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gb）》仄闻

18、宋灼的筹码 周三下午三

　　周三下午三点，沈灼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上物理课，手机塞在桌肚里调了静音，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扫了一眼。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但消息内容让她后背瞬间绷直了。

　　“你是沈灼吧？我这里有季星眠以前的一些材料，你感兴趣的话下午放学来操场后面那排杨树底下看看。一个人来。别告诉他。”

　　沈灼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笔的那只手停了，笔尖悬在课本上方滴了一小团墨水洇在纸页上。

　　她没有立刻回复。剩下半节课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没有节奏，像是脑子里在自动数数。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星眠被数学课代表叫去发作业了。沈灼趁他站起来的瞬间飞快地回了那条消息：“几点？我到了怎么找你？”

　　对面秒回：“五点。操场北面杨树底下。你自己来。”

　　沈灼把消息记录删了，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走回座位的季星眠说了一句：“我下午值日，可能晚点走。你先回吧。”

　　季星眠看了她一眼：“我等你。”

　　“不用等我，我扫完地还要去林晚晚那儿拿本子。你先走。”

　　季星眠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沈灼看到他点头的那个瞬间心里紧了一下，觉得自己在骗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那么安静地信任着她，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面。她别开脸假装在翻书包。

　　四点半放学铃响。沈灼磨蹭着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里，等季星眠先出了教室。她趴在窗口看着他走下教学楼台阶往校门方向去了才直起身，背起书包从后门绕出了教学楼。

　　操场北面那排杨树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夹道上，平时少有人走。沈灼走过去的时候风把那排树吹得叶子哗哗翻动，地上的落叶被卷成小堆又散开。她站定之后把书包带子抓在手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杨树底下靠墙站着一个人。寸头，壮实，左耳银钉，校服外套敞着穿。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见沈灼走近了也不动，就那么靠在墙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一个人来的？”

　　“你不是说一个人吗。”沈灼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

　　宋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按亮了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照片，拍的是半张纸，纸张抬头印着某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的标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段落。沈灼迅速扫了一遍，抓住了几个关键词“未成年人”“行为干预”“家庭环境评估”“定期回访”。

　　“这是季星眠在戒断中心的材料。”宋凯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托人弄到的复印件。你想看完整的吗？我这里还有好几张。”

　　沈灼的指甲掐进了书包带子的织物里。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连声音都是平的：“你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我就是觉得，季星眠在你们学校装优等生装得挺好的，你们老师同学应该都不知道他去过那种地方吧。他要是知道了你们学校的人知道他那些事，你说他还能不能继续待在这儿？”

　　风把这排杨树最高的那些枝条吹得弯了腰，叶子哗啦啦地响。沈灼站在三步的距离外看着他，嘴唇抿着一条直线。

　　“你想要什么？”她问。

　　“简单。我听说明德那边今年有个竞赛集训队的推荐名额给了嘉林一中。季星眠是那个人选。我不需要多，你把那个名额弄给我就行。”宋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我拿到了，材料我删了。我不来烦他。”

　　“那个名额需要成绩。”

　　“成绩那栏可以空着，只要学校推荐。你能办到的，季星眠那么听你的话，你跟他说一声他就能答应。”

　　沈灼看着他叼着没点燃的烟、懒洋洋靠在墙上的样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身后又滑回来，像在估量什么东西的重量。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了以前在走廊里堵别人的时候自己看人的方式——不带温度的、只有评估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她问。

　　宋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笑了一下：“那你想想看，季星眠还能不能在这学校里好好待着。他那点事让我往学校论坛上一发，老师们怎么看，同学们怎么看，他现在那个完美学生的壳还能不能保得住。”

　　沈灼沉默了两秒。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偏向了肩膀一侧，她的目光锁在宋凯脸上没有移开。

　　“好。”她说，“给我三天。我搞定名额的事。”

　　宋凯挑了挑眉：“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你等我消息。但在这三天里你不许靠近他，不许发消息给他，不许出现在任何他看得见的地方。”

