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月》清珩以沫

116、恨憎寻觅线断情亡 怨

　　怨果将他吞没，他现在没法细想她的苦衷，怨念无限放大，那美好的回忆尽数被恶念取代，被镇压下心底深处。 　　楚宜之的眉头向玉溪蹙起，玉溪知道她想问什么，淡声道：“天尊怜您辛苦，特赦您十分灵力。”
　　楚宜之冷笑一声，不做答。
　　楚离月终于走了过来，抗着以他的礼物命名的阵法，脸上的每一寸表情被他送的礼物录下来，他的每一下睫羽颤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都转化成那一声声的质问：“到底是为什么啊……”
　　楚宜之盈盈一笑：“既然自己走过来了，还省的我走过去了。”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最后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狠狠碾碎，玉白的手与拔出魔尊的魔丹一般，穿丹与穿心一般地捅进楚离月的丹田中，笑意姽婳地从骨肉森森的血腥中掏出一抹金光，还勾着嘴角放在指尖把玩。
　　楚离月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七星照观仪没有撤去，他甚至连眼皮也不是很能抬起来。
　　玉溪正想上前接过金丹，就见楚宜之指尖的那道金光圆珠刹那被碾碎于指尖，细细碎碎的灵粒自惨白的指腹倾泻而下，每流动过一处便留下一滴血，不一会，楚宜之的手上就布满了楚离月的血。
　　玉溪面色一凛：“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自己养出来的金丹，自己还不能处置吗？”楚宜之如今平静到让人感到诡异，眼神中既没有悲痛，也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好像就和平常一样批阅奏折，连眼神的涟漪都不舍得给予。
　　玉溪走上前去，楚宜之还以为他是来同她争辩的，正欲同他好好分说一番，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打的她天翻地覆，世界观都崩塌了，差点连是否还留存人世也忘却。
　　她不可置信道：“你胆敢以下犯上？”
　　“您不遵循天尊之言，天尊赋予在下教训您的权力，令牌在此。”
　　楚宜之哪还有心思看令牌，满心满眼都是方才的那一巴掌，实实在在地打到她心里的那寸高傲上，几乎把她这辈子积累的威严全都消耗殆尽。可她又不能还手，甚至必要情况还得曲意逢迎地笑两声，说一句：“仙君打的好。”
　　趁她还没有丧失理智，楚宜之临走前最后看了疯魔的楚离月一眼，也不管红肿了半边的脸道：“看好魔子，本座去去就回。”
　　玉溪俯身行礼：“恭送神尊。”
　　楚离月死水一般的眼眸忽地抬起，血腥而诧异，他紧紧盯着玉溪，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叫她什么？”
　　玉溪礼貌地笑笑，眼底毫无感情道：“离少主难道不知道？这位楚长老可是世间的五神之首，沉召神尊。”
　　楚离月充满悲情的眼眸染上嘲讽，他被压制在阵法中，疯狂地大笑着。
　　他很轻很轻地说了声：“好。”
　　一刹那，阵法被怨气吞没，怨果彻底吞噬绝望的他，伤口都血腥化为怨气钻入他的身躯，经过怨果洗涤顷刻间化为魔力。
　　再次睁眼，他的眼睛完全成了血红色。
　　楚宜之的“七星照观仪被浩大的魔气冲破，化为齑粉猛烈地冲击着玄英堂的一切！
　　半日后，幽山，恨憎渊。
　　楚宜之遍体都是湿淋淋的，也不知去做了些什么，身上的衣裳还没换，手上尽是血痕残留。她依据赤钧的话，只身踏过天下怨气，结下灵力屏障保佑着她落入恨憎渊深处。
　　深处的恨憎渊与她想象的一模一样，怨气混沌，一片黑茫。她运转至阳灵力捻起灵火，照耀着这一片天地。
　　地面满是尸山血海，骨骸遍地，千年前的头颅化为化石，齑粉散碎这一地，还混合这不明粘稠液体，让楚宜之很是恶心。
　　纳魂草的图纸她见过，应当认得出来。
　　况且这纳魂草并不难找，怨气多就能有，只是在这个环境有点折磨人罢了。
