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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碎玉藏锋 巳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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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
沈西月回到寝宫时,殿角的铜漏正滴落最后一串水珠。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攀上琉璃瓦顶,淡紫色的薄雾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暖金色的正午天光,透过水绡纱洒进殿内,在白玉地面上铺开细碎流动的波纹,像殿底藏了一片浅浅的、会呼吸的海。
她往里走了几步,四下扫了一眼。熟悉的寝殿,熟悉的熏香味,熟悉的水绡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波纹。但她只觉得这里陌生——她多看了一眼窗纱后面那道暗色的影,又扫了一眼衣柜角露出的半截衣带,确认没有人在暗处,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她坐下来,春芽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她一口喝尽了,把空盏搁在桌上,屈起指节叩了两下案面,像是在把脑子里乱糟糟的线头一根一根捋平。
"春芽。"
"奴婢在。"
"这宫里,除了父皇赏的凤佩,还有什么能随身携带的保命之物?"
春芽一愣,想了想:"殿下忘了?您库房里还有一枚'玄冰护心镜',是北境苏老将军五年前进献的,说能挡一次致命寒毒。还有一盏'引路灯',西境昆仑墟的圣女入宫觐见时留下的,夜行点火能驱百丈暗影。对了,还有一卷——"
"带我去库房。"
春芽领她穿过三道回廊,推开一扇沉重的铜门。库房不大,四壁博古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玉匣,每一样都贴着朱砂标签。沈西月快速扫过:玉簪、金锁、古籍、丹药、几卷泛黄的帛书……
她伸手抽出其中一卷展开,帛面上密密麻麻画着某种古老的阵法图样,注释用的是一种接近失传的古篆体,她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引灵""护魄""可载一魂不散"。
"这个。"她卷好塞进怀里。
春芽瞪大眼:"殿下,这是古物,不能——"
"能救命。"沈西月头也不回,继续翻找。她在底层暗格里摸到那枚玄冰护心镜,巴掌大小,触手生寒,镜面结着一层永不消融的薄霜,像从极北之地摘下来的一片冰。她掂了掂,极轻,塞进袖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又在角落里翻出那盏引路灯,巴掌大的铜盏,灯腔里盛着半盏银白色的膏状油脂,凑近能闻到一股冷冽的松脂气息。据说是以昆仑墟千岁雪松的树脂凝炼而成,点燃后夜行不迷途,暗影不近身。
三样。加凤凰泪,四样。
沈西月站在库房中央,掌心握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保命之物,忽然觉得荒诞。她一个写书的最贵的家当就是那台陪了她六年的笔记本电脑,现在怀里揣着能挡致命寒毒的护心镜、能驱百丈暗影的引路灯、能护住魂魄的古帛书,还有一枚凤凰泣泪所化的玉佩。
"我这也算……富婆了吧。"她低声嘀咕。
春芽没听清:"殿下?"
"没事。"她转身正要走,目光忽然落在博古架最顶层的木匣上。素面朝天,无任何装饰,落了一层薄灰,像被人遗忘了许多年。
"那是什么?"
春芽踮脚看了看,摇头:"奴婢从未见殿下打开过,似乎一直就在那里。"
沈西月搬来矮凳伸手够下来,匣身极轻,打开时没有机关声响。里面只有一枚小小的银铃,系着褪了色的红绳。铃铛表面刻着两行极细的字,她凑近辨认——
"沧澜栖月,六岁生辰。母妃留。"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母妃。先皇后——原身的生母。书里从未正面出场的人物,只在旁白和回忆中一闪而过。沧澜栖月六岁时她便病逝,那之后皇帝再未立后,却也再没给过任何一个孩子像给栖月那样的偏爱。这枚银铃是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留给女儿的唯一遗物。
沈西月把银铃握在掌心,铃铛没有响。它安静得像睡着了。
"带着。"她把银铃也塞进怀里,拢了拢衣襟,外袍看不出任何异样,"走吧。"
回到寝殿时午时已过半。
春芽端来午膳——四碟小菜一碗碧粳粥,都是沧澜栖月平日的口味。沈西月匆匆用了几口,食不知味。她坐在窗边,看着日头一点点偏西,把殿内水绡纱上的波光纹路拉得越来越长,投在白玉地面上像一层碎金织的薄毯。
"春芽,你过来。"
春芽小跑到她面前跪下。沈西月从袖中取出那枚玄冰护心镜,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殿下?"春芽愣住了。
"你拿着。"沈西月把冰凉的镜面塞进她手里,"贴身收好,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摘下来。"
春芽的嘴唇开始发抖:"殿下……奴婢不要!这是护您的东西——"
"我的话你听不听?"
