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极昼尽头等你》白萧弦

3、集结 程昀是被渴

　　程昀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盯着休息室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昨晚为什么睡在沙发上。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叶棠说他现在还不能闻霉味。

　　他的脖子是僵的，沙发太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一整夜。小腿有点发麻。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喝了。”

　　——叶棠。

　　程昀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一口闷了。水有一点点咸，像加了盐。他不知道叶棠在里面放了什么，但叶棠给的东西，喝了总比不喝好。

　　他刚放下杯子，卫陵就走了过来。卫陵的状态看起来比程昀好，眼眶下面还有青黑，但精神不错。

　　“早。”卫陵说，嘴里还叼着半块压缩饼干。

　　“早，”程昀说，“你吃的什么？”

　　“压缩饼干。”卫陵嚼了两下，“草莓味的。”

　　“…早餐吃压缩饼干？”

　　“方便。”

　　程昀懒得跟他争。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去洗漱，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宋槐端着茶杯走进来，她已经洗漱过了，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眼镜片擦得锃亮。她走到长桌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喝了一口茶。

　　“系统公告还有多久？”她问，语气像在问现在几点了。

　　程昀愣了一下，“什么公告？”

　　宋槐看了他一眼，“今天是本月副本分配的日子。”

　　对，今天副本分配。沈深寒刚回来，他太高兴了，忘得一干二净。每月除了玩家自由选择副本刷分以外，主系统还会强制开启一轮全员副本，声称实力评估。

　　“什么时候？”他问。

　　“通常上午，”宋槐翻了一页笔记，“但具体时间不固定，主系统会提前两小时强制广播。”

　　“强制广播”四个字让程昀的胃缩了一下。强制广播意味着所有人必须到中央大厅集合，不去的人会被直接移出无限世界。“移出”是主系统的说法，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去叫沈深寒。”程昀说。

　　“他不在房间，”卫陵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我来的时候敲过他门，门开着，里面没人。”

　　程昀皱了皱眉，转身往外走。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他走过那根还在闪的灯管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第一次集合那天，几万人挤在中央大厅里，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在喊“这是什么地方”，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愣着。他们都是从五湖四海一瞬间被拉过来的，上一秒还在自己的世界，下一秒就到了这里。然后那个声音响了，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头顶、从脚底、从四面八方，自九霄之上传下来，清晰得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我主隆恩，给予你们重生的机会。”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在发抖。那声音说，所有来到无限世界的人，都是在死后被召唤而来的。只要能在比赛中位列前三，便可返回现实世界。后来他们才知道“移出无限世界”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没有人知道。那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真的。

　　他甩了甩头，把画面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沈深寒在训练场。

　　程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训练场的正中央，手搭在刀柄上。拔不出鞘时，寂灭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色铁片。沈深寒面前是一个已经被打爆的训练假人，A级靶，能承受普通玩家全力攻击至少二十次的那种。沈深寒面前这个，胸口被劈开一道整齐的切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假人内部的填充物还在外漏，灰色的粉末在训练场的通风系统里飘散。

　　训练场的计时器显示：02:35～03:10。他从凌晨两点三十五分打到了三点十分，三十五分钟。

　　“你几点起的？”程昀靠在门框上。

　　沈深寒转过身。他呼吸很稳，不像刚剧烈运动过的样子。黑色的作战服上沾了一点灰色粉末，他随手拍了拍。

　　“没睡。”他说。

　　程昀看着他，沈深寒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但程昀注意到他左袖口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枚菱形的印记，在训练场的冷光下，颜色显得很淡。

　　“系统公告快来了，”程昀说，“今天副本分配。”

　　“我知道。”沈深寒从他身边走过。

　　程昀跟上去，走在他右边。走廊的灯管还是那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深寒。”

　　“嗯。”

　　“你昨晚训练干什么？”

　　沈深寒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手感。”他说。

　　“手感？”

　　“死了几天，手生了。”

　　程昀刚想说“你昨天打假人的时候手一点都不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深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程昀把这个念头甩开。他刚回来，不习惯是正常的。