　　她踏过无数人的尸骸，跨越过天下人的红尘。
　　楚宜之模模糊糊间见到了一株小草的影子，她正想过去，却被突如其来地怨气差点击中。
　　她暗骂一声，旋即认识到了这里的黑暗并不有利于她行事。
　　楚宜之拔下一根青丝，在其间注入庞大的灵力，青丝旋即燃烧起来，爆发出灼灼熊光。她以发为阵眼，牢牢扎入尸山血海之中，口中念着得罪，旋即无尽熊光暴涨恨憎渊，如同不灭的明灯长久燃动。
　　恨憎渊一时变得清晰无比，而看清原状的楚宜之不禁干呕起来。
　　这他妈是真的尸山血海啊，她以为避开了尸骨踩的平地，结果只是平坦一点的尸骨。
　　这里已经堆积了千年的骨骸，层层叠叠，哪怕一点平地也瞧不着。
　　楚宜之拖的时间有些久了，身上的灵力屏障猛地碎裂，无数蓄势待发的怨气顷刻间贯穿她的身躯。
　　楚宜之厉声道：“天地为棺！”施起木灵结界，可尝到甜头的怨气更加滋生疯涨，方才的和谐状态一下被打破，草木也逐渐被侵蚀，慢慢向下倒去，怨气见胜利就在眼前，反而不减而增。
　　楚宜之额间渗出冷汗，轻功踏着怨气飞到纳魂草旁，见她要摘走怨气的成果，一时之间普天怨气倾泻而下，牢牢贯穿了这座本就孱弱的结界，直直打在她的身躯上，她的肉身顿时伤痕累累，血液横出。
　　她继续加固了结界，一把灵火打过去，尸骨立刻燃烧起来，连带着怨气也被尽数席卷走。楚宜之将纳魂草收入自己的暗袋中，再次拔出一根头发作为阵眼，猛烈金光恍然冒出，法阵光芒照耀天地。
　　此阵不同于明光阵，而是极其消耗灵力的阵法。
　　她以发为眼，通过法阵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灵力，神性的灵力将怨气牢牢压制住再难造次。
　　楚宜之趁怨气被牵制，踏风而行，轻功似鸿英，地面上的光芒逐渐消失，她不由得加快了出恨憎渊的步伐。
　　她一手抓着恨憎渊的边缘，一手借着摩擦力爬了上来。
　　还未等她赶到玄英堂寻找楚离月，她刚站起的身躯尚未抬眸，又被人以十分的力道狠狠推了下去！
　　楚宜之诧异地看着渊口那露出的一角黑衣，身体不断下坠着，她再次拔下一根头发，注入灵力的瞬间青丝暴涨，一端在她手中，一端牢牢挂着恨憎渊的墙壁。
　　她整个人挂在壁上，双脚没有支撑点的悬空着，渊上之人探出了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使她顿感一阵恶寒，背部被怨气抽出的血痕漫出冷意。
　　那是……魔化的楚离月。
　　楚宜之与他那血红的瞳孔对视没几秒，楚离月依然是很温柔的笑着。
　　随后，他随手使出的魔力，将楚宜之的青丝，狠厉斩断！
　　瞬间，楚宜之一落空，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向那无尽深渊坠落着。
　　她动用指尖那根红线，默念咒诀，试图瞬移到楚离月身边。
　　楚离月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指尖的猩红，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阴沉着脸朝楚宜之得意地挑了挑眉，再次轻轻摩擦指尖，那根红线被瞬间捻作齑粉，如同他们的隔绝一般，四散空中。
　　两次，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她的希望。
　　“楚宜之，你也要亲自尝尝，希望被无情碾碎的痛苦。”
　　暗黑的魔力笼罩恨憎渊，楚宜之狠狠摔在万千尸骸的中央，如同一块巨大的砸出了一块大洞。
　　楚宜之后脑撞击在还未粉碎的尸骨上，撞击速度过大，那升起的结界也没有护住坠落尸山的她。
　　鲜血四溅在阴白的尸骨上，她头脑一阵晕眩，看着渊上那人漆黑无边的影子，轻轻伸出一只玉手试图抚上他的脸。
　　看着近在咫尺，但为何却离了一整个深渊？楚宜之想着。
　　楚宜之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凝视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暖光，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如戏剧一般。只是来不及悲春伤秋，她伸起的手被飘动的怨气贯穿，顿时被疼痛折磨地倒了下去。
