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22、第二十节 Miss

　　后市只剩下几间可租铺面，位置好的门店几乎都要转让费。为了节省成本，若一选中一间位于后市最偏僻巷子的空铺面。

　　签约那天，房东看她还是个学生，赞扬起年轻人的勇气，又问她打算做些什么生意。
　　若一谦虚地笑着回应：“蛋糕店。恰好学校还没有，生存下去不是问题。您可以放心地把店租给我。”
　　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要是房东知道她没学过蛋糕，也许就不会把房子租给她了。

　　铺面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天花板上的灯管只能发出半截亮光，墙面上的壁纸脱落了三分之一，地砖也有些泛黄。
　　若一拿着薄薄的租赁合同，却觉满是希望。
　　这间小铺子，此刻真真切切的属于她。而她势必要在一个半月内，用最低的成本把店筹备起来。

　　进了三月，秦川依旧寒冷，时而北风还会带来雪花，瞧不见半点春的信号。
　　开店清单密密麻麻，设计招牌、购置设备、安装桌椅、办理执照…… 大一下学期的课业不多，除了重要的必修课，若一翘了不少课，几乎把时间都放到店铺的筹备上。
　　为了省钱，若一没有请装修工人。从学着贴壁纸，到组装设备，再到维修电路更换老旧开关，几乎都在室友们和文娱部的小伙伴们的帮助下完成。好在后市的竞争不激烈，即使装修上有些瑕疵，也不必在意。

　　日子虽忙碌，若一也不忘日日赶去邮局。
　　思一的信，一封接着一封。平均不到一周，若一便能在邮局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总会停下手里所有的事，认真读完信件，当日哪怕再忙也要熬夜写好回信，在次日寄出，不肯让思一多等一天。
　　只是，与信不同，思一的电话来得仓促，不给她任何反应和弥补的时间。
　　有时，她正在店里忙碌，手机的震动或铃声争夺不了她的一丝注意力。等稍微空闲看到未接来电，再打过去，已是关机。
　　给思一的回信里，她一遍遍诉说歉意和思念，却从未与他提起寒假里既明的电话。她买来小铁盒，小心翼翼地把一封封来信储存好，像是贝壳含着珍珠。

　　距离若一给自己设定的开业截止日期，还剩下半个月。
　　所有厨房的设备都已经到齐，她需要在最后的半个月内学会做蛋糕，并要设计好菜单、选定原材料和售卖价格。
　　她每天泡在店里，守着烤箱和厨师机，钻研菜单。有时错过门禁时间，便索性留在店里整夜忙碌，直到天亮。
　　店里没有接通暖气，不知是忙碌阻断了对气温的感受，还是设备不停作业带来的热量，她并不觉得寒冷。
　　若一的动手能力是极强的。不过一周，她便能通过打蛋器传回来的阻力判断蛋清或奶油的打发程度，甚至能根据不同牛奶和鸡蛋的浓稠情况调整面糊的配方。因此，垃圾桶里的实验品不多，每次出炉的蛋糕或面包都会被朋友们瓜分。

　　最后一件到场的设备是招牌灯箱。文娱部的小伙伴在礼堂的杂物间找到一把电钻，几人合力将灯箱安装到大门的右上方。
　　若一插上电，圆形的灯箱亮起，灯箱周边缠绕的铁艺，像在托着店名——Miss。
　　一切准备就绪，她把开店时间选定了四月十日——校运会开幕式的第二天。

　　与市高的运动会不同，秦川大学的开幕式规矩许多。每个学院的方针按顺序走过主席台，队形整齐，顶多喊几句口号。
　　唯一的变数在队伍最前方——各学院会在大一新生中，选出一名引导员，走在方阵最前面。
　　校运会期间，引导员几乎是最受关注的话题，照片在校园里流传，讨论持续很多天。
　　因此，几乎每个学院都会尽全力将引导员打扮得出彩。作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总要画好精致的妆容，换上最华丽的礼服。
　　不出意外，若一被选为政治学院的引导员。意外的是，为了迎合政治学院的风格，若一穿了一身板正的西装，在一众华服之中显得有些奇怪。

　　开幕式结束后，除了比赛的同学，大家统一集中到看台上。
　　政治学院人极少，一届不过四五十人。因此为了凑够人头，辅导员要求大家第一天不得请假。
　　若一坐在看台上，头靠在寒霜的肩膀上，几乎要睡着。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昨日才确定下菜单。
　　周围十分热闹，大家时而对着看台下欢呼，时而讨论着给若一拉票——学校大大小小的校媒发布了最美引导员的投票，这类“选美活动”，总是能为校运会额外增加几分关注度。
　　若一认定校媒抓拍的照片不会好看，并且政治学院作为人数最少的学院，也不会有什么拉票胜算。因此她刻意不去关注周围的声音，也没有打开那条带着投票链接的推文，任由倦意模糊她的视线。
　　“我靠，你居然升到第一名了！”
　　若一被寒霜抖动的肩膀震醒，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寒霜已将手机凑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得票排行榜，各学院名称后方跟着一条横线展示得票情况，政治学院排在第一名，那根横线要比第二名长出一节。
　　若一揉揉眼睛，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校公众号，她一眼便看见了那篇推文。她的照片被选作推文的封面，点开推文，第一张还是她的照片。
　　照片上，若一笔直的站着，手里还扶着引导牌。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身上的西装熨得平平整整。似乎相机在快门时起了风，恰好拍下她的鬓角碎发吹过面颊。她愣愣地看向斜前方，脸被冻得少些血色，几乎看不出化了妆。
　　若一往下滑动，其他学院的照片显得更加精致，引导员们好像都注意到了摄像头，给出了最甜美的笑容。
　　推文的最底端便是投票链接，她给自己和文学院的汉服女生投好票后，便看到了投票结果。此时，政治学院的横条，似乎比刚刚在寒霜手机上看到的更长了。
　　她有些惊喜，也有些不安。害怕突然激增的关注度，会像中学一样，带来避无可避的流言蜚语。
　　“我去卖你的微信号吧，一个人五十块，我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就要翻倍了。”
　　寒霜见她清醒过来，贱兮兮的开起玩笑。
　　“你晚了。学校所有的公告栏都贴了Miss的开业广告，我的微信也在上面。”
　　“大家还不知道你就是Miss的老板嘛。”
　　若一朝寒霜假意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话。
　　她把推文关闭，注意到微信下方通讯录的小图标上亮着红点，她点开，已经积了几十条好友申请。

