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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父亲再 ...

  •   父亲再婚之后,老宅的日子过得看似波澜不惊。我每周只抽出两个下午到家族公司例行报到,结束工作便径直折返校外公寓,闲暇时分便约上三五好友、共事同事,沉溺在林城繁华迷离的夜色与灯火酒绿里。

      偶尔静下心复盘,我总忍不住猜想,大抵是求学岁月里被父亲管束得太过紧绷严苛,才让刚挣脱牢笼的我一心只想越走越远,同原生家庭拉开距离。父亲与哥哥的电话总是接踵而至,一遍遍催促我归家团聚,我向来敷衍搪塞,用各式各样的借口推脱。自父亲成婚以来,我仅仅回过老宅一次,来去匆匆,全程如坐针毡。

      电话那头,父亲总带着几分嗔怪数落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活成了无人管束的野孩子,质问老宅难道藏着洪水猛兽,才让我连片刻都不愿停留。挂断通话,我心底暗自苦笑:猛兽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有一个只要碰面,便会让我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的人,这才是我刻意回避的根源。

      父亲依旧保持着早出晚归的节奏,常年辗转出差,足迹遍布国内乃至世界各地。可再婚之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当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往日素来清心寡欲、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父亲,如今整日满面春风、神清气爽,连眼底的疲惫都消散大半。我刚满二十三岁,看着他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感慨,情爱带来的滋养竟有这般力量,足以让常年克制情绪的长辈,精气神如奔涌江河般止不住地昂扬。

      调侃归调侃,平日里通电话,我依旧会叮嘱他保重身体。年岁渐长,奔波劳碌之余务必劳逸结合。父亲总笑着打趣我只会耍嘴皮子、油嘴滑舌,嘴上关心,行动上却半点不肯归家。

      接连几日,哥哥的电话愈发频繁,再三邀约我回家聚餐,推脱许久之后,他终于摊了底牌:是父亲下了死命令,倘若我依旧我行我素、长期在外逗留,就要收回我在外独居的特权。这话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手边水杯险些倾覆,身旁同事投来疑惑目光,我只能局促点头,小声掩饰只是手滑。

      哥哥转述着父亲的原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再放任她在外游荡,迟早要彻底变成无法管束的野丫头,谁也说不清她课余时间在外做些什么。放在眼皮底下看管,远比放任自流稳妥,至少能摸清她课余的行踪。若是依旧不知收敛、肆意散漫,索性辞去教职,回公司全职接手事务。”

      听闻这番话,我惊得几乎瞪圆双眼,满心费解,恨不得剖开父亲的心思,看看他究竟是活在哪个年代的固执观念里。转瞬回忆起年少旧事,便又瞬间了然。刚升入初中那年,我和同学外出游玩归家稍晚,父亲当即调动公司车队,满城搜寻我的踪迹,还勒令哥哥赶往学校,连夜将校长与班主任召回办公室,反复追问我的去向。放学本就是学生的自由时间,校方与老师哪里有义务时刻看管我的行踪,那场闹剧闹得满城风雨,险些惊动警方。

      次日返校,流言蜚语四起,同学们各怀异样目光打量我,那段日子的委屈无处诉说,只能独自咽下苦楚,日日盼着早日长大,挣脱层层束缚。也正因如此,父亲如今这般管控欲爆棚的模样,我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心底难免暗自腹诽:这般死板保守、处处设防的老古董,偏偏在迎娶年轻貌美的妻子时,抛开了所有条条框框,半点不见迟疑。

      这些念头我只敢深埋心底,或是私下对着哥哥倾诉满腹委屈,断然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吐露半分,生怕真的将本就思虑过重的他气出病痛。

      而我抗拒归家最核心的缘由,始终是不知该如何与苏颖相处,索性眼不见为净。每一次偶然碰面,我都会没来由地心绪紧绷、举止局促,说不清缘由,也懒得深究这份反常的悸动。

      父亲再婚后没多久,哥哥便搬离了老宅。属于他的婚房早已备好,只待日后成婚再翻新装修,空着未免太过浪费。从前迟迟没有动身,是挂念父亲孤身一人太过寂寥,如今父亲有苏颖朝夕相伴,他终于放下牵挂,安心搬进了新居。我心知哥哥也渴求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无论是约好友小聚闲谈,还是日后与恋人相处,自有住宅都远比老宅自在。加之老宅距离公司路途遥远,新居驱车十分钟便可抵达,极大节省了通勤时间。纵然在外独居,哥哥依旧恪守规矩,工作日每日到公司陪同父亲,周末必定携伴回老宅阖家聚餐。

      相较事事顺从的哥哥,我自然而然成了父亲眼中的反面典型,所有管束与念叨,尽数落在我的身上。我满心委屈,不过是一个成年女孩正常的课余生活,又从未放纵胡闹,为何哥哥的随心所欲便是理所应当,落到我身上便处处皆是过错?

