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雪》江徽

1、瑞士的雪

　　1

　　我和纪宋安是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

　　我高考考进的国内一流高校，绩点高，又是本硕博连读，大五毕业前拿到了出国读博的名额，可能别人觉得我够一帆风顺，至少在学习上是这样，在出国之前我也这样觉得。

　　直到我出国后，才逐渐理解这是最不费钱的出国途径，因为高校为了培养人才会出一部分的费用，我们家庭只用出剩下的一小部分。

　　聊到我的家庭，我认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人民教师，在亲戚面前特别有面。

　　直到我出国。

　　认识纪宋安是在十二月的瑞士。我特别喜欢瑞士的小镇，于是挑了个休息日去附近的一个小镇散步，当时还下了雪，我坐车到那边，一下车便沉进美丽的雪景之中，直到天色渐晚，我才意识到我该回去了。

　　可不论我怎么叫车都叫不到，我开始研究有没有可以回去的公共交通。

　　在车站等车等了有近三十分钟，都没有等来一辆公交车，我正疑惑这还不到公交车停运的时间，路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跟前，我不认识车的品牌，车窗被摇下，一张中国人的脸。

　　“你是等不到车了吗？”驾驶位的男人问，天色太晚，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答：“是，在等公交车。”

　　“这个雪量，公交车可能都停运了，你回哪？”

　　“苏黎世。”

　　“那我捎你一程吧，我正好回那边。”

　　我在犹豫要不要上车，又想着如果不回去我能不能承担得起这边一晚上的住宿费，他似乎看出我的疑虑，对我说：“都是中国人，顺便帮个忙，我不是坏人。”

　　我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他的车牌号发给家里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在电话界面默默的输入报警电话，然后坐进副驾。

　　上车后才发现车里就他一人，他看着和我差不多大。

　　“你是在这边留学？”男人开口问。

　　“是。”

　　“哪个学校？”

　　“苏黎世大学。”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听到这我很惊讶，我们竟然是一个学校的吗？“我很少参加留学生的聚会，实验很忙。”

　　男人了然的点点头，然后说：“我叫纪宋安，咱们一个学校的。”

　　出于礼貌我也介绍了自己。

　　听我说完，他接话：“那我叫你绫绫吧，都是一家人，叫大名怪生分的。”

　　我笑了一下，知道他说的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回他：“那我该叫你什么？安安吗？”

　　他笑着说说叫他宋安，关系近的都这么叫他。

　　他笑的那么好看，肆意张扬。

　　车程有近两个小时，我们在车上聊天，聊自己的家乡，那时我才知道他是北京人，可他竟没有一点口音。

　　印象里那些北京同学或多或少都会有口音。

　　我们还互换了联系方式，在异国他乡也算个朋友。

　　他送我到学校附近，出于警惕我没有直接让他送我到家附近，下车后我走了一段路程才到家。

　　2

　　自从第一次见过纪宋安之后，我感觉在学校碰见他的次数逐渐高了起开，一开始碰见他还只是打个招呼，后来会说一起吃个饭，有时候不见也会约饭见上一面。

　　我开始逐渐了解他，我们的情况截然不同。

　　如果说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了二十多年走出国来念书的，他就是从出生就在被计划着送出来。

　　他大我一岁，是独生子，他父亲也是独生子，曾祖父辈就已经开始从商，父亲从政，母亲是独生女，家里世代从政，父母没什么感情，就是早些年的联姻，但好在对他这个独子都比较用心，从他出生开始就步步规划，他现在只等留完学回去家里给他安排下一步。

　　我猜，他应该会被家里安排工作，然后选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联姻生子。

　　他还跟我讲了他的名字，宋是他母亲的姓。

　　纪宋安在瑞士并不是没有朋友的，相反，他的朋友很多，他会带我认识他的朋友们，带我跟他们一块玩。

　　他的那些朋友也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我很好，起码面上是这样。

　　后来，我们常常在休息日一块出去玩，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看瑞士不同的景色，他跟我说他在瑞士这段时光是最自由的。

　　在学校时，他也会陪我泡在图书馆，但他好像不爱学习，偶尔有作业时会用电脑完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一些纯德文的书。

