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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拔舌 · 轮到你了 ...

  •   展示台的业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扶桑-未殷正在看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的注视——鞋面上有一小块泛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她盯着那块白色,没有在想什么。然后平台的边缘亮了。光从裂缝里重新涌出来,先是一丝,然后一片,像一张暗红色的毯子被从下面掀开。光沿着展示台的边缘蔓延了一圈,停住了。

      地面的光纹再次开始爬行。这一次爬得比第一次慢,像故意拖长了煎熬的时间。她看着那道红光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顺着耳膜咚咚地响,手心的汗把外套布料浸得发潮。光纹扫过她的鞋边时,她的呼吸猛地顿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光纹没有停,继续往前爬。

      她松了半口气,随即一阵更冷的寒意漫上来——她居然在庆幸别人会替她受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光纹忽然拐了个弯,重新绕了回来,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脚边。

      她看着光纹绕着人群兜圈,心里飞快地算:简月明全程没说过一句话,是第一个被拉上去的;刚才那个信了“沉默免罚“的男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反而受了双重惩罚;顾维钧开口说了那么久,反而没事。

      如果“沉默免罚“是假的,那反过来呢?说真话就不会被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断了——她不敢试。她藏了那么多秘密,一句真话都可能把底全漏了。她更不敢开口,怕一不小心蹦出半句乡音,触发“方言加倍“的规则。

      她宁肯忍着疼,也不敢撕开自己的伪装。

      平台中央出现了一个轮廓。不是人,是一团比周围空气更暗的东西在聚拢,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在凝结成一个形状。那个形状慢慢站直,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扶桑-未殷抬起头。

      业力分身的脸上挂着她最熟悉的表情——十年前第一张工牌照上的标准微笑,嘴角弧度精准,眉眼松弛得体,像一张印刷完美的面具。那是她练了无数次的“职业脸“,是她用来掩盖出身、掩盖情绪、掩盖所有真实想法的壳。业力分身站在展示台上,带着那个表情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可她越看越觉得那张脸眼熟——不是她自己的脸,是另一个人的。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分明是她母亲的轮廓,叠在了她自己的脸上。她一愣,想再看清楚,业力分身的面孔又晃了一下,恢复了原样。

      是错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似乎比以前更薄了一点,地面的热正在更直接地抵达她的脚心。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一秒,她感觉到脚底的一阵微小震动。不是地面在动,是一种像电梯开始上升前的失重感,从她的脚踝向上蔓延到膝盖。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再抬头时,她已经在台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她的脚没有移动过位置。但平台就在她脚下,业火从她脚边升上来,她站在中央,面对着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东西。业力分身的脸没有变,还是那个表情。

      鬼差从平台边缘升起。这个过程她第一次见过,是简月明被押上去的时候。但这次的距离更近,近到她能听到鬼差手里那把铁钳上的干涸痕迹和金属摩擦之间发出的细微声响。铁钳握柄上有暗色的纹路,像是被无数次握过的痕迹。

      铁钳朝她伸过来。

      钳口碰到她的下唇时,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凉“。金属的温度和地面的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铁锈味先一步钻进鼻腔,顺着气管沉到肺底,带着点腥甜的锈气。她没有张开嘴,但铁钳还是进去了。

      钳口收紧的过程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舌尖的味蕾被一颗颗压碎,咸腥的血立刻漫开,裹着金属的冷意滑过喉咙。舌根的血管被一点点压扁,连带着耳后的神经一起突突地跳,疼到太阳穴都跟着发紧,每一次搏动都扯着牙根发酸。

      然后铁钳猛地一拉。

      断裂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块布被撕开时短促的脆响。温热的血立刻灌满了口腔,顺着舌根往喉咙里滑,她下意识想吞咽,却呛得气管里火烧火燎。视线在那个瞬间晃了一下,平台边缘的业火变成了两条平行的光带,耳边嗡的一声,全是自己心跳的巨响,大到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低下头,血顺着下巴的弧度向下淌,滴在她自己的鞋面上,那块泛白的帆布瞬间被浸成了深褐色。

