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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苏颖父母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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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颖父母当初字字泣血、句句裹挟逼迫的原话,还清晰地留存于整理好的资料记录里。
“你要是执意不肯答应,万一欧总转头就要我们一次性还清所有资助怎么办?我和你爸这两把老骨头,去哪里筹措这么一笔天文数字?你就算坐到部门主管的位置,除去我常年要吃的慢性病药,月薪也仅仅够勉强维持全家温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若不是靠着欧总出手周转,我们早就无家可归、流落街头了。”苏母满脸泪痕,语气里满是破碎的惶恐,说着说着便彻底崩溃,提起早逝的儿子,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边疯狂捶打身旁的丈夫,一边厉声哭喊,“都是你!全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偏染上赌博的恶习,赢了就得意忘形,输了就倾尽家产,不光败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连女儿一生的幸福都要拿来抵债!你怎么不去了结自己?还我的儿子,还我命苦的儿子啊!他才二十六岁,人生都还没有真正铺开,就这么被病痛硬生生带走了……”
凄厉的哀嚎充斥着整间苏家小屋,压抑又绝望。苏父垂着头,任由妻子一下下捶打在肩头与后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满心悔恨却早已无力回天,只能哽咽着反复自责:“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就算你现在活活打死我,也挽回不了已经酿成的大祸。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我们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身家性命,全都攥在欧总的手里。女儿,你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老两口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跳楼了结一切吗?你再回头看看那个小刘,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护你一生,可遇上我们家接连的劫难,还不是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哪怕那时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也没有半分留恋。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情冷暖,这就是残酷现实。倘若我们家底丰厚、手握资本,又怎么会处处受制于人?”
我坐在一旁静静回想这段记录,心底忍不住生出一阵唏嘘。这哪里是有钱没钱的问题,分明是人心底线的问题。老话常说黄赌毒万万沾染不得,便是家底再丰厚的豪门世家,沾染上其中一样,最终也难逃家破人亡、人财两空的结局。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三观扭曲、遇事只会逼迫女儿牺牲自我的原生家庭,究竟是如何养育出苏颖这般通透得体、冷静自持、事事顾全大局的姑娘。
苏父苏母见苏颖始终沉默抗拒,又放缓了语气苦苦规劝:“我们平心而论,欧总为人稳重可靠,只是年纪稍长了些,可偏偏这样阅历丰富的男人,才最懂得体贴疼人,至少你嫁过去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更不会遇上小刘那样临阵脱逃的懦夫,不必为生计、为现实辗转焦虑。你就当做是成全我们两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人,点头应下这门婚事吧。我们心里清清楚楚,这辈子注定亏欠你太多,可家里实在走到了绝路,我们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二老竟双腿一软,直直朝着苏颖双膝跪倒在地。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不留余地的亲情绑架,是实打实的逼迫。
苏颖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抗拒与不甘,可望着跪在地上、满头白发的双亲,所有反抗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万般挣扎过后,为保全父母安稳度日,她终究只能违心颔首。彼时的她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心底只剩一片死寂,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生来到人世间,就当是来偿还父母二十多年的养育恩情,从此余生,都用来还债。
父亲雷厉风行,加急筹备婚礼,生怕夜长梦多横生变故。筹备期间,苏颖的父母日日守在女儿身边反复叮嘱开导。苏颖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坐在原地麻木聆听。
“就算婚后没有感情,也要学着忍耐磨合,日子久了总能磨出几分温情。你看我和你父亲当年也是包办婚姻,婚前毫无感情,不照样相伴半生,养大了你和弟弟?只要欧总真心待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我们心里永远愧对女儿你,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两个老人,只能委屈你了。”