　　他跟我表白时，我一点都不意外，两个单身的青年，身在异国他乡，整天呆在一起，说没有感情才是骗人。

　　于是我答应了他的告白，但我们并没有住在一起，可能是受家里传统观念的影响，我总是认为谈恋爱住在一起不太好。

　　对此他表示没有异议，他理解我的想法。

　　在瑞士恋爱期间，他总是很尊重我，有时候他会想替我买单，我觉得恋爱是平等的，不能总让他付出，他也会顺我的意。

　　直到有一次他忍不住了，对我说：“欢欢，恋爱是平等的，我知道你是不想太依赖我，但这是我有的我可以给你的，也是我对你的爱意，所以不要总是拒绝我给你花钱好吗？”

　　我被他说的有点懵，当下我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跟朋友聊起此事，朋友说我是被父母教的太自持了，劝我应该大胆表达自己。我承认我很少在他面前表露我对他的喜欢，其实我心里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后来我便没有计较钱的事，我肉眼可见他比之前高兴了很多。

　　他高兴，我也高兴。

　　3

　　在瑞士，我们谈了一年多的恋爱，然后纪宋安就要回国了，我去看了他的论文答辩，那是我没见过的他，阐述观点明确，对教授的问答应对自如。

　　我才知道，他与别的富二代不同，他不是混日子的，他是真的学东西的。

　　纪宋安走的那天我很舍不得他，他说他的房子房租还没到期，让我搬去他那住，他那地方大，也不用在跟别人挤了，我同意了，因为我的房子也到期了，跟这个合租的室友也不是太处得来。

　　我去机场送他，他答应有空会回来看我。

　　我在这边还有一年要念，这一年我得状态跟认识纪宋安之前差不多，注意力多的放在学业上，也取得了教授们的认可。

　　纪宋安说会经常回来看我，他确实做到了，基本一个月就会来一次，有的时候就待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久早早地回去，我很珍惜他在的时候，所以尽管我不熬夜，但我愿意陪他聊一整个晚上，听他跟我讲他在国内发生的事，然后我跟他分享我的生活。

　　就这样我也到了毕业答辩，顺利完成后回了国，由于我还要回学校继续读完我的八年，所以机票定在了北京。

　　出机场是纪宋安来接的我，他很高兴，我和他一样高兴，我们熬过了异国恋。

　　纪宋安带我上了车，我看了眼他的车标，我不认识，但是看车型不像特别贵的。

　　他带我到他住的公寓，因为还没开学，宿舍不能住，所以我只好在他这借住几天，跟学校的教授们交流完后我还要回去看父母。

　　我见了我在北京的朋友，跟他们聊了我这三年，也聊了纪宋安，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夸我们真是好孩子，但临分开前她还是对我说：“欢欢，虽然你们这样相处真的很可贵，但是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别给自己留遗憾。”

　　我只想顺其自然。

　　在他家住了有一周，我只有两天在白天见到他，他好像很忙，每次我都睡着了他才回来。

　　一周后交流结束，我也要回家去看父母，因为没多久就要开学，所以我没有带太多行李，一部分留在他家，回了老家。

　　父母也都很想我，跟我讲他们学生的趣事，弟弟也读完本科了，要出去工作了。

　　我有些担心家里的开支，父母说不用我担心，让我安心读，他们供得起。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他们很爱我。

　　在家待了没一周我就又赶回北京，北京的冬天很冷，但纪宋安家很暖和。

　　学校分的宿舍还算不错，但纪宋安说想让我陪他，好在他家离学校不远，我空闲时经常到这里，顺便帮他收拾家里，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家。

　　有一次收拾时他刚好回来了，他看见了，跟我生了好大的气，那是我见过他最生气的一次，他说这些事我不该干，说让我到这里就是放松休息的，这些事以后不要干了。

　　我听他的。

　　4

　　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回来有半年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学习也不顺心，实验进行不下去，在他家借酒消愁崩溃大哭，他把我抱在怀里，有些慌张，不停的安慰我哄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哄着哄着，我逐渐平静下来，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不自觉地抬头吻住他，纠缠，热烈，我很清楚的记得，我酒量很好，我没有醉。

　　欢爱时，他喜欢由我来主导，仿佛他才是那个弱势者。

　　第二天醒来，他温柔的抱抱我，抚摸我的眉眼，吻我的额头，告诉我他爱我。

　　我们同居了，我彻底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白天我照常去学校做实验上课，晚上回来这边，他这段时间不如从前那么忙了，每天晚上都会回来陪我，我们会一起逛超市，然后回家一起做饭，偶尔也会一块出去吃饭，日子过的很甜蜜，就像平常的小夫妻。

　　我甚至开始幻想跟他的婚后生活。

　　毕业后我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实习，我们还在一起，生活很平淡，也很幸福，幸福得让我感觉不真实。