　　好不容易在看台上熬到活动结束，若一回到宿舍匆匆卸了妆，换上一身便服，赶回Miss。
　　她要准备第二天开业售卖的蛋糕——十五个千层蛋糕切件，十五个戚风奶油蛋糕切件，十个芝士蛋糕切件。
　　若一的戚风烘焙技术还不太稳定，这一夜又是忙到天明。

　　次日清晨，若一返回宿舍，刚眯上两三个小时，便重新回到Miss。
　　她将店里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把写着菜单的黑板展示架放到店门口，再小心翼翼地把蛋糕一一装进透明三角盒里，放到展示冰柜。
　　准备工作结束后，她站在门口，朝店里拍了张照。
　　此时的Miss已找不出一丁点半月前的影子。墙面换了奶黄色的壁纸，店里大部分都被划为厨房区域，接待区被展示冰柜占了大半的位置，剩下的空间摆下两张小小的桌椅后，便容不下任何多余的物件。
　　她把微信打开，将刚刚拍下的图发了朋友圈，并为配文：正式开业。

　　主路上的店铺陆续开门，学生也渐渐多起来，可巷子里始终未进来一个人。
　　若一回到店里，安慰自己还未到中午饭点，冷清是正常情况。
　　此时，嘉庆学长带着几名部员出现在店门口，手上还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大卷炮仗。若一抿住嘴，惊讶地说不出话。
　　“老板，开业怎么能不放鞭炮呢？”
　　大家一起挤进店里，原本狭小的铺面此刻变得更加拥挤。大家围在展示柜前，选了好些蛋糕，可店里的座椅不够，大家只能站着吃完。
　　若一站在柜台里，觉得店里变得暖和。她听着大家叽叽喳喳夸赞蛋糕的美味，脸上的笑容像奶油般化开。
　　嘉庆学长特地选在午餐高峰前的十五分钟，把炮仗从店门口铺到主街上。
　　大家站在店内，双手捂住耳朵，伸头看向门口四溅的红屑和火花。若一被围在中间，感觉被暖意包裹。她疑惑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换来如此厚重的善意。
　　最后一声炮竹声落下，Miss的门前像被铺上了红毯，每个主路上路过的人，总要往巷子里看一看。
　　Miss终于迎来零零散散的客人，虽大多都是认识的同学，但也算正式开了业。

　　晚饭后，展示柜里还剩下七八块蛋糕。
　　若一感觉脑袋越来越重，却还是强撑着准备明天的食材，生怕耽误明天的正常营业。她的蛋糕制作速度还有些慢，并且不是每一次烘焙都会成功。
　　“就剩下这几块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若一被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惊叫。她在柜台内面对操作台，没有注意到何时店里进来了客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若一回头，看见两个男生已经站到柜台前。
　　“没事，我没注意到店里来人了。你看看要什么？”
　　“都帮我装起来吧。”
　　“少见男生会喜欢蛋糕。”
　　若一打开展示柜，把蛋糕一一取出，装到袋子里，还有些生疏。
　　“思一专门叮嘱，女朋友今天开店，一定要过来捧场。”
　　若一停下手中的动作，再次看向说话的男生。她终于认出来，这是思一的朋友。去年一起回市里时，他曾经介绍过这是秦川大学的学长。
　　“是你！”若一惊喜。
　　“我就知道，这么漂亮，怎么能只是好朋友呢。”
　　男生调侃道，特地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
　　若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去年见面时，听到思一介绍自己是“好朋友”时的心酸。

　　送走两名男生，若一收拾好操作台，在店门口挂上已售罄的牌子，关了灯，往宿舍走去。
　　走出后市，风更大了，若一缩了缩脖子。
　　她有些犯愁：明天早上不能做戚风蛋糕了，太费时间了。还要发布招聘信息，找一些同学兼职，自己去上课时，总要有人看店的。
　　想到这里，若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看见三个小时前来了两个未接来电——是思一。
　　她急忙拨回去，可耳边只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寒风死死咬住她露出的皮肤，手机在此时已经冻得像块冰砖。若一受不住刺骨的寒意，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她眉头紧锁，数不清这是近一个多月来，第几次错过思一的电话。

　　若一回到宿舍，碰上正向外走的寒霜与宴云。
　　“你怎么那么早？我们还想着店里去陪陪你。”
　　“思一的朋友刚刚来店里，把剩下的蛋糕都买了。而且今天熟人不少，卖得就快一些。”
　　“嘿，黄哥还挺有心，记着你开业的日子。”
　　寒霜的话像是给了若一一拳，她想到了什么。
　　“但是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Miss是今天开业。”
　　“那他怎么知道的？”
　　寒霜坐回书桌前，脱下外套，不经意地问。
　　“若一不是发了朋友圈么？”
　　宴云的话音刚落，若一感觉心跳慢了半拍，她把包放下，深深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桌面上的铁盒。
　　“这样重要的信息，不是我亲口告知的…… 思一，会难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