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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六年七月记事 心是一片山 ...

  •   最近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感觉,溯其源头,我想到了《霍乱时期的爱情》,但我想先开始讲述一些故事,暂且不提那惊心动魄的读后感。

      或许是一篇月记。

      前些天的一个寻常傍晚,我和小姨在河边散步。晚风轻柔,人声窃窃。
      我对小姨笑道:“我已经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了。我已经老了。”

      小姨讥笑我。
      我没有解释。

      “我已经老了。”
      读《情人》的时候,我痴迷于这句话,也痴迷于杜拉斯。只是痴迷。

      然而,在读霍乱的时候,这句话蓦然浮上心头,我才感同身受它的恐怖:疾病,衰老,死亡。能有什么比这些恐怖……

      能有什么比活在它们中的人类伟大?

      和小姨散步的时候,聊起旧事,小姨突然告诉我:“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你也就没朋友了。”
      我笑道:“你可别咒我!”

      小姨认真道:“真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外婆也是有朋友的,今天把我们带到这个朋友家里玩儿,明天带到那个朋友家里。”

      一时间,我没能把小姨话中的形象和我脑海里的外婆联系起来。
      外婆也曾是个善于交际,有一堆朋友的人吗?

      我也会成为如今的外婆吗?

      怀揣着一种淡淡的恐惧,我们准备回家。
      快要过马路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推着一个男人,朝我们走来。

      男人瘫坐在轮椅上,神情呆滞。

      忽然,有几个路过这个男人的人,低头弯腰,细细打量他。

      女人察觉到了。
      她热情地笑道:“认识吗?认识了就来打个招呼吧!他已经不认识你们了。”

      我心头一颤。
      她以一种格外轻松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语气温柔,显然是已经战胜了命运的伟大姿态。

      她温柔的坚强使我泪目。
      她的爱使我泪目。
      当然,我并不知晓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爱情也好,亲情也罢,什么关系都无关紧要,总之,爱是如此伟大的,像她一样。

      这次散步后,过了几天,我们一家人开始收拾行李,动身去山东探亲。

      要探的亲是我的四爷爷,我外公的哥哥。
      外公在家中排行第五,尚在人世的兄弟逐渐不多,分散各地。他和四爷爷已有十八年未见。

      四爷爷不识字,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小姨曾试图让他们加个微信打视频,无奈四爷爷不会操作,只得作罢,隔三差五煲电话粥。
      这些电话粥都是我四爷爷主动打过来的。

      题外话,打视频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在去往山东之前,我以为四爷爷只是单纯能聊能唠,这才经常主动打电话过来。
      直到我见到他。
      此前我从未见过他。

      他和四奶奶是格外可爱真诚的人,如同我的爷爷奶奶一样。

      我第一次感受到血缘的伟大。
      四爷爷和我外公一样,总是嗓子不舒服地轻咳,耳朵都不好。
      出去玩,他们穿着一样色系的衣服,都戴着家乡的草帽。

      坐公交的时候,我外公本可以刷身份证,但四爷爷不由分说地把他的军人卡给了我外公,自己用免费卡。
      四爷爷是知道我外公可以刷身份证的。
      但他把军人卡递给我外公,转而对我们亲切热情道:“他用我的军人卡就行。”

      我知道,重点不在军人卡上,而在“他用我的”这个细节上。
      作为哥哥,作为家人。这阔别十八年后的一点亲昵。

      我又为此泪目。

      济南的夏天有如一个蒸笼,在室外,我终于意识到遮阳伞的伟大功效。
      我更喜欢雨天,缩在卧室里,天花板上的风扇一直转,吃着四爷爷专门为我们批发的雪糕,日子很慢,很幸福。

      一群很可爱的人。

      一起聊天,我也懂了四爷爷经常打电话的原因:远在异乡,唯一的孩子很忙,孙子也和老两口不亲近。
      我四爷爷不是山东人,生活了这么多年,仍旧和别人存在交流上的困难。
      老两口腿脚也都不太好,不能走远路,不会经常出门。

