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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出了书 ...

  •   出了书房回到客厅,偌大的客厅父亲慵懒地陷在单人真皮沙发里,指尖捏着一份刚投递到家的当日晚报,目光专注地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新闻上,指尖时不时轻轻摩挲着报纸边缘,周身漫着闲适松弛的居家气息。客厅落地窗外天光正好,初夏的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本该是静谧温馨的周末上午,空气里却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凝滞,大半都源于我和苏颖之间未曾完全化开的隔阂。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苏颖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果盘缓步走了过来。果盘里码放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葡萄与苹果,果肉色泽鲜亮,边缘修整得圆润干净,显然是她耐着性子细细处理过。她将果盘轻轻搁置在茶几中央,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做完这一切,便微微颔首,转身便打算默默退回厨房收拾残局。

      望着她转身离去的清瘦背影,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冲动,几乎没有半分深思考量,下意识便伸出手,精准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只觉一片冰凉细腻,像是常年不见暖阳的玉石,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我心头微微一颤。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她身形骤然一晃,脚步踉跄着微微偏向一侧。她立刻停下动作,缓缓低下头,一双清澈却淡漠的眼眸里盛满了全然的不解,安静地望着我攥着她手腕的手,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与错愕,没有恼怒,没有挣脱,仅仅是安静地等待着我的解释。

      我连忙松开指尖,略带局促地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挤出的热忱与关心:“你坐下来歇一会儿吧,从傍晚忙到现在,又是准备晚餐又是收拾家务,一刻都没有闲着,肯定累坏了,快坐下来歇歇脚。”

      苏颖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安静地低头思索了短短几秒,才轻轻抬手示意我不必在意,缓步走到沙发外侧的空位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疏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错愕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父亲从报纸上方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我,眼底漾开一抹欣慰满意的笑容,随即转头望向身侧的苏颖,语气从容温和,半是感慨半是叮嘱:“你看,文儿一回来,家里的气氛瞬间就热闹鲜活起来了。”这话听着像是随口的询问,细细品味又带着几分对我的夸耀,他转头朝着我宠溺地弯了弯眉眼,又将目光落回苏颖身上,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趁着闲暇多休息休息,也多和两个孩子接触走动。辰儿和文儿,是我这半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我这辈子最用心的一场投资,现在就是一家人,理应慢慢熟悉彼此,多多增进感情,平日里多相互了解一番才好。”

      父亲的音量算不上高昂,字句平缓落下,可话语里满是对我和哥哥的引以为傲,柔和的目光牢牢锁在苏颖身上,其中裹挟着期盼、叮嘱,还有一丝旁人轻易便能察觉的殷切,仿佛满心都盼着她能真正融入这个家,和我们兄妹二人打成一片。

      听着这番略显刻意的叮嘱,我浑身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颊隐隐发烫,恨不得当场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躲开这略显尴尬的场面。

      苏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面部神情单薄得近乎空白,没有欣喜,没有认同,更没有想要主动亲近我们的意愿,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精致木偶,刻板地扮演着合格妻子、合格继母的角色,顺从、规矩,却毫无半分发自内心的温度。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夹杂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不快。我反复在心底复盘,却始终无法厘清这份不快的源头,不知道究竟是心疼她身不由己的拘束,还是反感父亲刻意营造的阖家和睦假象。万般心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只化作沉默。我低下头,拿起水果叉,机械地叉起一块果肉放进嘴里,漫无目的地啃着水果,咀嚼的动作麻木又空洞,全然尝不出果香本身的清甜。

      父亲随手将晚报折叠整齐,搁在一旁的茶几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望向刚才结伴躲进书房的我们兄妹俩,笑着开口打趣:“刚才你们兄妹两个关在书房里,笑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到底在偷偷聊些什么?聊得这么投机。”

      哥哥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生普,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紫砂茶杯,听见父亲的问话,不慌不忙放下茶杯,微微挪动臀部,坐到了我的身侧位置,唇角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随口遮掩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文儿说明天想出门逛逛,特意叮嘱我抽空带着她四处走走。”说话间,他顺手拿起水果叉,叉起一块饱满的苹果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神色自然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

      父亲温和的目光在我和哥哥之间来回流转,确认我们兄妹相处和睦,便重新拿起报纸,再度沉浸在外界的新闻资讯里,不再过多追问。

      心头萦绕的不快仅仅是转瞬即逝的情绪,很快便被心底对苏颖的牵挂冲淡。我抬手拿起水果叉,小心翼翼叉起一块汁水丰盈的蜜瓜,微微倾身,伸手递到苏颖面前。

      “给你,忙活了一整晚,辛苦了。”

