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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稚园 十万个为什 ...

  •   苍真醒来的时候,小鸡在地上。
      他趴在床边,大半个身子探出去,手指尖堪堪碰到小鸡的翅膀。往前蹭了蹭,小鸡又往床底滚了一点。
      “小鸡——你不要跑,我还在床上呢!”

      “来了来了来了!”祖母从厨房小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捞住苍真的腰把他拖回来,“跟你说了多少遍掉下去叫奶奶!你那个脑袋迟早磕出包来!”

      苍真被祖母捞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抓到了小鸡,举给她看。“拿到了。”

      “你拿到了你厉害,”祖母把他放在床上坐好,把他脑袋左右掰着看了看,确认没磕到,又低头拍他身上的灰,“你要是摔下来,你祖父能把床拆了。”

      “为什么要拆床。”

      “因为床把你摔了呀。”祖母理所当然地说。

      苍真低头看看床,又看看祖母,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

      早饭是吐司和煎蛋。祖父站在灶台前,锅铲举得老高,鸡蛋打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出来,祖父往后跳了一步。

      “烫到没?”祖母探过头。

      “没有。”祖父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个蛋脾气不好。”

      苍真坐在餐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祖父,什么是脾气不好。”

      “就是下锅的时候动静大。”祖父用锅铲翻了个面,“跟你早上不愿意起床的时候差不多。”

      “我没有不愿意起床哦。”

      “你今天是没不愿意,”祖父把煎蛋铲进盘子里,“上周一我叫了你四遍,你把自己裹成春卷。”

      “那是因为小鸡也在睡。”苍真把吐司撕成小块,蘸着蛋黄吃。

      祖母把牛奶推到他面前。“今天要去幼稚园哦。”

      苍真抬头,“幼稚园是什么。”

      “有好多人,有老师,有很多小朋友,有滑滑梯,有秋千,有沙坑,”祖母掰着手指数,“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吃点心,放学祖父祖母来接你。”

      苍真想了想。“小鸡也去吗?”

      “小鸡在家等。”祖父坐下来,往吐司上抹果酱,“幼稚园不接待毛绒生物。”

      “什么叫接待?”

      “就是不让进。”

      “为什么不让进。”苍真刨根问底。

      祖父看了祖母一眼。祖母笑着说:“因为小鸡今天要在家里帮祖母看家。”

      苍真低头看怀里的小鸡。“你会看家吗?”
      小鸡没说话。
      “它说可以。”苍真替它回答了,“它说有小偷它会叫。但是它声音比较小。”

      出门前景象非常混乱。祖母给苍真换了新外套,浅蓝色的,袖子上缝了只小兔子。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是祖母昨晚赶工缝的。苍真低头摸了摸兔子耳朵,“奶奶,这只耳朵为什么不起来?”

      “因为它今天有点困。”祖母说,“跟你早上一样。”

      “我没有困。”

      “你眼睛还肿着呢。”
      苍真跑去照镜子。玄关处有个小圆镜,挂得有点高,他要踮着脚才看得到自己的下巴。

      祖父从后面把他抱起来。“看到了吗。”

      “看到了。”苍真对着镜子皱眉头,“眼睛肿了。”

      “谁让你昨晚不睡,跟小鸡聊到几点。”

      “没聊多晚。”苍真含糊地说,“就说到月亮移到窗户那边。”

      “那叫很晚了苍真同学。”祖父把他放下来,又蹲下翻了翻他的领子。领子好好的,没什么问题,但祖父出门前一定要翻一下。

      苍真乖乖仰着下巴。“祖父,为什么你每次都翻领子?”

      “因为好看。”

      “翻一下就会好看了吗?”

      “好看加一。”祖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幼稚园的门是绿色的。上面画了只长颈鹿,脖子画太长了,拐了个弯,绕过门框,一直伸到旁边窗户那里。

      苍真牵着祖父的手,仰头看了半天。“那个画错了。”

      “哪里画错了?”祖父也仰头看。

      “脖子。长颈鹿的脖子没有这么长。”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真的长颈鹿吗。”

      “图画书上见过。”苍真很肯定,“书上的长颈鹿,脖子到树那么高。这个长颈鹿,脖子到月亮那么高。”

      “那可能这是一只特别的长颈鹿。”祖父认真地说,“太空长颈鹿。”

      苍真想了想。“太空没有空气。它不能呼吸。”

      祖父低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电视上看的。”苍真谦虚地说。

      旁边有个被妈妈牵着的小朋友也停下来看了。那个小朋友指着长颈鹿,刚要开口,苍真主动跟他分享:“脖子画错了。但是可能是一只能去月亮的长颈鹿。”

      那个小朋友嘴巴张着,回头喊:“妈妈,他说那个长颈鹿能去月亮——”

      山田老师在门口等着。她蹲下来,膝盖发出轻轻一声响。“是苍真吗?”