      四奶奶说,他们唯一一次自己打车,结果司机看到是两个老人,蹬鼻子上眼地说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说自己还有事情,半道就把他们赶下了车。

      两个老人的脾气很好,最终摸索着自己走回了家。

      衰老啊,身不由己的落后。

      在聊天中,我还得知了一桩陈年旧事。
      有人曾欣赏我外公,想让他去某所学校任教,努力转正——那会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

      外公老实淳朴,家里兄弟各自远走的时候,他选择在家照顾老人,务农摆摊。
      有人想请他当老师的消息,他是几十年后才知道的——当时这个消息被瞒了下来,他们需要外公在家里照顾老人。

      外公是好学的,上学时成绩很好,可由于一些原因,最终只能读到小学五年级。这也并不能阻碍他对于知识的热情。
      时至今日,他依旧带着老花镜,刷视频的时候,手边总放着一个小本子,用来摘抄一些知识点。

      外公是刚正不阿的,因为刚正,和他的二哥彻底决裂,我们一家将其称呼为“仇人”。
      在此之前,我只把外公的刚正视作刚正,在听到有人想请外公当老师的消息后,我惊觉,这何尝不是文人风骨?

      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聊了几天旧事,我们该去青岛了。

      分别之际,四爷爷最先红了眼,老泪纵横,转过头去,双手齐齐上阵地擦眼泪。
      四奶奶也哭了。

      我外公早已走出了老远,我和小姨在最后,也忍不住落泪。

      去青岛的路上,我和小姨讨论。
      我说,四爷爷哭,是因为他又要回到先前孤独的生活中了。
      小姨说不是,小姨说,四爷爷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了。

      一句话重重锤在我心上。
      心是一片山谷的空旷,回音使我的灵魂反复颤栗。像温水煮青蛙的最后一秒,青蛙蓦然流了一滴泪。

      分别后,四爷爷的一句话突然在我耳畔想起,这是我们见面的第一晚他说的话。
      “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就老了啊。”

      疾病,衰老,死亡。
      我又想到《霍乱时期的爱情》。

      我没有看完这本书。在读到第298页的时候,我终于狼狈地放弃了。

      同为马尔克斯的作品,它远比《百年孤独》深刻、真实,真实到衰老爬出了书页,让我现在就恐惧不已:屈辱地擦掉散落在马桶圈上的小便、口袋里大把的用来记事的纸条、模糊的昨天和逐渐清晰的多年前……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56岁。

      被56岁击溃的此刻,我明白了马尔克斯为何要在之前的篇章中节点性地提到年龄,我甚至没有记住那些年龄,从十几岁开始。若不是看到狰狞而清晰的“56岁”,我甚至不会对他的这个设计有任何印象。

      阿里萨在福音花园的长凳上读书的记忆还如此清晰,书页哗哗翻过,往事历历在目,怎么就已经56岁了呢?

      《霍乱》堪称我读过的最恐怖的故事,恐怖在于一切都太真实,“真实,那残酷的真实。”

      死亡像出轨被发现一样猝不及防,每个人被命运推着走,要么死在半路,要么逆来顺受地继续朝着死亡前进。

      不得不。不得不动身远赴他乡,不得不接受一段爱情的结束,不得不接受丈夫、也同样接受多年以后丈夫出轨的事实,不得不接受智慧的母亲变成了傻子,不得不接受岁月对爱情的磨灭和酿造,不得不接受生活中突如其来的每分每秒。六十岁时就果断结束自己生命的摄影师,死到临头,也不得不绝望。

      再谈谈我难言的感觉。
      生死之间,我的内心好似百感交集,又好似毫无波澜。这二者已然混淆。

      回家三天,我还觉得疲乏不已。
      阳台上的葫芦疯长,倚上纱窗,结出了第一个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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