　　宋凯把烟重新塞回嘴里咬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成交。”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那根烟，烟雾在他头顶散开，被风吹碎了。他的背影拐过杨树夹道尽头消失在了围墙拐角。

　　沈灼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惨白，指甲在织物上掐出了几个明显的凹痕。她慢慢把手指松开，活动了活动关节，血液重新涌回指尖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刚才宋凯给她看的那张照片拍了。虽然拍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画面是清晰的。她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里，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她走到围墙边蹲下来，把自己书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翻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揣在身上的，本来没想好要用它做什么，但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塞进了书包最外面那层。她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文件还在，从她走进杨树夹道的那一刻开始录的，宋凯的声音、她的声音、风声，全录进去了。

　　她把录音笔重新收好站起来。她沿着杨树夹道往回走，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夕阳正从教学楼顶上垂下来，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暗金色。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脑袋的部分被树枝的影子切成几段，看着像戴了一顶零碎的王冠。

　　走回教学楼的时候她绕到走廊尽头拐角停下来，靠着墙深吸了几口气。心跳还在快，手心还在出汗，但她把脸上的表情理了一遍，把表情拉回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才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到了教室门口她探头看了一眼。季星眠的座位空着，他走了。沈灼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自己的书包放下，坐回位置上。

　　她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她从胳膊缝里掏出来看，是季星眠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怎么没回消息？”

　　沈灼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打了一行字：“到了。刚才在车上睡着了没看手机。”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在车上睡着了”的谎看了好几秒，然后准备把手机放下。但屏幕又亮了，季星眠回了：“你从来不睡车的。”

　　沈灼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外壳。她看着那六个字，觉得他隔着屏幕都能看穿她。她犹豫了大约十秒之后打了另一行字：“没事。就是有点累。明天跟你说个事儿。”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沈灼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条脊梁照得暖融融的，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她想了一路怎么处理这件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方案，没有一个让她觉得稳妥。

　　最后她把脸抬起来坐直了。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收线，她盯着那条明灭不定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她想到的是宋凯手里有材料，材料是复印件。复印件可以再复印，删了一份还能再造出来。他要了名额，拿到了暂时安分，但之后还可以再要别的。他把烟叼在嘴里看她的时候那种目光，跟他之前在学校门口站岗看教学楼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在慢慢收紧绳套，一点一点勒近。

　　她不能让绳套收拢。

　　她重新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把那一段录音听了一遍。宋凯亲口说的“把材料发到论坛上”这句话录得清清楚楚，声音被风带得有点散但关键词全在。她又翻了翻相册里那张翻拍的照片，材料里头有医院的名称和地址，如果真的去查，可以查出宋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这些东西。私密医疗记录，非法获取，散布威胁。每一条都够立案。

　　沈灼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接头的地方微微发黑，像呼吸不畅的肺叶。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在收紧绳套，不过是把绳头抓在自己手里。她现在有录音和照片两样东西，足够让宋凯退一步。但退一步之后的下一步她还没想好。

　　她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出了教室。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亮了，把教学楼前的空地照得半明半暗。她走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围墙边那排杨树的影子被路灯拉成一条条黑色的细线，在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加快了步子往公交站走，一上车就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季星眠：“明天早上你到学校先别去教室，我们在门口那个面包店碰头。我有事情跟你说。”

　　发完之后她攥着手机等回复。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脸在玻璃反光里映得明明灭灭。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季星眠回了三个字。

　　“好。明天见。”

　　沈灼把手机锁屏握在手心里。车轮碾过路面的颠簸从座椅传递到她的后背，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明天她要把录音给季星眠听，要把照片给他看，要把自己跟宋凯见面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她不想瞒他了。

　　公交车停站的时候她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行人有牵着手的情侣、拎着菜的老人、背着书包的中学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走在普普通通的黄昏里。她看着他们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能走到这一天已经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车又开了。她靠回座椅里继续看着窗外向后流动的风景。手里的手机被她攥得温热了，屏幕暗着，但上面那三条消息安安静静地待在聊天记录里，像三颗钉在绳子上的结扣——把今天和明天之间那根摇摇晃晃的线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