　　她全身都在腐蚀一般的痛，还有沁入骨髓的寒意。过不了一会，她的眼睛再睁不开，不省人事地昏死过去。
　　怨气吸收了新鲜的血液，更加兴奋地窜动着，本对这个召唤出顶级阵法的女人有些许顾忌，它们试探地穿过楚宜之的身躯，她昏死闷哼一声，再无波动。
　　怨气尝到甜头，又确认了她如今毫无杀伤力，更加急剧地贯穿她的肉身……
　　三日后，楚宜之被楚离月派叶繁捞了上来。
　　她的身躯尽是伤口，山茶花印记淡淡散去，露出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甚至连呼吸都是很微弱。
　　叶繁的泪水从见了她就没停下来过，搀扶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在将楚宜之送回去后，他寻了个机会跑下山，试图寻求救援。
　　据说，楚离月少主在看见她的这副惨样后，不禁没有幸灾乐祸，还威逼利诱地让医师治好她。
　　这日是天尊给的最后期限，楚宜之被一盆冷水猛地泼醒。
　　她眼神尚未聚焦，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牢牢抓住了双颊，力度大到她的大牙都有要断裂的迹象。
　　楚宜之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之人。
　　他一身黑袍，棕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血色瞳孔魔性十足，高挑的鼻梁承着那充满戾气的桃花眼，眼里却无半点深情，惨白的肤色在幽牢中更添死气，怨气环绕着他的身侧，嘴唇微微上挑。
　　楚宜之被吊在十字架上，看见楚离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眸轻轻抬起。
　　她的双颊被牢牢禁锢着，嘴唇被挤的毫无地方可落座，苍白的面容很快透出绯红。
　　楚离月尖锐的指甲陷入她的皮肤中，他浅笑道：“干娘，你去恨憎渊做什么？”
　　楚宜之没法讲话。
　　他的力道持续加大，楚宜之痛苦地皱起了眉，她的手似乎想做什么，可看着他那熟悉而陌生的脸，又一时垂了下去。
　　楚离月没有听见她说话，狠狠松开楚宜之，厉声道：“楚宜之，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神尊吗？怎么如今沦为本座这个魔的阶下囚了！？”
　　楚宜之轻轻笑了笑，戏谑道：“这才几日，便开始自称本座了？我可没有这样教过你。”
　　“楚宜之！”
　　他愤恨地看着她，大怒道：“楚宜之，你不要惹我生气，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不然我……”
　　“杀了我？”楚宜之轻挑眉头，淡笑着看他。
　　“楚宜之，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楚离月转过身，微微偏过头厉声道。
　　楚宜之只是默默看着离月近在咫尺的侧脸，默不作声。
　　楚离月忽然转过头，大手怒气冲天地掐住了楚宜之的脖子。
　　力道一点一点地加大，脖颈一点一点地收紧，楚宜之粗喘着气，完全呼吸不过来。
　　她的指尖已然凝出金光，正准备下一刻就出手，脖子处的紧缩却猛然被放开，她立刻收回灵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住地咳嗽着。
　　楚离月放开她的那一瞬间本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似乎怒气冲天地轻轻颤抖着，默不作声。
　　她的喘气声逐渐低沉下来，楚离月忽地再次转过身牢牢禁锢住她的双肩，他的目光不复笑意，有的只是无尽的哀戚，遍布眼睫的雪，含水的桃花眸子就这样紧紧盯着她，似乎想将她整张脸的每个细节都刻画进自己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