　　系统公告是在八点整响起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一样刺进脑子，所有人都躲不掉。

　　光幕从中央大厅的穹顶展开，蓝色的数据流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在空气中凝结成文字。

　　【系统公告 ·全体玩家强制集结】

　　【本月副本分配即将开始。所有存活玩家请在2小时内抵达中央大厅。未按时抵达者，视为自动放弃本轮评估，将直接移出无限世界。】

　　【以上。】

　　程昀到的时候，中央大厅已经炸开了锅。三千多人，有的在清点装备，有的在低声交谈，角落里有人在交易道具，有的在交换情报。

　　程昀跟着沈深寒，畅通无阻地走到大厅前侧，和烬星另外三人碰了面。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和其它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档。不是他们故意隔开的，是别人不敢靠太近。积分榜第一的团队，沈深寒刚从死亡状态回来，这件事在玩家之间已经传开了。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来问他本人。

　　程昀扫了一眼周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自由之翼站在大厅右侧，七个人，统一佩戴银色的臂章，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鸟。队长沈让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兜，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哟，队长活了？”沈让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

　　周围几个自由之翼的成员跟着笑了笑。程昀和沈让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嘴欠，但实力确实强。他说这话的意思，三分是打招呼，三分是试探，剩下四分大概是闲得无聊。

　　沈深寒看了他一眼，“活了。”

　　沈让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沈深寒会接话，以前沈深寒对他的态度经常是无视。

　　“不容易，”沈让说，“你死了我们都挺难过的，你活了——”

　　“说重点。”沈深寒打断了他。

　　沈让笑了笑，没生气。“重点就是今天的分配不正常。我刚得到消息，这次不是我们自己选副本，是主系统直接分配，”他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分到的副本等级，好像和团队排名挂钩。”

　　程昀的心沉了一下。和排名挂钩，烬星是第一。

　　沈让看着程昀的表情，笑了一下。“祝你们好运～”

　　十分钟后，中央大厅的穹顶亮了起来。

　　蓝色的数据流从穹顶的每一个角落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脉动了三次——第一次，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第二次，所有人感觉到一种微弱的牵引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们的意识往某个方向走；第三次——

　　光球碎裂。无数道光束从碎裂的光球中射出，精准地落向每一个玩家的头顶。

　　【本月副本分配完毕】

　　主系统的声音从穹顶传来。

　　【各位玩家将被分批传送至相应副本。传送将在60秒后开启】

　　【副本等级分布：E级15%，D级22%，C级28%，B级20%，A级15%】

　　【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叶棠看完副本分配，疑惑道：“这次居然没有S级的副本。”

　　“镜廊。”沈深寒说。

　　程昀听说过这个名字。镜廊是无限世界里比较特殊的几个副本之一，公开情报不多，核心机制叫镜像对战。

　　“B级团队副本，镜廊，”程昀补充道。

　　“B级？听起来不用做推理，挺好的。”卫陵评价道。

　　无限世界庞大的副本体系中，B级以下大多考验玩家身体素质，而A级、S级甚至是S?级，则对玩家各方面都有要求。一般遇上推理型副本，沈深寒一般会全权交给宋槐，然后与其他三人光明正大地摸鱼。

　　而宋槐，玩家之间更喜欢称她为“算命的”。不仅具有超强的逻辑推理能力，她手中的S级道具天算，更是罕见的、能操控未来的功能性道具。那是她在单人S级副本“命运棋局”里，作为第一个通关者，主系统下发的奖励。

　　卫陵说这话，大概是因为推理型副本于他而言真的很无聊。

　　“不是普通的镜廊。”沈深寒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镜廊会根据进入玩家的实力调整难度，”沈深寒说，“烬星排名第一，它会把难度调高。”

　　宋槐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程昀也看着她。宋槐问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但程昀知道她在想什么——镜廊的公开情报里没有这条。

　　沈深寒没有回答。程昀的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先落了下去。他看着沈深寒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着，但没有攥紧。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不准备等了。

　　传送的光芒开始在他们脚下汇聚。蓝色的光从地面向上蔓延，像潮水一样，逐渐淹没了他们的脚踝。

　　程昀看着沈深寒的侧脸。传送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光芒吞没了整个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