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冻》雨落人行道

5、第5章 脆弱是一种美德 次日早

　　次日早上，文柏舟和丘瑜竟然不是最早起的。

　　李其扬已经在群里发过两次消息找人了。

　　文柏舟在浴缸放热水。

　　酒店有自己的私汤，所以房间的浴缸并不是特别宽敞，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会太拥挤。

　　只是转身的话，也会溅一地水。

　　“你的确不是小朋友，文柏舟。”

　　“什么？”

　　“那天在居酒屋，你说你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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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出现在大厅，文柏舟帮丘瑜拖着行李。连迟钝的李其扬都挠了挠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姚可压了压嘴角，“走吧，小瑜姐走之前还可以吃个早饭，刚刚我们找了一家店。”

　　文柏舟坐在丘瑜身侧，在桌下紧紧扣着她的一只手，好像要把时间也死死压住。

　　文柏舟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此刻，他好像没办法允许自己浪费一秒钟，即使是在别人面前。

　　姚可坐在对面，看到了两个人衣领处隐隐约约的痕迹，挪开了眼神。

　　吃完早午餐，四个人坐着说笑，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远处电车驶过，提醒着丘瑜回到另一个世界，继续另一种生活。

　　电车路过海岸线后远去了，空气安静了片刻。

　　丘瑜抬起文柏舟的手臂，咬了下去。

　　她感觉到文柏舟的手臂没有用力绷紧，只是被动接收着她的突袭。她咬得不算轻，可能会在文柏舟的手臂上留几天痕迹。

　　丘瑜起身，拿好行李，笑得和云一样轻，“大家拜拜，这次合作愉快，我们有缘再见啦。”

　　她背对着三人挥手，潇洒离开，头也不回。

　　“……她真的走了。”李其扬喃喃。

　　“嗯，走了。”姚可紧接着说。

　　“……她咬了我一口。”文柏舟看着手臂上的牙印，自言自语。

　　丘瑜在回程的黑潮号上，看着大海往后奔去，沉沉睡去。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这几天的吵闹显得丘瑜的公寓里尤其安静，房租快到期了，她需要慢慢收拾东西，陆续寄回国。

　　清理冰箱的时候，丘瑜看到了在冬天时冻的番茄。

　　那时候忙着准备论文发表，没有太多时间买菜做饭，买了很多可以冷冻的东西塞在冰箱。

　　冷冻的番茄几乎可以一直保持新鲜状态，但拿出来在室温下很快就化水了。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会萎缩褪色，除了脑海中的想象可以无限扩展，永远封存。

　　丘瑜面无表情地一点点整理，被拥抱的触感还留了一些在皮肤上。

　　休息的时候丘瑜看了看手机的消息，收到了两条私聊。

　　李其扬：小瑜，有机会再见呀，下次出国演出还找你！

　　姚可：小瑜姐，你走了以后，文柏舟一直盯着手臂发呆

　　丘瑜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一片树叶落下时，丘瑜回到了申城。

　　这几个月得很快，丘瑜在微博上看到了琥珀的消息，在日本演出的短片发了出来，好评很多。丘瑜下意识在视频里找自己的影子，最后只发现文柏舟对着台下，沉静带笑的眼睛。

　　琥珀日本随行对接群很早就没有人说过话了，李其扬和姚可偶尔会和丘瑜闲聊几句。

　　文柏舟几乎没有打扰过丘瑜，但她看到文柏舟在自己离开后几天的照片里，手臂上都缠着方巾。

　　丘瑜这几个月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朋友介绍她在一个出版社做笔译，工作时间很灵活。有时候回忆起海边的那几天，都觉得像一个颜色鲜明的梦。

　　申城没有海浪，但她的耳边常常响起。

　　搬到新家后，丘瑜拍了张空房间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颤抖吧，翻译界新星重磅回国了！

