他的轮廓重新收进昏暗里。他站了几秒才抬手按了门铃。门开得很快,像是张卉凡就站在玄关等着,听到铃响的那一刻就伸手拧了锁。
门打开的时候张卉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袖口推到了手腕上方,露出的那一截手臂很瘦。没有戴眼镜,浅褐色的头发在走廊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他看了王卿君一眼,没有说"你来了"之类的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王卿君跨过门槛,在玄关换了拖鞋。落尘区里那双他第一次来时穿的客用拖鞋被放在鞋柜下层最顺手的位置。
他跟着张卉凡走进客厅。扑扑本来蜷在沙发角落的毛毯堆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走到王卿君的脚边绕了两圈。王卿君低头看它,扑扑仰着脑袋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眼睛里像是有一种比人类更直接的东西:你回来了。王卿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扑扑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从他脚边走开,在沙发前面那条过道上蹲了下来,坐在两个人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尾巴绕在身前,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劝和者。
张卉凡在沙发的一头坐了下来。他没有靠在沙发靠背上,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扑扑蹲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仰着脑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王卿君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扑扑舔完毛也跳上来坐在中间。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落地窗的白色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柔和的橘色光域,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轮廓也收了进去。
张卉凡先开口了。"我不该吼你。"
王卿君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我不该摔门。"
张卉凡偏过头看他。他的目光从王卿君低垂的眉眼滑到他攥着裤管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某道线面前做一个决定。然后他开口了:"我知道你这几天压力很大。你训练强度高,你吃不好睡不好,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这些我都知道。"
王卿君的手指收紧了。
张卉凡继续说:"但你不是在跟别人谈恋爱。你是在跟我。所以你不能拿‘没事’来挡我,你觉得那是替我考虑,实际上——"他停了一下,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
王卿君的手指松开,又握紧。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需要力气才能让它过去。"……我不是想瞒你。"他说,声音低哑,"我只是……"
他停住了。张卉凡没有催他。
王卿君坐在那里,安静了大约十秒。在这十秒里,他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堵了一个月的东西像被打开了某个阀门,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还在消化的事实:"那笔资助我上学钱。辛序明给的。他资助了我三年。"
张卉凡的手指在交握的姿势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王卿君继续说:"我吃的每一顿饭、训练用的每一双鞋、每个月卡上到账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他现在拿这个要挟教练,让教练给我加练,加到练不动为止。他是想把我的身体练废,让我拿不到名次,让我……从我应该站着的位置上掉下去。"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卿君抬起头,看着凡的眼睛。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从深处翻涌上来。凡的手指在交握的姿势里松开了。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看着王卿君。
"……他敢动你?"张卉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事。
王卿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我不是怕他动我。我是怕——"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捏紧了手指,又松开,把剩下的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搬出来:
"我配不上你。连比赛都保不住的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扑扑蹲在两个人中间,耳朵动了一下。
张卉凡站起来。他走到王卿君面前,在王卿君跟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张卉凡的手心是温热的,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像一道把冷风隔在了外面的屏障。
张卉凡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王卿君,你听好了。"他的拇指在王卿君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你就算不拿冠军,也配得上我。"
王卿君抬起眼。
他看着张卉凡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看着张卉凡没有平日从容的微笑作为缓冲——他看到那里面有一种很清晰的东西,像一盏被人从房间里端到走廊尽头、让夜路也能看清的明灯。
"你配得上我。"张卉凡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放得更低了,"不是因为你能拿第几名。是因为你是王卿君。"
王卿君看着凡。眼睛里的光照进他胸口里那个空了一个月的地方。他的手动了,抬起来覆在张卉凡捧着他脸的手背上,手指收拢,把那双温热的手握在掌心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边角都是清晰的。"我不该瞒你。"
张卉凡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扑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跳上了凡的大腿,盘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小的呼噜声。张卉凡的手搭在扑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两个人坐在沙发暖黄色的灯光里,外面的夜色把窗户染成了一整块深色的画布,远处偶有车灯滑过,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迅速消失的白色弧光。王卿君的手和张卉凡的手交握着,放在沙发垫上,没有松开。
"下次再有这种事,"凡说,视线落在扑扑的耳朵尖上,"告诉我。"
"……好。"
"别一个人扛。"
"……好。"
张卉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终于重新浮起来了。王卿君看着那微笑,觉得那盏灯,终于又重新亮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凡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头像,
只有一行字:"看好你的小朋友。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张卉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看了那条消息两秒钟。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没有让王卿君看到。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扑扑的后背上慢慢地顺着毛。
王卿君偏过头来看他:"谁发的?"
"广告。"张卉凡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没有分量的事,"不用理。"
他站起来,把扑扑放到沙发上。"我去倒杯水,你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张卉凡走向厨房的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倒进两只玻璃杯里。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握着杯子站在操作台前面,背对着客厅,动作没有停,但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把两只杯子端回客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王卿君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喝了一口。
王卿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没事吧?"王卿君灵敏地注意到张卉凡的变化。
"没事。"凡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你今晚别回去了,留这儿住吧。"
"好。"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水杯里,折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沙发上的两个人一个在喝水,一个在摸猫,窗外夜色安静地沉在它们最深的底部。没有人知道那条短信已经被悄悄收进了张卉凡的手机里,像一枚还没有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