　　但我的心里依旧不觉得我们的感情稳定下来了，他的家庭像一颗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我承认，我是个贪心鬼，我贪恋跟他在一起的一分一秒，即使知道我们的结局。

　　终于，那个女人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休息，听到门铃，我去开门，她很漂亮，也很有气质，“我是纪宋安的未婚妻。”

　　暂且称她为周小姐，我正说请她进来喝杯茶，纪宋安出现了，他喘着气，努力让自己平缓下来，对周小姐说：“我说了会处理好我这边的事情再跟你结婚，你没必要找上门了吧。”

　　周小姐了然，转身看向他：“可你一直拖着，不是吗？”

　　纪宋安跟她说让她跟他下楼说，所以后面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纪宋安回来时我已经躺下了，他洗漱完后从背后抱住我，安抚我，说只是未婚妻，他舍不得我，所以一直没有结婚。

　　我平淡地开口：“纪宋安，我不给人当情人的。”

　　“我知道，我舍不得你给我当。”

　　我受到的教育，我的自持不会允许我干出这样的蠢事，不管我有多爱他。

　　但我就是要听他亲口跟我说分手。

　　后来，周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我的电话，她说想约我见一面，我答应了。

　　她很开门见山，“付小姐，这次约你出来，是为上次贸然到访给你道个歉。”

　　我表示理解。

　　“我跟纪宋安没有感情，就是家里人说好了，我爸妈这边也给我下了命令，让我尽快完婚生子，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已经28了，再等两年怕是不好恢复，但纪宋安那边一直拖着，我也没办法所以才去找你。”周小姐很真诚地说。

　　我没有接话，她继续说：“其实他母亲早就知道你们的事了，就是有一次去他家，发现有女性的生活用品，当时纪宋安就跟家里坦白了，也说了想跟你结婚，家里一开始没拒绝，后面可能是查了你的家世背景，说不太合适，让他尽早断了。”

　　“他当时跟家里大吵一架，说为什么表哥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他不行。他母亲很严厉，只说他今天的一切成绩都是靠家里安排的，包括他现在的工作，确实，他不可能脱离他家，至少那种富足的环境他不可能放弃。最后他说给他时间，他会解决完这些再结婚。他母亲也放宽条件同意了。”

　　“你是不是也想问为什么他表哥可以选自己心仪的对象结婚，因为他表哥家的势力太强了，世代累计的成就已经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但他家还没有强大到这种地步。”

　　听着她的话，即使在停顿处我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点头。

　　“其实我觉得你的家庭还可以，书香门第，只不过家族没什么势力，不然，他如果软磨硬泡的话，他父母应该会同意，因为他父母也很爱他。”

　　“我很羡慕你们的感情，你也很厉害，成绩很出色。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拆散你们，只是把我知道的他家里的情况告诉你，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办。”

　　周小姐还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说如果有事可以找她，她很欣赏我，我同意了。

　　5

　　其实回北京之后纪宋安带我认识了不少他的朋友，他说就算处不成朋友，只要认识，总会帮上我什么。

　　我被转正的格外顺利，尽管我成绩不错，这中间肯定少不了纪宋安的帮衬。

　　纪宋安终于向我提出要他要结婚，我们要分开了，虽然心如刀割，但我面上还是爽爽快快的同意了，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抓住我的肩，问我为什么不生气不骂他，问我是不是不在乎他。

　　我当然在乎你，我比谁都在乎我们的六年，我知道我们终究会结束，但我不敢提，我只想能更你待的久一点。

　　我说：“我很在乎你。”

　　他像是脱力了一般滑坐到地上，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疯会闹的性格。”

　　冷静过后，他对我说：“我会帮你安排好之后的事情，房子我找了新的，离你医院很近，你去住那，不需要你付钱，医院里的人我也帮你联系过了，你有事情就找他们。”
　　他又笑了，“你这么厉害，感觉也不会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

　　我蹲下，抱住了他：“谢谢你，宋安。”我抱得很用力，他也一样。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个拥抱了。

　　搬家的事他没让我费心，因为我最近在医院很忙，跟进一个情况特殊的病人，一连在值班室睡了好几天，以至于我一直没有找到空闲时间清理我们的回忆，有一天加班到深夜，收到了纪宋安发来的消息：
　　「欢欢，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包括一些我们的东西，你如果不想要扔了就好，我本想给你卡上打一笔钱，但你的卡限额，我也不好一次性出太多，只好分期给你打。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也不想分开，但我没办法，我知道我说再多给不了你一个家就是白搭，但是欢欢，我爱你，真的爱你。
　　联系方式就别删了，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别嫌麻烦。」