      痛感是在那之后抵达的。不是从舌头传来的,是从脊椎根部沿着向上的方向冲上来的,像有一股什么东西从尾椎出发,沿着脊柱的内壁快速爬升,在后颈处炸开。她的肩膀在那个瞬间缩了一下——一种不由自主的、像是身体在把自己折叠起来的动作。她的膝盖软了一瞬,差点跪下去,手撑在平台边缘,掌心的热和舌根的空洞形成了两个方向相反的拉力。胃里一阵翻涌,她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干呕出声。

      她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不是不怕,是不敢。她死死攥着“不能开口“的念头,哪怕疼到浑身发抖,也不肯让半个音节漏出来。她以为这样能减轻惩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的痛感,比简月明那一次要沉得多。

      刻意的压抑,本身就是逃避。而逃避,只会让惩罚更重。

      舌头在重生。她能感觉到它的过程:断口的边缘先开始变暖,然后是钻心的麻痒,像无数根细绒毛顺着神经往喉咙深处爬,痒到骨头缝里,想伸手去抠,想用力蹭,可身体动不了,只能硬生生受着。

      一层淡红色的膜从断面的两侧向中心推进,像冰面从两端向中间冻结。新舌头的形状在逐步恢复,但它的表面有一种她无法忽略的粘稠感,像沾了一层看不见的附着物。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是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我没办法“的聚集。她的新舌头比以前的更重了一点,像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舌头里找到了容器。

      她被放下来。膝盖落地时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接触业火黑石的那一瞬间,高温从手掌窜上手腕,她缩了一下手。没有缩远,只是抬离了地面一个拳头的距离。然后她又放下去了。

      她走下了平台。步子和来的时候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走得慢了一点,但她确实走得慢了。简月明站在平台侧面,离她不远。她在扶桑-未殷经过的时候,右手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伸了大约半个手臂的长度,没有碰到她。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会儿,像是拿不准自己该碰还是不该碰。然后它收回去了。

      葛大勇在远处蹲着,从铁钳断裂声响起到扶桑-未殷走下台的那整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看地面。但他的右拳在那声断裂响起的时候攥了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紧,紧到他指节之间的皮肤被拉成了白色。

      扶桑-未殷回到她刚才站的位置——就是她看自己鞋尖的那个位置。地面上的热度好像比她离开之前高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那块泛白的地方现在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是刚才滴上去的血。血已经半干了,和布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比红色更深的颜色。

      她在站定之后,余光扫向人群边缘。那个灰衣服的人还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角度不大,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那是“偏向“。那个方向是她刚才站的位置。他没有在看她——他的视线方向是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但她的目光接触到他偏头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处皮肤的余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把视线移开了。

      系统弹窗在她面前亮起。显示了两行字:

      扶桑-未殷。本心留存度:3.7%(非正常波动)。忏悔值:未达标。继续。

      她看着那行数字——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她咬紧了后槽牙。她忍了全程,一个字没说,半点情绪没露,结果忏悔值一点没涨,惩罚也半点没轻。

      她第一次对自己信奉了十几年的“沉默自保“,产生了一丝动摇。

      可那丝动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不敢赌。她藏了十几年的东西,不能毁在一句真话上。

      她站定后,余光又扫了一遍人群。

      二十三个。

      她猛地攥紧了手。刚才明明是二十二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站在简月明身侧不远的地方,垂着手,指尖微微动着,和简月明敲击手指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一个完美的复刻品,悄无声息地嵌进了人群里。没有人发现异常,连简月明自己都没察觉。

      她胃里的寒意翻涌上来,比刚才拔舌的疼更让她发抖。这些幻影,到底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每受一次罚,就多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提醒——可舌尖的钝痛立刻提醒了她:不能说话。不能犯错。

      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舌根的麻意混着自我厌恶一起沉下去,沉到胸腔最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要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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