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7、大天使 升职了

　　艾尔的学生时代，由于总上课补眠、放学打工，他的课程只能维持及格，喜欢的科目才考几个A。当时，他帮生物老师喂养白眼果蝇，换取在她的办公室学习的机会，以远离合不来的同班同学。
　　偶尔，他弹音乐教室的旧钢琴。若连那空暇也无，就在课桌、床板、一切平面处，想象黑白键，弹奏没有人能听到的曲子。

　　第五天使处摆在走廊上的钢琴，谁都可以弹，像亚克力一样通体透明，呈淡淡蓝色，只有琴键黑白分明，音色古典。按动琴键时，艾尔的骨髓酥麻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在天使处那样辉煌的图书馆学习，会在「朋友」的陪伴下弹透明剔透的水晶钢琴。
　　而且，就像幼时那样，他其实很有天分。若是高中时能正常学习，他说不定可以实现儿时的愿望，考进母亲毕业和工作的大学。……不，何必想这些呢，已经没有意义了。

　　世上没有生而圆满的生物，不可能聆听神谕就能变得完美，天使也要脚踏实地学习。第五天使处新生必修的七门课：「人类学」「妖怪学」「精灵学」「妖精学」「社会经济」「欲望心理」「战斗」。“战斗？！”艾尔吃了一惊。
　　根据老师的说法，很多年前，天使处的主要任务就是与地狱战斗。而今，地狱已归于创世神的掌控，和天使处长期和平共处。但出于传统和有备无患的目的，天使依然要接受战斗训练。
　　“哈……”米兰托着腮微笑，眼神忧郁。
　　多洛斯快乐地说：“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呀！”

　　第一节战斗课，空旷的庭院中有一面墙，其上挂满了各色闪着冷光的武器，英姿飒爽的老师让每个人挑选武器。“单手剑、重剑、弓箭。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制作！要把它当成你的翅膀一样爱护！”
　　冷兵器！
　　现在是21世纪吗？

　　多洛斯直接拿了把大剑，单手抡着玩，“哇！手感好好，喜欢！”
　　自小接受文明教育的艾尔瞄了一圈周围人，妖怪和妖精都神色自然地去挑了武器，精灵和他一样犹豫不前。艾尔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出在赛马草场练过射箭的记忆，小时候好胜心强，非要射个靶心，由是训练了不少时间。
　　艾尔刚伸手，一只苍白的手先拿走了他面前的弓。
　　是海亚吧。
　　艾尔凝滞片刻，取下另一副弓。

　　弓通体色泽类似白银，却极其轻巧。
　　箭呢？
　　“天使处的一切都是神力造物。”米兰在他旁边温声道，“和翅膀一样，集中意念，想象一支轻捷的箭……”

　　米兰朝空地拉开弓，指尖发亮，顷刻间，一道金色的光出现在弦和弓上，光熄灭后，变作一根箭羽洁白的修长木箭。
　　“…好漂亮…”艾尔喃喃，“…我是说箭。”
　　米兰对他温柔地一笑：“试试看吧。”
　　“射箭我也会一点，加油！”多洛斯在旁鼓励。

　　艾尔凭着印象拉开弓，米兰握住他的手臂，声音低沉轻柔：“脚分开一些。手指放松…不要耸肩……也别僵硬。用背发力。”
　　“…”艾尔心想这样怎么可能不分心。老师在他前面几十米处的空中放了一个鲜红的苹果，在皎白的庭院中十分醒目，但也很小。

　　“嗖”！
　　出乎意料，一根箭率先射中了苹果，不偏不倚。中箭的苹果在空中摇晃几下，恢复原位，只是正中心插了一根银箭。

　　“喂，那是给艾尔的苹果，你这样很没素质哦！”多洛斯不满道。
　　“哦，是么？”

　　艾尔心微微一沉。
　　海亚摊手道：“抱歉。我还以为这是公共课程呢。”
　　“不是这个问题啦…”多洛斯与他辩驳。

　　“嗖”！
　　又一根箭射中苹果，是艾尔的。艾尔放开弓弦，回头看向海亚，后者正毫无波澜地浅笑着看他。
　　艾尔别开脸。无语……

　　米兰也对苹果射了一箭，多洛斯也即兴借他的弓射了几发，直到那颗可怜苹果再也无法被插进更多箭簇，在空中连同箭一起化为乌有。
　　不知为何，战斗课过后，米兰对艾尔的态度更柔软了。