      苏颖明显愣怔了一下,澄澈的眼眸定定落在我递过去的果肉上,指尖微微蜷缩,在半空犹豫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接过我递来的水果,薄唇轻启,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话音落下,她便低头将果肉送入口中,安静地咀嚼吞咽,自始至终没有再抬起头看向任何人,周身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沉静。

      我悄悄侧过头,余光瞄向父亲,发现他早已从报纸上挪开视线,目光沉沉地落在苏颖身上。那眼神绝非寻常夫妻间的温柔凝望,而是发自心底深处的探究、迫切想要摸清对方的心思,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忐忑。

      无数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交织,满心都是费解与困惑。父亲在不安什么?他混迹商场数十年,心思缜密、眼光毒辣,周旋于各路合作伙伴之间向来游刃有余,不可能察觉不出苏颖周身挥之不去的淡漠距离感。就连涉世未深的我,都能清晰感受到她并非心甘情愿扎根在这个家里,父亲阅历深厚,又怎么会全然看不明白?既然心知肚明两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当初又为何执意要迎娶她?仅仅是被她出众的容貌、清雅的气质吸引吗?还是这场看似风光体面的婚姻背后,暗藏着不为人知的交易与苦衷?这场从头到尾仿佛只有父亲一人满怀期待的婚姻独角戏,到底掩埋着多少不能言说的隐秘?

      我重新将视线转向苏颖毫无波澜的脸庞,她眉眼低垂,面色苍白,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我忽然忍不住猜想,此刻在她的世界里,是不是只剩下掌心这块水果,还有孤立无援的自己?整座富丽堂皇的老宅,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苏颖彻底变成了萦绕在我心头的谜题,我迫切想要撕开她清冷外表的伪装,探寻她隐忍沉默之下藏着的真实缘由。她身上仿佛有着某种无形的引力,时时刻刻牵动着我的心绪,我翻遍思绪,也无法解释这份莫名的在意究竟从何而起。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贸然向父亲开口询问。既然他刻意选择隐瞒,便是打定主意不让我涉足其中,与其当面质问引发矛盾,不如暂且按捺住好奇心。万幸哥哥已经应允了我的请求,明天中午便是揭开真相的时刻。一想到即将浮出水面的答案,我的内心便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焦虑、忐忑、隐隐的不安交织缠绕,甚至还掺杂了一丝说不清的伤感,心绪纷乱得如同打结的丝线。

      就在我被心底翻涌的焦虑折磨得坐立难安之时,哥哥适时开口打破了客厅的沉寂:“爸,时间不早了,我先动身回去了。”说完,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了然的叮嘱,“明天中午我准时过来接你。”

      我猛地强行拉回飘忽的思绪,连忙摆手回绝:“不用特意过来接我,我自己开车直接过去就好,免得你来回奔波折腾。”

      其实我早在十九岁便顺利考取了机动车驾驶证,平日里私下开车的机会并不少。当初我入职学校之后,父亲为了方便我日常通勤,特意将他一辆安全系数极高、车身宽大稳重、偏偏不太适合女孩子操控的越野车留给了我。只是平日里我极少动用这辆车,一来是我缠着父亲在学校周边租了一套两居室公寓,长期独居在外;二来我格外偏爱低碳环保的出行方式,短途通勤几乎全靠公路自行车,或是搭乘公共交通。学校到市区公司的路程,公共交通只需二十分钟,早晚高峰开车极易遭遇严重堵车,反倒不如骑行来得自在便捷。但明天去往哥哥住处路途遥远,老宅坐落城郊,往返市区路程不近,自驾无疑是最稳妥方便的选择。只是哥哥向来过分操心,始终放心不下我的车技,无论去往何处都执意亲自接送,事事考虑周全,活脱脱一个不嫌麻烦的暖心兄长。我暗自感慨,日后能够嫁给哥哥的女孩子,一定会被细心妥帖地呵护一辈子,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我轻轻摇头,暗自叹息一声,便打算起身起身送哥哥出门,却被他伸手轻轻按回沙发。父亲微微点头,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反复叮嘱哥哥路上谨慎驾驶,抵达住处之后务必打来一通平安电话。哥哥应声应允,拿起沙发一旁的公文包,依次向父亲、苏颖礼貌告别,临走前还不忘再三叮嘱我早睡早起、不要熬夜玩手机,才转身走出老宅大门。我在心底默默腹诽,哥哥和父亲果然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操心的性子如出一辙,很多时候哥哥的顾虑甚至比父亲还要细致繁多。

      哥哥离开之后,客厅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连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我抬头望向墙面巨型挂钟,时针已经快要指向晚上九点。短暂的失神过后,只觉得脑袋昏沉杂乱,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舌尖触到满口清苦,才缓缓回过神,站起身向父亲开口:“爸,我有点累了,先上楼洗漱休息了。”

