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剪刀 · 回廊尽头 ...

  •   回廊的后半段比前半段更窄了。两侧墙壁之间的距离从能同时用两只手碰到两边,变成了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她的左肩擦着墙面走过去,右臂留出一点空隙,那条缝刚好够铁剪的刃口从她旁边滑过去。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有节奏的、短促的、湿润的。像什么东西在被反复合上,又松开,合上又松开。那个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在铁剪的金属碰撞声和业火的低沉嗡鸣中,它的节奏显得有些突兀——太快了,像一个人在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她侧头看过去。左手边有一个壁龛,晶壁内侧坐着一个人。何露。她穿着那件精致的浅色衣服,头发还是扎着的,耳垂上那颗银色的耳钉在业火光里反射出一点冷光。她坐在壁龛的地面上,背靠着晶壁内侧,双手悬在胸前——手掌朝上,指尖相对,像正要按下什么东西。那个姿势很像她在等待一个快门。她的表情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是一种等待的状态。像在等一个她确信会来的画面。

      铁剪在何露头顶缓慢地张合。但一次都没有碰到她。它们只是在她上方运作,刃口在她头发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开合,像一把永远落不下来的铡刀。何露没有抬头看它们。她只是坐着,双手保持着那个“等待按下“的姿势。

      扶桑-未殷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铁剪开合的频率,和按快门的节奏分毫不差——每一次闭合,对应一次按下快门的指尖力度。她被困在自己最熟悉的动作里,一遍遍地重复,永远等不到那张照片成型。

      扶桑-未殷站在晶壁外面,看着里面的人。心口忽然一沉——她困在自己最熟悉的动作里了。永远在等快门,永远在找角度,永远摆着最完美的姿态,可永远等不到想要的画面。这哪里是刑具,这是把人钉在自己的执念里,活活熬成一幅不会动的画。

      她忽然想起前几层看到的那些壁龛人影。难道他们……都是走到这里失败了的人?

      都是信了假规则、或是逃不开执念的人,永远困在了这里,成了回廊里的背景板。

      何露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一种轻微的、不自觉的移动,像一个人在默读一段她已经背下来的话。她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何露的嘴唇节奏和铁剪刀口的开合节奏同步了。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和何露的声音无关,她只是恰好站在外面,看到一个人的嘴巴在动。

      她走过去了。不是走远,是继续沿着回廊的方向走。何露没有抬头看她。

      回廊收得更窄了。铁剪从两侧同时脱落,交错着从她面前和背后划过。她穿行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把铁剪从她面前滑过时,她停了一步,另一把从她背后接近时,她往前了一步。两步之间的间隙被压缩到了不到一次呼吸的长度。她穿过去了,但她的身体在穿过去之后,忽然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对的。

      她停下来了。前方是一条岔口——不是真正的岔路,是两条几乎相同的回廊在向前延伸,中间被一根从地面升起的黑色石柱隔开。她不记得自己经过那根石柱。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回廊也不是她刚才走过来的样子——墙壁上的铁剪排列不同了,壁龛的位置变了,连地面的温度都不一样了,脚下那一块黑石表面的纹路像是换过一遍。

      她明明只走了直线,身后却出现了三道完全不同的回廊入口,每一道都像她来时的路,又每一道都不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明明是沿着直线走过来的,来路怎么会变?铁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交错的刃口闭合声从不同距离返回,像一个人站在山谷中间听到的回声,每一道回音都比前一道更远。她听不出哪一道更近了。

      她的右手还在滴血,但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她的右手不知道往哪放,因为这个空间里没有东西可以让她抓住。

      她侧身靠上墙壁,肩膀碰到的壁面和刚才的感觉一样,粗糙的、砂纸般的纹理。她停在那里,想要重新确定自己面朝的方向。回廊里铁剪的声音从两侧同时传来,交错的刃口闭合声从不同距离返回,像一个人站在山谷中间听到的回声,每一道回音都比前一道更远。她听不出哪一道更近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呼吸声。不是铁剪,不是业火,是人。很近。

      她转过头。

      烬暝在她侧后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背靠着另一面墙。他面朝的方向和她的视线方向不同,是朝向她走过的那个方向。他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墙面上有一道纵向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在看那道划痕。

      他没有靠近。他也没有离开。

      她看着他那个“看墙“的姿势,没有说话。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呼吸很均匀,均匀到不像一个刚走完半段回廊的人。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她只是站了一会儿,重新感觉到自己身体面对的方向。

      铁剪在她头顶约一掌宽的位置闭合了一次,金属声从她左耳外侧掠过。她听到那个声音的方向,然后重新确认了自己该往哪走。她推开墙壁,站直了。

      她走过他身边时,他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不大,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一样:“别刻意躲。越躲,它越追着你。“

      她没有停步。他继续说:“走中间。别想别的。“

      她心里一动。他说的是铁剪,又好像不止是铁剪。

      她走过了他。她走过他之后大约三步的距离,才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中指的断面开始重新生长——新长出来的皮肤从断口边缘向中心推进,颜色比原来的浅一个色号,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上补了一块新的布。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按照他说的路线走了接下来的半段回廊。中间的位置确实比两侧安静,铁剪落下来时从她两侧滑过,一个都没有碰到她。

      闸门出现在回廊尽头的左侧——不是她正前方,是偏左一点的位置。她走到闸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开门。

      她的右手还在长,中指指尖的形状已经基本恢复了,但颜色还差一些,比周围浅。她用左手摸了一下新长出来的指尖——触感还在,但比她想象中软。像一块刚凝固的软蜡,还没有彻底硬起来。

      她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的身后缓慢地合拢。在她最后一步迈入下一层之前,她的目光从门缝边缘掠过——门缝最窄的那条线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在金属面上划过。很短,不到半寸。

      不是她的。

      那道划痕的弧度,莫名和她指甲的形状有几分相似。她晃了晃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抬脚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进下一层之后,那道痕迹的边缘,又悄悄向下延了不到一毫米。像有人在暗中,一点点复刻她的指纹,慢慢填满那段她以为已经过去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