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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孽镜 · 回音 ...

  •   第四层的大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她走进那道闸门之后,向前走了大约十几步,才碰到第一面镜子——不是中央那座大的,是大殿侧面的一排次镜中的一面。镜面是暗色的,表面没有反光,像一池平静的深水,立着嵌在墙壁里。

      光屏的碎光在眼前晃过,最清晰的一行字是:「久视孽镜者,永坠其中」。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提醒自己别多看,别停留。

      她在那面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面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是那种你盯着深水表面看久了之后,分不清自己看的是水还是自己的眼皮内侧的模糊。她移开了视线。

      大殿中央的铜镜更远一些,大约十米高的镜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顶部的灰色雾气中,边缘没有边框,像一片被切割出来的静止的空间,嵌在大殿的正中央。镜面是暗色的,但没有完全暗下去——它在缓慢地变化着,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移动,像风在水面上经过的痕迹,但风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镜面内部来的。

      她走近那面铜镜。镜面在她靠近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不是变亮,是变深。像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了,但不是向外开的,是向里开的,把她的视线吸进了镜面内部。

      她看到了母亲。

      画面没有声音。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部座机的听筒,背景里有一只狗的叫声,很轻,在画面的边缘处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母亲说了一句话——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被录进画面里。

      扶桑-未殷站在镜前,看见母亲的手指在电话线的末端慢慢地绕了一圈,又松开。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的习惯动作——打电话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绕电话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织布、干农活磨出来的,蹭着塑料电话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甚至能凭空闻见皂角和扶桑花的味道。那是母亲手上常年有的味道,洗也洗不掉,刻在皮肤纹路里。

      她的耳朵在试图接收声音。但镜面里的画面是无声的,只有影像在播放。她听到的只有大殿里的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画面在继续——母亲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边。窗外有一棵扶桑花。她忘了那棵花也在那个记忆里。母亲的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道线——是擦灰尘的动作,手掌沿着窗台边缘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像一个她在重复了无数次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动作。

      然后母亲转过身来,面朝着镜头的方向,又说了那句话。嘴唇动了两次——第一次她说了一句话,然后停了一下,嘴唇又动了一次,像在重复同样的内容。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猛地回神,转头看去——一个缩在次镜前的男人,整个人正在被镜面往里吸。他手脚乱挥,拼命想往后退,可镜面像有巨大的吸力,一点点把他拽了进去。他的脸扭曲着,嘴里喊着“我再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儿子“,最后整个人彻底没入了镜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

      镜面里,多了一个反复张望的人影,保持着伸手想触碰什么的姿势,永远循环。

      扶桑-未殷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终于懂了。

      前几层回廊的壁龛里、铁树的投影里、剪刀层的晶壁后面,那些反复受罚、永远循环的人影,根本不是系统设置的刑具NPC——全是上一批闯关失败的亡魂。他们舍不得从执念里抽离,舍不得移开视线,最终被永远困在了镜中,困在自己最痛苦也最贪恋的瞬间里,日复一日地循环,成了后来者眼里模糊的“背景板“。

      失败从来不是“被清除“那么痛快。是永生永世的囚笼,是你自己亲手选的、舍不得离开的囚笼。

      她站在镜前,嘴唇微张着。她在听。虽然声音没有从镜面里传出来,她的耳朵还是在听。几秒钟之后,她的嘴唇开始动了——很轻,几乎没有移动,只是嘴唇表面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复制母亲嘴唇的轨迹。那个轨迹在她的嘴唇上滑过一遍之后,她读出了那句话。或者说,她的嘴唇自己读出了那句话。她的意识在嘴唇完成了那个轨迹之后才跟上来,她发现自己正在用嘴唇无声地重复着母亲说过的话。她停住了。

      “未殷,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的心脏。喉咙瞬间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鼻子发酸,眼眶绷得发疼。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回去,手指紧紧攥着外套下摆,指节都泛了白。

      更让她难受的不是这句问话,是母亲问完之后,很快又补了一句。她读得懂那个口型——母亲说,“忙就算了“。

      语气里的小心翼翼,隔着镜面都能摸到。像怕打扰她,像怕给她添麻烦,像连一句“想你“都不敢直说,只能绕着弯子问“什么时候回来“,问完又赶紧补上一句退路,怕她为难。

      表层的理智在疯狂报警:快走,别多看,再看就会被吸进去。她绷紧了后背,随时准备移开视线。

      中层的情绪在往上涌:喉咙瞬间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鼻子发酸,眼眶绷得发疼。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回去,手指紧紧攥着外套下摆,指节都泛了白。她好想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母亲年轻的样子,多看一眼母亲绕电话线的手指。

      深层的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你连多看母亲一眼都不敢,你连一句家乡话都不敢跟她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怕别人知道你是山里来的?怕丢了你那点可怜的体面?你宁肯把母亲的声音藏在骨头里,宁肯对着电话说冷冰冰的普通话,也不肯承认自己想家。你真冷血。

      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年轻,也比她在卧室抽屉里最后找到的那张照片上的更圆润一些。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版本的母亲。她以为自己记得的是后面那个更瘦的、在窗台前站得更久的版本。但她现在站在镜前,看到的是更早的那个——打电话时手指还会绕电话线的那个。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发紧。不是要流泪——是一种肌肉在收紧的预兆,像水在结冰之前表面先拉紧了一层薄膜。她停住了。她没有让那种感觉继续。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一种从内部发起的、把自己从那个画面中往回拉的动作。

      她移开视线。在她离开镜面之前,她瞥见了大殿远处的其他画面——阿普-纳依站在一面次镜前,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很轻。那种颤抖的幅度大约和呼吸时肩膀的起伏相当,但扶桑-未殷看到她的背部的线条绷得更紧了,像一根被持续拉伸的皮筋。

      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何露站在一面镜前,一只手正在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不是整理头发,是一个人在检查自己是否还在那里的动作。更远处,她看到顾维钧的背,他面向着自己的镜子,她没有看到他的正面,但她听到了他手指敲击的声音——比之前在第二层时更快,更乱,完全失了原来的节奏,像一个人慌了神,还在硬撑着维持表面的节拍。

      她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铜镜。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反光——不是从镜面里来的,是从大殿地板的打磨过的石面上映出来的。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个口型的印记,像被反复拓印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痕迹,即使已经合拢了,还是能隐约看出那个开口的形状。

      她走过大殿时经过一面侧镜,镜面里映出了她走过去的侧影。她看到自己的侧脸的角度——下颌线的弧度,肩膀的位置,走路的步伐——和她母亲走路的步伐几乎一样。是那个在厨房里从沙发走向窗台的母亲走路的步伐。她猛地停住脚步,像被烫到一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镜中的自己会忽然停下来,伸手把她拽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走路。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把它放进她身体里的。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重新迈开步子,脚步却莫名地僵硬了起来。

      她走出了大殿,进入下一层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铜镜中的画面已经暗下去了,母亲的脸不再出现在镜面上。大殿恢复了空旷,只有次镜前的几个人影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她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背对着她的轮廓,像一排站立的影子。

      她没有再停,走过去了。在走进闸门之前,她发现自己的嘴唇上那个口型的痕迹已经消失了。但它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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