      苍真把小鸡举起来。“是我哦,看!这是小鸡。它今天在家看家,但是它现在来送我。”

      山田老师非常认真地对小鸡点了点头。“小鸡真讲义气。”

      “对。它话少,但是讲义气。”苍真说完,转头看祖父。祖父正蹲在旁边,把他外套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小心地揪掉。揪完了又翻了翻他的领子。

      “祖父,领子翻过了。”

      “再翻一遍。”祖父面不改色,“今天的领子比较难翻。放学祖父和祖母来接你。”
      “好。”

      “中午好好吃饭。”
      “好。”

      “有人欺负你就跟老师说。”
      “好好好好,知豆了祖父。”

      “如果有人问你是不是全园最小的,你就说是,但你说你迟早会长高的。”

      山田老师在旁边憋笑。苍真点头,“我知道了。”

      祖父这才站起来。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苍真一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教室里有很多小椅子,浅绿色的。苍真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他爬上椅子,脚悬着,晃了两下。山田老师拿来一盒蜡笔。
      “可以先画画,等别的小朋友来。”

      苍真打开蜡笔盒子。红橙黄绿蓝靛紫,他把蜡笔全倒在桌上,开始排队。按颜色排,从浅到深。排了一半觉得不对,把紫色挪到蓝色前面——祖母说过紫色是这个顺序的,虽然他不太确定"这个顺序"到底是什么。

      门口传来跑步声。然后停住了。

      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子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上,嘴巴张着看他。看了好几秒,转身跑了。苍真听见她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向日葵班来了个好小的小朋友——他比我还小——他在排蜡笔——排得可认真了——”

      另一个声音回:“有多小?”

      “这么小!”虽然看不到,但苍真猜她一定用手比了个什么尺寸。

      过了一会儿门口挤了好几个脑袋。有扎马尾的、短头发的、戴发卡的。苍真把小鸡举起来挡住脸。小鸡肚子软软的,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他害羞了欸!”
      “废话他都不认识我们。”
      “你往后退你踩到我鞋了。”
      “是新鞋吗?”
      “昨天新买的。”
      “好看。”
      “谢谢——哎你别挤。”

      山田老师从走廊那头过来,拍了拍手。“回自己班上。晨间活动马上开始了,再不去扣贴纸。”

      人群一哄而散。苍真把小鸡玩偶从脸上放下来,记住了“扣贴纸”这个词。晚上回去要问祖母知不知道。

      晨间活动画画。山田老师说今天没题目,想画什么画什么。

      苍真想起今天早上祖父煎蛋的样子。锅铲举得高高的,打蛋的时候像个准备比赛的运动员,蛋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祖父往后一跳。祖母在旁边笑,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祖父说这个叫战术性后撤。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下面画了好多波浪线,是祖母的头发,祖母头发又长又卷,每天早上梳头要梳好久,祖父有时候会站在后面帮忙梳,梳着梳着就编起辫子来,编完了问祖母好不好看,祖母说像草绳。

      圆旁边画了个方方的人,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是锅铲。锅铲下面有个圈,是蛋。他在方方的人旁边又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祖父煎蛋的时候会哼歌,哼得不好听,但是很认真。这些线就是祖父哼的歌。

      山田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这些弯弯的是什么呀?”

      “祖父在哼歌。”

      “噢——”山田老师仔细看了看那些线,“哼的什么歌?”

