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45、亡灵 标记了一处

　　还是很安分，甚至有点乖。浓密的睫毛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时显得更纤长。

　　此情此景，艾尔哀叹一秒罪过，然后一脚把他踹开。

　　“啊、呃……”
　　海亚醒了——他很快调整好姿势，懒懒地侧躺，单手撑着头，“睡醒就翻脸不认……”

　　“……你是不是该解释下怎么回事？”艾尔坐起身来，脸上火烧似的热得发疼，审视海亚，“我记得昨晚我睡着的时候，没有和你贴在一起吧。”

　　海亚哼了声，“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我睡着之后被你抓住抱上来，还以为你想谋杀我，吓死我了。没有人说过你睡相很差吗？还是在你床上的全都会被你识别成棉花抱枕？”

　　“呃……”
　　艾尔回忆了一下，醒来的时候，的确是自己把海亚搂在怀里。

　　……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艾尔向来必须抱着点什么东西，才能睡得安稳。就算睡着的时候没抱着东西，也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抱住手边的东西。大型毛绒玩偶是最好的，被子、枕头、衣服乃至背包、书也不错。只是艾尔没抱过人。

　　“我睡相好像确实不太好。”虽然没有别人说过！艾尔反思了一下，觉得……抱着他挺舒服的。诚恳道歉：“对不起！其实你把我叫醒就可以的，我没有起床气…”

　　“你觉得我没试过？”海亚的声音夹着笑音，“我喊过你，也推过你，但你就像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有人说过你睡眠太深了吗？”
　　“确实有…”艾尔老实认命，“唉。你别睡我床上就好了。要是想睡床，我给你弄一张来。”

　　“但我就觉得你的床特别舒服。”海亚眨眨眼，无辜地看着艾尔，“我喜欢你的床。”

　　“……”
　　艾尔腾得站起，径直大步走出房间，一路走到厨房。

　　妖精……妖精太可怕了！海亚太可怕了！

　　“你跑出去干嘛？”
　　海亚在他身后悠悠走出卧室，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

　　“唉…你别跟着我。”艾尔有点无地自容，“你不觉得尴尬吗？”
　　海亚一脸的理所当然：“我们打架的时候，不是也亲密接触过很多次吗？”

　　“…………”
　　艾尔思维几经碾转，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有问题问你。”
　　“？”

　　艾尔转向他，微微蹙眉，“把手给我看看。右手。”
　　海亚莫名其妙地伸出手。
　　“翻过来。”

　　艾尔看了一眼，难以直视地回避目光，“……为什么不恢复？”
　　刚醒来就看到了，海亚的手上还有当时的箭伤。从他们第一次大打出手到现在，就算是凡人也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海亚却还留着那微微暗沉的粉色伤痕。

　　“有什么必要？”海亚毫不在意地说，“已经愈合了，又不会痛，有没有都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那也没有必要留着，不是吗？”看到他的伤口，就像抚摸自己的伤痕，艾尔感觉自己的胃酸在消化胃壁，让他难以呼吸，喘息也沉重起来，“……”

　　“那你看到这个了么？”
　　海亚低下头，抬眼凝视艾尔，右手中指勾起自己修身背心的下摆。刺目的白皙小腹上，赫然存在一个穿透箭伤，像一颗浅红色的星星。

　　艾尔呆滞两秒，猛然捂住自己的眼睛：“你、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海亚无事发生般放回衣摆，“我的伤口全都没有恢复彻底，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别人会选择让疤痕消失。忘记受伤、忘记痛苦、忘记过去，到底有什么好处？”

　　中学时的疤痕已随着艾尔成为天使消失殆尽。以前每每看到那些伤痕，都会想起割下它们时的心情。“…少痛苦一点？”

　　“痛苦只会被转移，不会自己分解。”海亚平静地说，“不过，留下这两个，和痛苦无关。”

　　他伸出右手，握住艾尔的手腕，“我想让你记住，和我有关的回忆。不管是什么样的回忆。”

　　“……”
　　海亚绕开他走了。

　　这家伙疯了……
　　艾尔心有余悸地轻轻环住手腕。
　　而非常、非常喜欢被他这样对待的自己，一定也是疯了。

　　晚上。五个人陆续到图书馆二层，在零点前碰了头。

　　“那还是摄像头。眼睛发蓝，看得见吗？”海亚指指档案室门口的天使兔。
　　多洛斯说：“看得见啊，我们又不瞎。”
　　拥有先天种族劣势的艾尔默默中枪，“…还是聊聊怎么调查吧！”

　　“很简单，既然天使兔是从外面把箱子搬进来，我们只需在半路拦截下来就好了。”多洛斯势在必得。
　　艾尔问：“会不会太高调了？我们出来的时候还要毁掉一只摄像头。”
　　“也许我们能看到天使兔打开箱子的瞬间。”米兰说。

　　“你们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海亚抬起手，“我们这次可没有足够的隐身石。我只带了我和艾尔的两块。”