　　两周后，考试。
　　艾尔早想到，既然在天使处，重要考试应该不是一群人分散地坐在教室里这么简单。结果根本是他们被单人单间分开考，旁边还有个天使兔监考！就这样一天考了七门课，每门一张试卷，半小时作答时间，也毫无选择填空判断那样的题型，试卷几乎是白纸，全都是观点陈述题。和平时的作业完全不一样。
　　其实复习的知识基本等于全都没考。艾尔老老实实按真实想法写了答案，考完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算是考得怎么样。
　　“我答得可好了，肯定高分。”多洛斯蹦蹦跳跳，“去吃庆功宴吧！”
　　“吃——”艾尔重振精神。

　　“…咦。”米兰在看新一期天使处日报，“我们的试卷会由天使长亲自批改…说是。”
　　“哦？那位大人这么忙，居然还有空、改试卷？”
　　天使处日报上常常出现风月的名字和照片，她在天使处的地位独一无二，举足轻重。风月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往往是步履匆匆，跟随天使兔去解决什么事端。天使矛盾冲突、设施损坏、教师会议、大型娱乐活动监督、新生培训……都需要她现身，留下水色飘扬衣袖的一角。比起他们的领导上司，风月更像学校的辅导员。越是让人无忧无虑享受快乐的地方，就需要越多工作人员维护，第五天使处也是这样的存在，烦扰都让天使兔和天使长承担了。
　　“风月女士应该也需要助手吧？”艾尔说，“好像从来没见过。”

　　说什么来什么。考试成绩公布后，艾尔和米兰多洛斯在教室走廊上看到自己的成绩，每科成绩分为1到7七个等级，折合成分数计算排名。虽然是公开展示，但在艾尔眼里，除了自己，其他分数前的名字都蒙着密不透风的白雾。如果不是这样，艾尔还挺想知道那个天天缺课的妖精考几分。但风月打分仁慈，整面成绩单上最低也只打了4级。
　　多洛斯马上高兴地跟他们分享：“我是第二名哦~！”
　　“我第三名。”艾尔说，有些不敢确定。从第三名到第十名都是并列的分数，大致是五门课1级、两门课2级。
　　“你们都好厉害呀。”米兰笑眯眯地鼓掌，“我第十三名哦。”
　　“我们都是前50%！哼哼，轻轻松松嘛。”

　　刚走出人群，三人就被一个陌生人拦下了。
　　“多洛斯，和艾尔，对吧？”面前的浅金发女子指指他们俩，她额上绑着宽宽的黑发带，粉紫色的双眼下方有两道裂缝般的黑色面纹，“你们要不要做「大天使」？”
　　“？”
　　“她是蜘蛛，那是复眼。”多洛斯对艾尔解释，然后才问，“大天使是什么东西？”

　　多洛斯和艾尔被她带走，米兰不被允许靠近，只能在远处等他们。艾尔担心地看看他，感觉有点可怜。转向那人，她带他们来了一处无人的静寂处，那里还有一人在等待。
　　“安！”多洛斯惊呼。
　　艾尔想起来了，那正是给他们发天使处日报的蛇族女子。浅亚麻色短发的天使将左手放在胸前，对他们微微欠身行礼。
　　多洛斯问她：“你也和我们一起吗？”

　　“寒暄的话先放一边。正式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淇拉，早你们九年成为天使的前辈。这位是安，四年前来的，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淇拉打断道，“所谓的「大天使」，是在新天使培训期间管理他们的暂时职位，总共四人，由两名经验者和两名新生组成。显然，我和安就是这次的经验者。你们都不知道大天使是什么，是因为大天使只需要在每次招新之后存在半年不到，小喽喽角色而已。所以，我问了成绩和你们差不多的几个人，他们都不愿意干。”
　　“具体需要做什么？”艾尔问。
　　“其实也没什么。平时登记下信息，看好自己负责的天使，知道他们人在哪就行。”淇拉耸耸肩，“要是权少事多，我也不干。”
　　“还有帮忙传达信息、关注天使们的心理状态等等。”安补充道。
　　“好啊。”多洛斯一口答应，“反正我还有空。”

　　居然有空……多洛斯每天形象学习兴趣锻炼四手抓，精力仿佛无底洞，还什么都干得好，艾尔不胜佩服。
　　出于大人的警觉，他还是问了句，“有什么好处吗？”

　　“看不出你还在意这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得知更多天使处管理方面的信息，而且能和天使长大人走得更近，毕竟是帮她做事。”淇拉对旁边扬了扬下巴，“喏，这就是天使长办公室。要是决定好了，我就去通知风月大人。”

　　这好处听起来没什么，但以备不时之需，可能还不错。
　　艾尔唯一顾虑的是，接下这个差事，他身上多担一份责，就没法轻易脱身、离开天使处了。
　　他从未放弃一跃而下的愿望，这正是他在「欲望」的第五天使处力量的来源。