      苍真想了想。“祖母说他哼的没有一个音是准的。”

      山田老师把画贴到墙上。苍真站在旁边仰头看,总觉得祖父哼的歌从画里飘出来了,弯弯绕绕的,不太成调。

      自由活动去操场。操场很大,有一棵好大的树,沙子堆成的坑,还有一排三轮车。

      苍真刚站到操场边上,一辆三轮车停在他面前。车上坐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子,眉毛粗粗的,看起来很酷。他单脚撑着地,盯着苍真看。

      苍真也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了颗糖出来。“给你。”

      草莓糖纸,有点皱了。苍真接过来,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哥哥”。然后低头从自己口袋里也摸了半天——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出门前祖母塞的一张纸巾。他把纸巾掏出来,递给对方。
      “给你纸巾。”

      那个男孩子愣了。他看了纸巾两秒,伸手接过来,然后骑上车走了。骑出去几步,刹车,回来,又从口袋里掏了两颗糖塞给苍真,再骑走。三轮车过沙坑的时候颠了一下,差点翻车,他稳住了,拐过大樟树不见了。

      苍真低头看手里三颗糖,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纸巾口袋。他觉得今天的交换不太公平。明天出门前要记得问祖母要点别的。

      午饭是南瓜咖喱。

      苍真吃着觉得还行,南瓜切得大块,咬一口嚼半天。旁边短头发的女孩子叫小花,正把胡萝卜一块块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堆成小山。她看了一眼苍真的盘子。
      “你不挑食吗?”

      “祖母说挑食长不高的。”

      小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胡萝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着眼睛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猛灌半杯水。

      “我陪你吃一根。”她艰难地说,“剩下的算你的。”

      苍真把自己盘子里剩的那根也夹起来吃了,“你还吃吗?”

      “不吃了。”小花把剩下的胡萝卜小山往旁边推了推,“明天再陪你。”

      午睡时间。山田老师拉上窗帘,教室里暗下来,加湿器在角落吐白雾。苍真裹着毯子,毯子角上有只小猫,眼睛一边高一边低,祖母绣的。祖母那天绣完了拿给祖父看,祖父说好看,像戴了墨镜。祖母打了祖父一下。

      他把小鸡玩偶放在枕头左边。又挪到右边。又挪到枕头上面,跟小鸡面对面。旁边铺位的小朋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苍真闭上眼睛,听见了很小很小的声音——纸被折来折去。他没睁眼,假装睡着了。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枕头边,放了个东西,又缩回去。

      苍真偷偷眯了条缝。是只纸折的兔子,耳朵一边往前折一边往后翘。他把小鸡玩偶往旁边挪了挪,给兔子腾了地方。想了想,又用小毯子的一角盖住兔子的肚子。

      下午点心之前自我介绍。苍真站到前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他揪着衣角,这件衣服今天已经被揪了一整天了,下摆皱得不成样子。
      “我叫苍真。”

      第二句声音明显小了一截。
      “两岁半。”

      全班“哇——”了好长一声。

      苍真被安排在一个块头很大的男孩子旁边。那个男孩子叫大河,脸圆圆的手也大,坐在苍真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往墙那边缩,像一只努力缩小自己的熊。

      苍真仰头看他。“你好高啊。”

      大河挠了挠头。“你也会长高的。”

      “你在吃什么?”

      “没吃什么。”

      “你嘴巴在动。”

      大河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饼干。“你要吗。”

      “要。”

      布丁发下来了,大河看了苍真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布丁推过去。

      “给你。”

      “你不吃吗?”

      “不爱吃。”

      斜后方的小花探过头来,“你昨天还说布丁是——”

      大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花闭嘴了。苍真把布丁打开,挖了一勺,黄色的布丁在勺子上晃。他举到大河面前。

      “一起吃。”

      大河看着他,拿起自己的勺子,挖了很大一口。

      放学。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被接走。小花走的时候跑到苍真面前说明天见,说完就跑了,马尾甩得老高。大河走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草莓包装纸的糖,跟口袋里那三颗一模一样。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书包带子砸在门框上梆的一声。

      苍真把四颗糖排在桌上。想了想,把纸兔子也拿出来放在旁边。纸兔子的耳朵还是翘着,一边往前一边往后,看着很开心。

      走廊里皮鞋声响起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苍真从椅子上滑下来。

      祖父站在门口,深灰色外套,弯下腰的一瞬间被苍真撞了个满怀。

      “哎哟——”祖父把他捞起来,“今天怎么样?”