　　众人寂静一秒。

　　多洛斯不理解道：“搞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多弄几个来。”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风月办公室问她要几块隐身石来，然后我们一起被封印。”海亚微笑。

　　“小心点就好了，会在里面的天使兔只有那么一只…”艾尔硬着头皮说，“或者，我们还是得把它…”
　　“普通的天使兔不会死亡，忘记了？”米兰提醒，“我们没法除掉一只天使兔。”

　　天使兔是天使处秩序的维护者，速度奇快，有传送能力和互相共享信息的能力。也许是最棘手的对手。

　　“那就反过来，看看箱子是从哪里来的。”艾尔随口说，“这样就不用进「禁书区」了。”
　　海亚不置可否：“看运气。”
　　“保险一点。”

　　多洛斯想了想，兴奋地拍拍艾尔：“可以呀，感觉这样更好呢！”她对力度的控制进步了很多。
　　“只可惜了你们的灯。”米兰装模作样地叹气。
　　“以后可能还会用上的。”安说，并不看向米兰。

　　艾尔笑了一笑：“走吧，海亚知道位置。”

　　几人转移到艾尔和海亚上次被放下来的地方，这里还没有箱子。他们在对面的二层找了个方便的位置，拉来座椅坐下。
　　“听着，我不保证今天天使兔上班。如果等了一晚上毫无收获，也别怪我。”海亚发表免责声明。
　　“知道，守株待兔嘛，战争里常有的事。”多洛斯说，“别把我当笨蛋好吗。”
　　海亚不假思索：“你不就是吗？”

　　米兰向海亚投来危险的目光。艾尔向米兰投去感到危险的目光。
　　“什么意思！我是第一名！”多洛斯立马跳了起来，“新生里没有比我更聪明的人！米兰除外。”
　　“呵，小孩子才爱争输赢。”海亚毫无畏惧，“考试排名？我最无聊的时候都没在意过那个。”

　　“停停停——”艾尔站起身，隔离在他们之间，“别吵架。冷静下来~海亚快道歉。”
　　海亚吐吐舌头，假假地说：“对不起。公主殿下，您是最聪明的，我才是笨蛋。”

　　多洛斯大人有大量，坐了回去：“哎，懒得跟你计较。”

　　“海亚，闲着的话就看着点。天使兔已经快到了。”米兰轻飘飘地说。

　　众人齐齐转头，果然，一只天使兔举着巨大的白箱子漂移。
　　“那箱子现在是空的，还得等到天使兔再把它送到别的地方。”海亚泼冷水道，“依经验来看，至少还要两三个小时。”

　　“哦。”多洛斯打了个大哈欠，“……有点困！”
　　“小多，要不要先睡一会儿？”米兰关照道，“等需要行动了，我叫你起来。”

　　多洛斯嗯了一声，向米兰倾倒过去，躺到他腿上。

　　“……”海亚神情凝重地观察他们一会儿，转向艾尔。
　　艾尔不得不说：“……他们没在谈。”
　　“谁问你这个？”海亚勾起嘴角，“我是在想，我们就没法这样干。”
　　“啊…？”
　　“如果你睡着了，我没信心叫得起来你。”
　　“……你有病啊！”艾尔哭笑不得，“我才不会让你叫我。而且我来之前喝过意式浓缩了，很苦，我一定不睡着。”

　　米兰比了个噤声手势，“安静点，先生们。”

　　“艾尔，我也想休息。”安扯了扯艾尔的衣袖。
　　“嗯？好啊。有我醒着就行。”

　　咚。安把头靠到艾尔肩上，安静地闭上眼。
　　“…………”艾尔任了。
　　“……”海亚睁大眼，随即恢复正常，“……那我也要休息。”

　　海亚把自己的椅子挪近艾尔，靠到他另一侧肩上。
　　艾尔肩膀酥麻了一半，赶紧把他推开：“你给我醒着。你不是白天睡觉吗？这会是你活动的时间，夜行动物。”
　　海亚不可置信地骂了一句：“【妖精语】，托你的福，我白天不是去上课了么。”

　　米兰轻咳一声：“你们差不多行了。”

　　硬等了几个小时，终于又有一只天使兔朝这个方向飞来。艾尔叫醒安，多洛斯早就醒了，几人趴在围栏边窥探。

　　天使兔背上空箱子，悠悠飞去。

　　“跟上，小心一点，保持距离。”海亚说，展开翅膀飞高。

　　他们远远地跟着天使兔，毕竟背着那么大的箱子，十分显眼。天使兔飞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隔空碰了碰书柜，书柜向一旁移开，展露出一扇狭窄的暗门。

　　“我去！居然有暗门。”多洛斯说。

　　只见天使兔将箱子推进去，箱子隐匿进黑暗中。而天使兔关上了门，马不停蹄地飞走了。书柜也移回了原本的位置。

　　海亚在空中翘着腿沉思“……”
　　“看起来像是……它需要那个箱子在里面吸收什么东西。”艾尔艰难地猜测。

　　“去看看吧！”多洛斯建议，“我们要从那扇窄门进去。”