　　见艾尔不语，淇拉甩甩及肩卷发，“你不愿意也没事，我可以找风月大人谈谈，包揽两人份的工作。或者，我还没见到你们考试排名第一的那个人，好像是叫海亚来着？”
　　“我做。”艾尔说，“…我加入。”
　　被那个人管理——艾尔不愿想象那种场景！

　　“请多指教。”一直默默看着他们说话的安开口道。
　　“嗯，合作愉快！”多洛斯和她、淇拉握了握手。

　　把事跟米兰说了，他扬扬眉：“哦……那你是不是可以管我了？”
　　“你在说什么呀。”多洛斯呲牙，“看来是把除我们以外的新生分成四组，每组七个人。好像还要你们自己私下选。”
　　“嗯。这样就可以和自己的朋友在同一组里了。”艾尔想，可能还能避免和不喜欢的人在同一组里……

　　“培训结束之后，我们还要参与决定新天使能不能留下来。”多洛斯继续说。
　　“原来，还可能留不下来？”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艾尔思索道，“那些没有通过的天使，会怎么样呢？……”
　　“……”多洛斯神色一凝。
　　“说起来，我们得知这件事，只是淇拉小姐口头传达。没有书面资料……”艾尔说毕，反思自己太多疑了，“…咳。以后去图书馆查查看好了…”

　　多洛斯却站住了。
　　米兰和艾尔回头，她在原地，第一次显出忧虑的神色：“米兰，艾尔，我觉得好像，天使处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是第六感吗？”艾尔不意外道。每个地方都有秘密，社会关系并不需要以知根知底为前提。
　　“是预感…”多洛斯皱起眉，“不好的预感…”

　　米兰向她走去，俯身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无需感到负担，多洛，你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就算碰到意外，你也会带领我们，一直走在对的路上。这是你永世不移的能力，不是么？”
　　多洛斯望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天使处不是南玄，我已经不是公主了。除非做了天使长，否则没什么「带领」可言。”
　　“怎么会这样以为。”米兰睁大眼，“你当然永远都是公主殿下，也一定会成为王。”
　　“米兰…”多洛斯眨眨眼，伸手捏了一下米兰的脸（居然是软的，艾尔一直以为会是大理石的质感），“你真好，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米兰轻语。

　　“……”
　　艾尔不明所以。这两个人有时候会突然用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对话，其他人跟他们隔了层厚障壁，好在艾尔也不介意。
　　他突然想起，试卷是风月女士亲自批的，而以那些极度主观的问法，其实成绩取决于天使和天使长三观的契合度？
　　那么，七门全是1级的海亚，跟风月女士大概非常惺惺相惜吧。
　　想到这个，艾尔勾了下一边嘴角。随后懊恼自己也被天使处日报感染，竟然对同学和领导东想西想，罪过！

　　几天后的夜晚，明月高悬，新天使第一次「实践演练」，相当于工作实习。说是演练，却已经要让他们去人界了。出于隐匿需要，只在夜半球出任务，而对新人天使，天使处为他们准备了任务更「轻松」的那一半球，大概，也就是和平的那一半。
　　「欲望」的天使处，他们需要调节凡人的欲望。抑制、激发、缓和、点燃，以整体秩序和利益出发，“贯彻创世神的意志”。在实际接触前，没人知道那是怎样一份工作。

　　在四名「大天使」身后，二十八名天使喧闹地选择好了自己跟随的对象。
　　“一经选择，不可更改决定。”风月柔和地对他们说，“确定了吗？”
　　“确定！”“想好啦”，天使们凌乱地回答。
　　“嗯，现在，请大家两人一对，在组内选择自己的搭档，两个人需要是不同种族。当然，每组有一人要与大天使搭档。”

　　在新天使中，除了多洛斯、米兰，艾尔并没有熟人。米兰当然会和多洛斯一起，那么他身后的天使便都是陌生人。
　　选择一个不熟的大天使，在组内又没有能组队的搭档，那个被剩下、将和艾尔搭档的人应该是个没什么朋友的孩子……艾尔思考至此，决定克服内向，好好与那孩子合作。

　　天使们早已得知此事，很快两两搭好了。艾尔得到风月的允许回头，只见六个人团团围着他，七嘴八舌：“我叫…”“我是…”“我们一组…”
　　“大家，请一个个来…”艾尔忙掏出登记本，记下组员信息。
　　名字、种族（用来对上外形）、搭档，以及本次行动的目的地——可以由天使自己选择，也可以随机传送。艾尔写下那些陌生的地名，心想：我肯定不会去英国……。

　　“好了。还有，要和我一起的……”
　　登记完六个人，艾尔从组员中穿过，看向最后一块拼图，眼前一黑，呼吸停滞了。
　　这也许是他在天使处最接近停止呼吸的一回。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MISSION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