春芽眼眶猛地红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却咬住唇重重点了一下头。
沈西月又从怀里摸出那卷古帛书,犹豫了一瞬,还是塞进了春芽手里:"这个你一并收着。我……我不太看得懂,但你记性好,若明日有变故,你照着上面画的阵法跑,往西跑,往昆仑墟的方向。那里有人会接应你。"
春芽攥着帛书和护心镜,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殿下……您说这些做什么?明日您登塔祈福,奴婢就在塔下等您回来,您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西月蹲下身,平视着这个从六岁就跟着原身的小宫女。春芽才十五岁,在原书里死得无声无息,连句台词都没多给。
"春芽,你信我吗?"
"奴婢当然信殿下!"
"那就拿着,活着。"沈西月站起身,背过身去望向窗外,"我给你的,你就收好。我这个人吧……虽然贪小便宜,但向来知道什么东西该攥在自己手里,什么东西该散出去换更大的命。"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确实是她的性格——前世熬夜码字攒了六年的稿费舍不得花,但请朋友吃火锅时向来第一个买单。小便宜要贪,大义气也要讲,这是她沈西月的活法。
春芽把护心镜和帛书紧紧贴在胸口,抽噎着说不出话。
沈西月没再回头看她。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的紫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沧澜栖月的衣物,每一件都是上好料子,刺绣繁复,在幽暗的柜中泛着细碎光泽。她伸手拨开那些华贵的宫装长袍,在柜子最深处摸到一套叠得齐整的深青色短打——是宫女出宫采买时穿的便服,料子粗朴,不起眼,袖口收得紧,适合奔逃。
"这套也收着。"她把便衣递给春芽,"明日若我……回不来,你记得把它烧了,别让人发现。"
春芽又要哭,沈西月及时抬手止住她:"别哭,我还没死呢。只是做事留个后手,你主子我最会给自己留退路了。"
她重新拢了拢衣襟,走到铜镜前坐下。春芽吸着鼻子站起来,拿起梳篦替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孩十六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被风霜磨平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原身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着算计的锐光。
"殿下今日气色比昨日好。"春芽一边梳一边小声说,带着鼻音。
"那是,毕竟知道自己快死了,反倒不慌了。"
春芽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掉在地上。沈西月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你给我梳精神点,等会儿有人要见我。"
"谁?"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殿下,六公主那边差人送了口信,说是新到了一批东境香茗,请殿下申时移步东偏殿品茶赏香,姐妹间叙叙旧。"
春芽的手彻底僵住了。沈西月透过铜镜看着自己身后那张惨白的小脸,叹了口气。
"看吧,我说了有人要见我。"她对着镜中的人整理鬓角,指尖抚过发间那支白玉簪,"春芽,你去回话,就说本宫申时一定到。"
"殿下!您明知她——"
"我知道。"沈西月站起身,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所以我才要去。看一眼她想怎么动手,看那位东境来的译官在不在场。"她偏头朝春芽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锋利,"不亲眼看看刀有多利,我怎么知道往哪里躲?"
她走回衣柜前,从最上层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这件衣服比绯红的鸾凤袍素净许多,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极淡的银色暗纹,走动时纹路才会在光下若隐若现。她原本想穿那件更轻便的,但转念一想——越是赴鸿门宴,越要穿得体面从容。衣衫乱了,气势就先输一半。
"春芽,帮我更衣。"
春芽手脚麻利地替她更衣束带,将那枚鸾凤环佩妥帖挂在贴身位置。沈西月在铜镜前转了一圈,月白长袍银纹暗绣,走动间流光细碎,体面从容。
"好看。"她理了理袖口,"走吧,去会会我那个好妹妹。"
春芽忽然拽住她袖角,从身后紫檀柜里摸出一个青灰粗棉布包袱,塞进她怀里,低头不敢看她:"奴婢……替殿下收了几件轻便衣裳,料子是您穿惯的,不是宫装,走动方便些。"
沈西月捏了捏,里头至少叠了俩套衣物,还有双鞋底。春芽又塞过来一块小玉牌:"这是奴婢的宫牌,若遇盘查能过几道门。奴婢没用,只能帮到这儿了。"
沈西月没拆包袱,收进宫牌,蹲下来平视她:"我会回来的。你做得好。"
春芽用力点头。
沈西月将包袱搭在左臂弯,宽大月白广袖垂落,遮得严严实实。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仪态从容,含笑端庄,十足赴茶宴的尊贵长公主,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迈出寝殿。
正午日头悬在苍穹尖塔塔尖,塔影如倒悬的剑直指她寝殿方向。东偏殿琉璃瓦泛着冷艳绿光,越来越近。
沈西月拢了拢袖中引路灯和宫牌,指尖触到微凉的铜盏。包袱里装的什么她没空细看,眼下更紧要的——是东偏殿那杯茶,究竟是谁沏的,为谁沏的。
她迈步走入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