      转身的瞬间恰好对上苏颖望过来的目光,我稍稍停顿思索,微微低头,轻声道了一句:“晚安。”不等两人做出回应,便径直转身踏上了楼梯。

      回到卧房,我先将白天从学校带回的备课资料细细整理归类,有条不紊收拾妥当,随后洗漱完毕躺倒在床上,本以为疲惫过后能够快速入眠,可我严重低估了自己纷乱的思绪。床上的薄被被我反复揉搓成一团乱麻,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闪现——苏颖。

      她是父亲名义上的妻子,年纪轻轻,容貌漂亮端庄,性格沉稳内敛,气质清雅脱俗。算上今晚,我们前后不过只有三次碰面:婚礼当天眼底化不开的忧郁、日常交谈时的淡漠疏离、忙碌家务时的专注认真、不经意间扬起的浅浅笑意、苍白面容下挥之不去的疲惫、刻意压抑的满腹心事、用餐时刻一丝不苟的文静仪态……一幕幕画面如同老式电影胶片,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我下意识为自己纷乱的心态寻找合理借口,只把这份过度在意归结为对父亲的关心,以及对苏颖突兀嫁入家中的满心困惑,丝毫没有察觉,仅仅三次短暂的相处,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暗藏危险的情愫,已经在心底悄然生根、慢慢发酵。

      长久的失眠将我折腾得身心俱疲,躺在床上浑身僵硬不适,索性掀开被子下床,一把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抬眼望向夜空,满目璀璨繁星铺满天幕,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月色温柔朦胧,像极了苏颖偶尔展露的浅笑,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室内,晕开一片迷蒙的光晕,又像极了她和父亲之间缥缈又不真切的婚姻。

      我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的藤编摇椅上坐下,徐徐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清凉。凉意似乎吹散了一部分心头杂乱的思虑,又仿佛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点渗透进心底。我独自唏嘘感慨,任凭千头万绪纠缠不休,任由时间悄然流逝,维持同一个姿势久坐许久,直到双腿泛起明显的麻木酸痛,依旧固执地坐在晚风里,望着月亮缓缓向西倾斜,复盘着近日家中发生的所有变故,大脑一片混沌,始终梳理不出半分头绪。

      直到身体被深夜的凉意裹挟,实在疲惫到极致,才拖着发麻的双腿回到房间,拉上窗帘,房间瞬间陷入昏暗。我重新爬回床铺,一遍遍默数羊群,才终于勉强坠入梦乡。这一夜睡得格外浅,辗转反侧,始终算不上安稳踏实。

      次日便是周六,无需早起上班备课,我才得以心安理得睡到日上三竿。匆匆起床梳洗过后,望着镜子里微微泛青的黑眼圈,特意细致铺了一层底妆遮盖倦容,上身挑选一件简约白衬衫,搭配浅蓝色修身牛仔裤,脖颈间系了一条小巧的丝巾当作装饰,一身休闲随性的装扮,完美掩盖了昨夜失眠带来的憔悴。对着镜子欣赏片刻,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才转身走出卧房下楼。

      走到客厅,我左右张望,整座房子空荡荡的,看不到父亲和苏颖的身影,不由得耷拉下嘴角,小声嘀咕起来:“今天明明是周六,两个人都去哪里了?”

      说完便像失去主心骨一般,瘫软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陷入漫无目的的发呆。

      不知过去了一刻钟左右,玄关处传来木质大门推开的动静,我下意识猛地站起身,转头望向玄关。父亲正牵着苏颖的手更换鞋子,两人一早结伴外出刚刚归来。

      看见两人一同归来,我连忙收敛脸上呆滞的神色,眼底满是疑惑,忍不住暗自好奇,他们一大早结伴外出究竟去往了何处。

      父亲没有理会我诧异的目光,径直拉着苏颖走到沙发边落座,见我一副刚睡醒的模样,语气带着惯常的关怀嗔怪道:“怎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床,吃过早饭了吗?”