婚礼前一夜,苏颖独自在家喝得酩酊大醉,那是她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沉溺酒精,喝到神志模糊。从小到大她都是人人夸赞的乖乖女,心里明明清清楚楚这是亲情裹挟下的道德绑架,可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没有半分挣脱的力气。父亲火速敲定婚期举办仪式,也就有了婚礼当天,苏颖全程面无表情、周身笼罩着一层寒意的那一幕。
哥哥将整件惊世骇俗的前因后果完整叙述完毕,转头看向我呆愣失神、面色惨白的模样,长长一声叹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想要宽慰、又带着一丝近乎赎罪的意味补充道:“父亲是真心爱慕、疼惜苏颖的,这点我们可以放心,他绝对不会亏待苏颖,更不会再让她和她的家人承受从前那般磨难。在咱们欧家,她再也不会陷入绝境。”说完,他又点燃了不知第几根香烟,白雾朦胧了他紧锁的眉眼。
我一时揣摩不透哥哥这句话的深意,是想让我放下对父亲手段的芥蒂,试着谅解吗?显然,我此刻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远达不到他预想的程度,僵在沙发里许久,迟迟无法从震撼中抽离。
我不敢置信刚才入耳的一切,层层剥开的真相丑陋得令人毛骨悚然。往后我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苏颖?耳边仿佛还在嗡嗡轰鸣,像是被人狠狠扇了数记耳光,又麻又钝。
原来一切根源尽在于此。我第一次窥见父亲骨子里不择手段的残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眼前布局算计、操纵别人命运的男人,和平日里儒雅绅士、对我极尽宠溺、万事包容纵容的父亲重合在一起。
残酷的真相几乎将我击溃,甚至生出一丝后悔,懊恼自己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胸腔里怒火翻涌,双手不自觉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重重抵在沙发软垫上。
父亲在职场上杀伐果断、不讲情面、手段强硬,我向来能够理解,商场本就是弱肉强食的战场;可他在感情里这般步步为营、决绝阴狠,和我从小到大认知里温柔慈爱的父亲不断交错重叠,恍惚之间,我忍不住反复质问自己:那个从来舍不得对我高声呵斥半句的男人,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等心神勉强回笼,眼泪骤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从眼眶滚落。我没有抬手擦拭,也刻意压抑着想要停止的念头,任由悲伤肆意宣泄,唯有失控的泪水,才能稍稍释放心底翻涌的悲哀与心疼。没过多久,大腿上的牛仔裤便洇开一大片潮湿水渍,深浅交错的印记,仿佛带着黑暗的嘲弄,静静映照着狼狈的我,而冰冷的事实,只让人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这是我第一次为苏颖坎坷的遭遇落下眼泪,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她眼底哀怨无助的模样,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抽痛。我拼命思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抚平她满身伤痕,稍稍减轻她日复一日的痛苦。
一边是满心怜惜、深陷绝境的苏颖,一边是我从小到大最敬重依赖的父亲,我实在无法接受,父亲竟用这般阴私手段,肆意摆布别人的人生。我咬牙切齿,心底生出浓烈的恨意,迫切想要质问父亲,为何要用如此极端残忍的方式去占有一个人。
哥哥拿出纸巾,一点点拭去我不断滑落的泪水,可眼泪刚擦干,又再度汹涌决堤。我猛地转身,死死攥住哥哥的衣袖,将满心的委屈、愤怒与不满尽数发泄出来。
“哥,他怎么可以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我打心底厌恶父亲这种做法,恨他的残忍。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全世界最无私、最伟岸的男人,我做梦都想不到,他为了得到苏颖,竟然布下这么一场局。”
心口的绞痛连绵不绝,眼泪止不住地坠落,一滴滴砸在心上,顺着年轻的脸颊蜿蜒而下,抬手胡乱抹开,只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曲折痕迹。
我如何能不为苏颖抱憾难过?又该如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真相,又该如何去安抚被困在牢笼里的苏颖?儒雅斯文的皮囊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颗精于算计、冷酷决绝的心。父亲瞒过了所有人,那个可怜的女人,终究被金钱、原生家庭与血脉亲情层层绑架,被迫踏入这场名为婚姻的牢笼。
此刻的我,根本没办法控制汹涌泛滥的悲伤情绪。断断续续哭了许久,直到身心俱疲再也流不出眼泪,紧绷的情绪才缓缓趋于平缓。哥哥这才郑重开口:“文儿,还记得你当初答应我的事吗?不要记恨父亲。就算他手段再凌厉,对外人再冷酷,他终究是我们的父亲,是那个你想要月亮便绝不会只给星星、倾尽所有把我们兄妹捧在手心的父亲。他犯下的过错,自有他自己去承担;我们只需要守好为人子女的本分就够了。”
说完,哥哥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又重新为我斟上一杯温热的热茶,轻轻推到我的面前,示意我喝点温水平复心情。我无力地轻轻摇头,他便坐在身侧,一下下轻拍着我的后背,话锋忽然一转:“你知道今早父亲和苏颖一大早出门,是去了什么地方吗?”