　　我看完后只是关了聊天窗口，我不会删，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清除我们的回忆。

　　7

　　知道纪宋安跟周小姐结婚，还是在周小姐的朋友圈，那是一年后了。没有我想象的奢华，周小姐也只发了一张她穿婚服的照片，甚至没有带金银珠宝。

　　而纪宋安连朋友圈都没有发，他一向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几年前我送他的檀木挂坠，也只有一张照片。

　　又过了三年，我没有恋爱，虽然上一段感情没有走进婚姻的殿堂，但我从不质疑真爱，父母一人从不催我，他们也希望我找到真正相爱的人走完人生。

　　三年里，凭借着我的实力，我的事业有了很大的进展，一天，在去给儿科送资料时，我遇到了许久未见的纪宋安。

　　时间从我们的六年里没带走什么，但这三年，他已经从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变成了成熟稳重的父亲。

　　他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孩，是个小男孩，模样可爱，头上贴着退热贴，手里还拿着病历本，张望着，像是不知道该走哪。

　　他看到了我，我也不避讳，上去帮他，接过他手里的病历本，问他：“小朋友发烧了吗？”

　　“是，昨天他妈妈带他出去玩，回来晚上还没事，今天早上醒来就开始发烧了。”

　　“挂号了吗？”

　　“看过了，开了化验单让去采血，但我找不到这边在哪。”

　　我点点头，带他下二楼去采血区，帮他叫号，小孩本来在睡觉，一到要抽血开始哭个不停，一直乱动，根本没办法扎针，纪宋安怎么都哄不下去。

　　我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想起他当时也是这样哄我。

　　之前跟儿科会诊时也学过怎么哄孩子，于是我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哄好，纪宋安把小孩放到我怀里，真的很热，我轻轻拍着他，来回晃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没一会他就不闹了，只是还不愿意扎针，我就耐心的跟他说这个是为了让他身体变好，身体好了才能去玩，并且许诺他配合医生扎完针就给他个糖吃。

　　小孩子听见糖就高兴，坐在我腿上乖乖配合医生采血。我看着他的眉眼，很是像纪宋安。

　　采完血要等结果，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小孩子乖乖的坐在一旁吃，今天也不忙，我说陪他等结果看看什么问题。

　　干坐着也无聊，于是我找了个话题，“他妈妈呢？”

　　“他妈妈今天有工作，实在是不能带他来看病。他也病的突然。”

　　我笑道：“看出来了，你也不常带孩子。”

　　纪宋安也笑：“是，平时他妈妈带的多一点。”

　　我没再说话，他问起我，“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没有合适的。”

　　“如果有合适的就结婚吧，到时候给我发请帖。”

　　我嗤笑他：“你怎么不给我发请帖呢？”

　　他也笑，然后说：“不想让你给我随礼。”

　　我没再接话。

　　结果出的很快，我看了眼化验单，说：“应该就是体内有炎症，回去医生会给开药，还去四楼。”

　　“好，谢谢你了。”

　　这个时候小孩已经醒了，虽然发烧难受但他还是乖乖的，被纪宋安抱着。

　　纪宋安叫他：“和和，跟阿姨再见。”

　　小孩子奶声奶气地说：“阿姨再见。”

　　我笑着看他：“再见和和。”

　　后来，和和应该是病好了，我没在医院里再见到纪宋安。

　　今年工作确实辛苦，所以我打算趁着五一长假带上年假出国玩几天，为此我提前就向院里申请了出国。

　　还去瑞士，我喜欢那儿。

　　瑞士还是很美，跟我从前读书时差不多，只是这次来没有雪景，有些可惜了，等下次我一定要趁下雪时来。

　　我还是喜欢瑞士的小镇，索性就定了小镇上的旅馆，在这里，每天我都觉得心情明媚。

　　一日清早，阳光洒进窗，我被太阳光照醒，却不觉得厌烦，甚至觉得，不下雪的瑞士，别有一番风味。

　　我走到窗前，向外眺望，眸光定到一个男人身上，他站在露台上向外看，穿着年轻休闲，带着墨镜，我不知道他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只是定定的看着。

　　他好似察觉到我的目光，向我这边看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他摘掉墨镜，然后盯着我看。

　　那是一张中国人的脸，他冲我笑着，也是那么肆意张扬。

　　我的缘，像定在了瑞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