　　艾尔点点头。几人落了地，米兰在书柜上按了按，“没有外部机关。”
　　“天使兔没有碰到它。”多洛斯说，“就开启了。”
　　“小多说得对，应该是神力。”米兰稍微收回手，手心凝聚微光。

　　柜子向旁移开。
　　“天使兔和天使的力量是同一种东西？”海亚抬眉。
　　“你也不想想他们的名字。”艾尔说。

　　多洛斯上前拉门，没有门锁，很顺利便打开了。
　　门开启的瞬间，一阵阴寒的冷风扑面而来。艾尔穿得不算少，依然打了个寒战。

　　“等等小多。”米兰拉住多洛斯，“先别进去。感觉有点奇怪。”
　　“好冷啊…”多洛斯不适地退后，“里面是冬天吗？是另一个时间的世界？”

　　刚刚放入其中的白箱子还隐约能看见，就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柜门打开着，但看不见里面是否有什么。

　　海亚走近了一些，唔了一声，退回来。
　　“好像不是一个实体。”他说。
　　“什么？”
　　“不是实体的房间。更像是宿舍那种独立存在的、没有边际的空间。”海亚说，“感觉不到边缘。”

　　海亚对天使处造物很敏锐，艾尔怀疑他闭着眼睛也能走路。
　　“我来试试。”米兰走上前，在门框边缘向内伸出手。多洛斯牵着他的另一只手。

　　“…”
　　米兰后退一步，面露微微的不适。

　　“怎么了？是什么？”多洛斯问。

　　米兰摇头，“还不太确定…艾尔，麻烦把我的灯给我。”
　　艾尔递上那盏米兰的力量凝结成的提灯。米兰用它朝里面照了照，除了箱子，什么都没有照亮。

　　“……”
　　米兰似乎在考虑措辞。

　　海亚不耐烦：“干嘛？”

　　“…和贡希尔达小姐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米兰看向艾尔和海亚。
　　海亚：“很吵？”
　　艾尔：“幽灵？”

　　米兰说：“不对。对，是亡灵。”

　　艾尔虽然脱口而出了答案，但听到米兰说出口，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死了？”海亚神情冷下来。
　　“也许是的。”

　　“怎么会…风月还在杀人吗？还是…”多洛斯很快镇定下来，“灵魂滞留在天使处的情况是，自杀、被审判庭判死刑、以及，被天使杀死。都有可能。”

　　米兰点头，“嗯，看来天使兔大概就是用这个箱子吸收、或者固定住亡灵，然后送进档案室，可能也是集中保存的意思吧。”
　　“真恶心……”海亚嫌恶道。

　　“哦，你们之前是用这个箱子出来的来着？”多洛斯看向艾尔，“这箱子装得下两个人吗？看不出来啊。”
　　“…………我也没看出来。”艾尔无力应答。

　　海亚面不改色，“我也没看出来。是艾尔把我们塞进去的。”
　　艾尔无言以对，只能叫他一下：“海亚！……”

　　“大家。”
　　安兀然开口，“我们被发现了。”

　　几人一回头，只见离他们不远处，一只“天使兔”正幽幽盯着他们。
　　它的脸上并不是两只小小的蓝眼睛，而是几乎占据整个身体正面的、一只巨大眼睛状的玻璃屏，蓝色“虹膜”发着荧光，黑色瞳孔中央闪烁一星红光。
　　毫无疑问，这是摄像头。

　　艾尔和海亚也是第一次见到它这副真身，骇然在原地。离它最近的多洛斯率先召出武器大剑，向它挥砍而去。
　　摄像头灵活避开。同时，海亚也抽出自己的小刀，向它飞去，刀身在空中拐弯，精准从背后刺中摄像头。摄像头的灯光花了屏，触电般在空中乱颤。

　　“好！”艾尔低声夸赞一句，架弓射箭，再次射穿摄像头，将其打落在地。

　　海亚不忘嘲讽多洛斯：“小妹妹，再练。”
　　“——！”多洛斯跺跺脚，对他呲牙。

　　“天，你们在攀比什么？”艾尔叹道，“我们又打坏一个摄像头，关键的部分已经录下来了，破坏掉它也弥补不了吧。”
　　“你们叫它摄像头吗？”多洛斯努努嘴，“一点都不贴切。叫摄像兔吧！”
　　“好啊。”艾尔一口答应。

　　“怎么办？这个也捡回去么。”海亚踢了踢地上的摄像兔残骸。
　　艾尔不忍猝看：“……收起来吧…留在这里跟挑衅似的。”

　　“今天可以回去了吧？”米兰说，“你们谁把它带回去？”
　　“……”
　　“……”
　　无人应答。

　　“有天使兔在朝这边靠近。”海亚说，“三只。”

　　“什么？！被发现了？它们会把我们押去风月办公室的。”多洛斯压低声音说。
　　海亚耸耸肩：“…跑？”

　　多洛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拾起地上的摄像兔，拉着米兰和安一蹬地，不见了人影。
　　艾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海亚一把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