      我生怕父亲借着晚起的由头开启长篇大论的说教,连忙飞快点头,张口便开始面不改色地编造早餐的内容,随口胡诌自己早已吃过早饭。说完之后,心底一阵心虚,下意识将目光飘向身旁的苏颖。只见她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憔悴,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我心头瞬间揪紧,忍不住担忧她的身体状况,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去医院检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总觉得贸然过问太过唐突。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发自内心地在牵挂她的身体,一夜之间,她的状态怎么会衰败得如此明显。

      父亲瞥见我欲言又止、神色纠结的模样,低头沉吟片刻,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却并没有解答我心中关于苏颖身体的疑问:“文儿,爸爸下午要动身去往上海出差,行程大概要持续几天。你就不要再回校外公寓住了,张姨身体抱恙暂时无法复工,家里只剩颖姨一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留在家中多陪陪她,没事就带着她出门四处走动散心。”

      心底其实是乐意留下来陪伴苏颖的,可听见父亲口中那声理所应当的“颖姨”,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难言的不悦,险些当场开口反驳,可细细思索一番,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反驳理由,只能硬生生将所有不满压在心底。

      父亲话音落下,侧身伸出手,紧紧握住苏颖纤细白皙的手指,另一只手臂直接将她整个人圈揽进臂弯,微微低下头,凑在她耳边低声细细叮嘱,语气温柔缱绻,满是哄劝与安抚:“开心一点,我已经安排文儿留下来陪着你,想去任何地方游玩,都可以让文儿带着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出行、生活方方面面我都提前安排妥当,你只管放宽心就好。”

      我坐在一旁,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莫名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听不懂两人之间暗藏的弦外之音。心底如同被猫爪反复抓挠一般,又酸又闷。看着父亲毫不掩饰的亲密拥抱,还有极尽宠溺的哄劝语气,心底骤然燃起一股莫名的妒意,烦躁感瞬间席卷全身。

      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理清这份嫉妒与烦躁的源头,是嫉妒苏颖分走了父亲原本独属于我的偏爱吗?显然不尽然。可思绪越是纷乱,嘴巴便越是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话语带上了几分尖锐的讽刺。

      “爸,您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场合?我还活生生坐在这里呢,您自己不觉得别扭,我看着实在眼睛疼。”

      说完依旧觉得心头郁结,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要不然我干脆上楼回避好了,你们继续就好,不用顾及我。”

      这番话完全不像是父亲平日里眼里乖巧懂事的女儿能够说出的言辞,直白又莽撞。

      父亲被我突如其来的调侃呛得接连咳嗽几声,连忙收敛脸上亲昵的神色,松开环着苏颖的手臂,只是手掌依旧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完全移开,带着几分嗔怪狠狠瞪了我一眼,端正坐直脊背。

      我假装没有看见父亲的眼神责备,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苏颖身上。苏颖听见我的戏谑调侃,不动声色轻轻抽回被父亲搭住的手,抬眼与我四目相对,素来苍白冷淡的脸颊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眉眼间萦绕着清晰的局促与尴尬。

      我在心底暗自惊疑:她这是害羞了吗?

      “文儿,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父亲刻意转移话题,想要缓和客厅尴尬的气氛。

      回过神的我,望着苏颖脸颊难得的红晕,忍不住弯起嘴角,连忙连连点头:“听清了,我都明白,这两天我就留在家里。”

      父亲满意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再追究我方才言语不敬的过错,随即缓缓阖上眼眸,陷入沉思,似乎在梳理出差前的各项安排。

      我猛然想起昨夜和哥哥定下的约定,心头一紧,连忙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爸,您下午几点的航班出发?是谁陪同您一同前往上海?哥哥应该不会跟着去吧?”

      一连串急促的提问并没有打乱父亲的节奏,他依旧闭着双眼,语速不疾不徐地作答:“下午六点的飞机,你哥哥留在公司打理事务,由你吴叔陪同我出差。”

      吴叔执掌公司采购与营销板块,既是父亲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同窗多年的挚友。公司初创时期人才匮乏,原本身在政界的吴叔被父亲再三劝说,毅然弃政从商,携手父亲打拼事业,两人是一同历经风浪、患难与共的生死兄弟。

      听完父亲的答复,我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终于可以安心赴约,向哥哥探寻所有秘密。抬眼看向手机时间,已经十一点整,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迫切想要知晓真相的我立刻起身,在客厅里来回翻找车钥匙,一边翻找一边继续调侃:“爸,我今天和哥哥早就约好了,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我必须马上动身过去,你们慢慢聊,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我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暗自懊恼自己今天一定是神经错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口无遮拦。

      父亲被我接连的怪话堵得一时气结,嘴唇反复蠕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轻轻咬了咬下唇,挤眉弄眼对着父亲讨饶卖乖,余光再次扫向苏颖,这一次她褪去了方才的脸红局促,没有抬头看我,转瞬便回归了往日一成不变的冷淡模样。

      我的心轻轻一沉,快步走到玄关更换好鞋子,短暂思索后,对着客厅提高音量叮嘱:“如果我回来得早,就去机场送您登机。”

      话音还萦绕在空旷的客厅里,我便推门快步离开,如同一阵疾风驶出了家门,木门重重合上,将父亲那句来不及说完的“文儿,你……”彻底隔绝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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