      “很好。”苍真趴在祖父肩上,想了想觉得很好不够,又补了一句,“特别好特别好。”

      祖母从祖父身后探出头,手里拎着布袋子,袋子里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苍真凑过去闻了一下——甜的。

      “奶奶,袋子里是什么。”

      “小苍猜猜呢。”

      “是硬硬的饼干!”

      “不对。”祖母笑着看他。

      “糖。”

      “不对—”

      “布丁。”

      祖母笑了。“你怎么这么会猜,吃不吃?”

      “吃。”

      祖母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杯布丁,一杯给苍真一杯给祖父。祖父抱着苍真,苍真抱着布丁,三个人沿着幼稚园外面的小路走。

      “今天干什么了?”祖父问。

      “画了画。画了祖父在煎蛋,祖母在梳头发。还有祖父在哼歌。”

      “哼歌也画进去了?”

      “画了弯弯的线。”苍真用手比划了一下,“老师说画得很好。”

      “老师真有眼光。”祖父点点头。

      “去操场,有一个高高的哥哥给了我三颗糖。"
      ”苍真从口袋里把糖翻出来给祖父看,“我说谢谢哥哥,然后我送了他一张纸巾。”

      “为什么送纸巾?”

      “他给了我东西,我也要给他东西。”苍真理直气壮,“可是口袋里只有纸巾。”

      祖母在旁边笑得弯了腰。祖父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纸巾也很有用。万一他想擤鼻涕呢。”

      “对。”苍真满意了。
      “午饭吃南瓜咖喱。小花陪我吃了胡萝卜。睡觉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只纸兔子。”他从口袋里掏出兔子给祖母看,“耳朵歪歪的,但是很好看。大河跟我一起吃布丁。他说不爱吃布丁,但是吃了好多。”

      “不爱吃布丁的人一般最爱吃布丁。”祖父说。

      “真的吗?”

      “真的。祖父以前也说不爱吃红薯。”

      “然后呢。”

      “然后被你祖母发现了。”祖父看了一眼祖母,“现在每年冬天家里囤三箱红薯。”

      傍晚的风吹过来,樱花瓣从树上落下来,粉白粉白的,有一片落在苍真头发上。祖父伸手拿掉了。

      “还有吗?”祖父问。

      苍真想了想。“门口的长颈鹿脖子画错了。可以到月亮那么高。我说是太空长颈鹿。”

      “嗯,很准确。”

      “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苍真把空了的布丁盒子举起来,“月亮上有没有布丁。”

      祖父想了想。“这个问题比较难。回去查一下。”

      “可是苍真不会查呀,我会不会很笨?”

      “不笨,苍真最聪明,祖父帮你查。”祖父把他往上托了托,“祖父用电脑查,月亮上有没有布丁。但是祖父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月亮上没有布丁,但是有嫦娥。”

      “嫦娥是谁?”

      “住在月亮上的人。她养了一只兔子。”

      苍真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纸兔子。“跟我的兔子一样吗?”

      “差不多。她的兔子是白的。你的是纸巾色的。”

      苍真把纸兔子掏出来又看了看。“纸巾不是颜色。”

      “那就是白的。”

      “你刚才说不是。”苍真感觉自己被糊弄了。

      祖父沉默了一秒。祖母在旁边笑出声。苍真趴在祖父肩上,布丁吃完了,糖在口袋里轻轻响。他打了个小哈欠。

      “困了?”

      “没有。”苍真闭上眼睛,“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明天要给大河带饼干。他今天分给我饼干了。还要给小花带胡萝卜吗。不对,小花不喜欢胡萝卜。给小花带糖吧。还有那个三轮车哥哥,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给他也带糖。还要给山田老师带一个。还有纸兔子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纸兔子的时候已经含糊得听不清了。祖父的脚步慢下来,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祖母伸手拢了拢苍真额前的头发,又把他口袋里露出来的糖纸往里塞了塞。

      “睡着了?”

      “睡着了。”祖父的声音压得很低。

      祖母凑过来看了看苍真的脸——嘴角翘着,一只手还攥着口袋里的纸兔子。她笑了一下,小声说:“明天早上肯定又要赖床。”

      “赖就赖吧。”祖父也小声说,“反正我叫他。”

      “你每次都叫他叫到自己也迟到。”

      “那明天你叫。”

      “我叫他也不起。”

      “那就一起赖,迟到我们就在家看动感超人。”
      祖母拍了祖父一下,说他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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