我神情木然地摇了摇头。
“是去祭拜她的弟弟,今天正好是她弟弟的生辰忌日。”
我瞬间恍然大悟,难怪早上归来时,苏颖脸色那般苍白憔悴、眉头紧锁,原来根源在这里。刚平复下去的心酸再度涌上心头,鼻尖一酸,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哥哥无奈叹息,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柔声说道:“可想而知,她今天一整天过得有多煎熬。”
听着哥哥的话,我抬手擦去即将滑落的泪珠。那一刻,我无比迫切地想要回到老宅,想要立刻见到苏颖,想给她一个足够温暖安稳的拥抱,可转念又忐忑不安:她会接纳我的善意吗?
我幼稚地期盼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总天真以为,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痕最好的良药。我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向满脸愁容的哥哥,轻声发问:“你明明早就知道所有内情,当初为什么不阻拦父亲?”
哥哥松开怀抱,露出一抹无力又苦涩的笑,语气里裹挟着几分自嘲:“傻妹妹,这件事哪里是我能够阻拦得了的?”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那只牛皮文件袋,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借着这一声闷响,宣泄心底积攒已久的无能为力。短暂沉默后,他才缓缓说道:“我的确从头到尾都不认同父亲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可商场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角斗场,没有足够的手腕与魄力,根本无法站稳脚跟,更不会有我们如今优渥安稳的生活。当初刻意瞒着你,就是想要好好保护你,让你长久活在纯粹明朗的环境里,不必过早窥见人性与社会黑暗的一面,这也是父亲力所能及,能给你的极致疼爱。”
“或许他的方式有错,或许出发点本就偏执,可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仇视他为我们兄妹打拼下的心血、倾注的亲情,还有庇护我们一生的财富与地位?这个社会本就有阴暗残酷的一面,哪怕内心万般抗拒,终究还是要学着去适应。”说到最后一句,哥哥的语气格外沉重。
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不可否认哥哥说得句句在理,商场凶险堪比战场,没有过硬的手段与靠山,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倾家荡产,这也是无数生意人铤而走险、最终走向极端的根源,跳楼破产的案例从来不在少数。商场角逐不讲人情,大鱼吞小鱼是常态,这些道理我心知肚明。可我始终无法释怀父亲在感情里的处置方式,心机深沉、不计代价只为占有,实在令人心惊。
纵然苏家最初的残局并非父亲一手策划,可却是因他的入局,才让所有悲剧彻底发酵,将苏颖推向了别无选择的绝境。
我反反复复纠结,始终找不到平衡内心的答案,更清楚,木已成舟的往事,早已没有任何挽回与更改的余地。
哥哥一眼看穿了我内心的挣扎,只留下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且行且对待吧。”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哥哥都在耐心开导我,一遍遍劝慰我放下对父亲的怨气。可结局早已注定,无人能够改写过往,思来想去,或许唯有往后日复一日的弥补与赎罪,才能稍稍抹平这份亏欠。
我带着浓重沙哑的鼻音认真告诉哥哥:往后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加倍善待苏颖,用长久的陪伴与温柔,替父亲弥补过错,尽力消解这份罪孽。哥哥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眸,发出一声绵长又无奈的叹息。
事已至此,这场惊天秘密绝对不能让苏颖知晓,所有煎熬与愧疚,由我和哥哥默默背负就好。只要她往后能够平安健康、展露真心的笑容,我甘愿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阴霾,披荆斩棘,在所不辞。
转眼时钟指向下午十七点,父亲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他告知哥哥自己已经快要抵达机场,反复叮嘱哥哥不要放任我在外逗留太晚,务必早点回家,又和哥哥敲定了下一周公司的工作部署,才挂断了电话。
我望向墙上的时钟,确实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一想到父亲动身出差、张姨又请假休养,偌大的老宅只剩下苏颖孤身一人,心底便涌上密密麻麻的担忧,她一定会格外孤单落寞。
哥哥挽留我留下来吃完晚饭再动身,我满心挂念老宅里的苏颖,心急如焚,哥哥拗不过我的坚持,只好放行,再三叮嘱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按时吃饭。
我匆匆点头应答,抓起车钥匙快步下楼,离开了哥哥的公寓。
驱车行驶在返回城郊老宅的路上,我的内心翻江倒海,沉甸甸的负罪感萦绕心头。这个惊雷一般的真相,是我这辈子必须死守的秘密,永远不能在苏颖面前流露分毫。可我又抑制不住想要立刻见到她的渴望,生怕独处的深夜会勾起她尘封的伤痛,生怕过往的噩梦一点点将她蚕食。心绪焦灼之下,我不由自主狠狠踩下油门,车子朝着老宅的方向飞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