      我常常疑惑,是不是天下所有长辈对待儿女皆是如此,一生都有操不完的心。哪怕子女已然独立成熟,乃至成家立业,依旧免不了被长辈事事牵挂、频频干涉。我理解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与爱意,却打心底抗拒被束缚自由,每一次被迫归家,都如同一场煎熬。

      可这周五,我再也无从躲避。哥哥的电话与微信接连不断,如同漫天飞雪层层袭来,搅得我完全无法专心工作。无非是反复确认我归家的时间,叮嘱路上注意安全,甚至主动提出驱车前来接我,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心知这些叮嘱都是父亲的授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应允,课程结束便动身回去。听见电话那头简短的一声“哦”,我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若是身处空旷办公室之外,我几乎要将手机狠狠摔出去。

      好不容易熬完当日课程,我匆匆奔向楼梯准备离校,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回头望去,是共事的同事楚云菲。

      她年长我一岁,比我早一年入职学校。
      “欧文,走这么急做什么,是赶着去投胎吗?”她快步追上我,自然而然挽住我的胳膊,眉眼弯弯笑着开启话匣子,“好不容易到周末,平日里你的邀约排得满满当当,这周总该有空陪我看场电影了吧?”说罢俏皮地眨了眨眼,身姿婀娜,尽显风情。

      我望着她满怀期待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这般风情万种的女子,寻常男子根本难以抵御她的魅力,偏偏投身校园,引得一众年轻男同事心神荡漾。楚云菲属于越看越有韵味的耐看长相,一双丹凤眼灵动勾人,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艳丽,笑起来脸颊梨涡深陷,让无数追求者又心动又无奈。她常年踩着七厘米的恨天高,刻意拉长身形,几乎快要逼近一米七五。

      我的身高仅有一百六十七厘米,素来不爱高跟鞋,原本她只比我略高些许,穿上高跟鞋后,硬生生高出我半个头。走路时她总习惯紧紧挽着我的手臂,甚至大半身子都倚靠过来,近乎将全身重量压在我肩头,过于亲昵的姿态与悬殊身高,总让我分外尴尬。我数次提醒她好好走路,这般搀扶太过累赘,她却全然当作耳旁风,一如既往我行我素。几番劝阻无果,我只能任由她随性而为。

      楚云菲留着乌黑柔顺的齐背长发,发尾烫着精致的大波浪,身段窈窕妩媚,几乎勾走了全校男老师与男学生的心神。我总调侃她,分明是披着性感皮囊的小妖精,快要晃花所有人的眼睛,每每说完便自顾自笑得开怀。她总会轻轻弹一下我的额头,力道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笑着打趣:“小不点,一天天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待人向来活泼调皮,天生自带亲和力,可于我而言,这份亲近始终止步于同事与挚友。我有气无力地吐露心中烦闷:“没什么安排,我父亲勒令我必须回家。”

      她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带着戏谑打量我:“看不出来欧文,你居然还是乖乖听话的乖宝宝?平日里在学校你天不怕地不怕,连教导主任都能怼得哑口无言,原来背地里这么会伪装。”话音落下,她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

      望着她毫无顾忌的开怀模样,我心头郁结的烦躁竟消散了几分,连忙开口解释:“实在是身不由己,平日里极少回家,家里放心不下。我父亲的催促如同催命符,再推脱下去,怕是连教职都保不住了。”我撇了撇嘴,朝她递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楚云菲拽了拽我的胳膊,满脸难以置信:“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我一时兴起,随口夸张地打趣父亲的古板:“我父亲是实打实的老古董,思想守旧到极致,总担心我独自在外会遇上坏人,什么豺狼虎豹、采花大盗,生怕我出事,到时候他孤身一人哭都无处哭诉,万一哭坏了眼睛,还要靠按摩谋生,想想都太过凄惨。”

      一番天马行空的调侃过后,我再度摆出无奈神情。楚云菲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哭笑不得:“欧文啊欧文,你这张伶牙俐齿,再寻常的事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变了味道,妥妥的活宝一个。”说着便伸手要来拧我的脸颊,我偏头躲开,反手攥住她作乱的手腕。

      调侃父亲虽只是随口玩笑,却莫名纾解了连日积压的烦闷,我并非不孝,只是难以承受过度的管束。

      “你没开车,不如我顺路送你回去。”楚云菲提议道。

      我连忙婉言谢绝:“家里住址太远,来回奔波太过麻烦,打车就足够方便了。”心底藏着私心,我不愿旁人窥探自家家事,更不想让外人撞见父亲年轻貌美的妻子,届时我不知该如何介绍彼此,只会陷入难以言喻的窘迫。

      楚云菲轻点我的额头,佯装赌气:“就知道你借口一堆,不让送我还懒得费心。”她轻哼一声,挥挥手催促,“赶紧走吧。”

      如同得到赦免一般,我一溜小跑冲出校门,生怕她临时改变主意再度挽留,那样一来,哥哥连绵不绝的催促电话只会接踵而至。我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挥手:“先走啦,下周再见!”

      她静立于车旁,距离渐渐拉远,我看不清她真切神情,恍惚间只捕捉到一丝落寞,又似一声无声叹息。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下一秒,她便抬起手臂朝我挥动,清亮的声音随风传来:“嗯,再见,下周见。”

      我扬起笑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弯腰钻进车厢,只留下楚云菲独自伫立在街边的身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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