　　李其扬私聊的信息很快发了过来：小瑜！！你回来了！我们也在申城，明天我们就有演出，你来嘛，我给你留位置！

　　丘瑜思索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去，李其扬的消息紧接着又发了过来。

　　李其扬：我们练了新的舞，练得可刻苦了。

　　最后还带了一个委屈哭脸。

　　丘瑜脑海里浮现文柏舟认真抠细节的样子，手指先于思考，回复了李其扬。

　　丘瑜：好，那明天见，下午我给你们带咖啡。

　　见见朋友也不会怎样。丘瑜心里想着。

　　演出后台比想象中安静一些，场地比日本要大不少，工作人员井然有序地走来走去。

　　丘瑜握着咖啡袋子，忐忑地一步步走向休息室，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心虚。

　　文柏舟会怪我吗？会伤心还是生气？还是……根本不在乎？

　　情绪在心尖上打转，丘瑜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内的场景和预想都不同，旭哥、李其扬、姚可和几个不认识的工作人员围在一起。

　　李其扬听到动静回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瑜，你来了。”

　　丘瑜疑惑地朝被围起来的中央看去。

　　文柏舟坐在一把椅子上，全身力量靠在椅背，鼻子里插着一根透明的管子正在吸氧，脸色苍白，脖颈露出的地方和双臂通红，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

　　丘瑜顿时觉得胸口闷住了，一阵涩意涌上，堵在喉咙说不出话。

　　看看李其扬，又看看姚可，想得到一个解释。

　　“这段时间训练太累，队长没怎么休息。今天早上醒来后突发急性荨麻疹，喘不过气，医生让他在这里吸氧。”姚可皱着眉，接过丘瑜拿的咖啡说。

　　丘瑜走到文柏舟面前蹲下，和他平视，担忧地看着他，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文柏舟嘴唇发白，看着丘瑜笑了，笑得很轻松。

　　“李其扬说了你今天要来看我们。”

　　他的话落在丘瑜耳朵里，文柏舟手还紧紧攥着拳，看得出来他很不舒服。

　　“怎么办，好狼狈。”文柏舟开玩笑，他不习惯丘瑜的脸上有这么凝重的表情。

　　“少来，你好好休息吧，晚上别倒台上。”丘瑜顺着他说。

　　“不会的，你来看我……我们，不会倒。”

　　丘瑜又哽住，李其扬在旁边咳了一声。

　　丘瑜起身，又说了一遍：“你好好休息。”

　　走出了休息间的门，靠在墙上，感受着萦绕着心口的东西该如何命名。

　　她听到姚可张罗工作人员散开去忙演出的事，他拉着李其扬再去确认一遍灯光和走位。陆陆续续离开后，有一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丘瑜抬头，文柏舟即使是在生病的时候，姿态依然挺拔。

　　文柏舟拉住丘瑜的手腕，睫毛颤动，“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你在想什么。”丘瑜无奈笑了一下，“回去，我陪你。”

　　文柏舟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只有一下，似乎只是光影闪过。

　　房间里充斥着吸氧机工作的嗡嗡声，丘瑜坐在文柏舟身侧，文柏舟还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你怎么瘦了。”丘瑜看着他的指节。

　　文柏舟再次确认：“等等你会留下看演出吧？”

　　丘瑜一反常态地乖巧点头。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时，文柏舟的脸上立刻换上了自己最有感染力的笑容。

　　丘瑜站在侧台，心想他在台上真的会发光，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精准，力度也控制得很完美。

　　只是文柏舟转身背对台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丘瑜的心揪紧了。

　　落幕时，文柏舟靠在李其扬和姚可身上，虚浮地走下台。

　　丘瑜默默跟在身后。

　　文柏舟疲惫得坐在椅子上，垂着眸。李其扬担心地说：“哥，我们送你回家吧。”姚可戳了戳李其扬，没说话，好像意有所指。

　　“我送他吧。”丘瑜听到自己说，伸手扯了一下文柏舟的手指。

　　姚可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李其扬走了。

　　文柏舟紧紧握住丘瑜收回的手，声音闷闷的，“谁说我要回家了，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

　　丘瑜气笑了，“如果我也要去你家陪你呢？”

　　“那可以。”文柏舟的手放松了一些，好像在消化什么。

　　他抬头看着丘瑜，柔和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和试探，“你说话算数。”

　　休息间白色的灯光打下来，文柏舟头发上的亮片有一些落在脸上。

　　丘瑜又蹲在文柏舟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字字清晰：“文柏舟，趁着我现在心软，你可以要求我陪着你。”

　　文柏舟呼吸屏了一瞬，视线扫过丘瑜蹲在面前的姿态，手在她的头发上触碰一下。

　　“……你这样和我说这种话，”他的喉结滚动，“像在给我下套。”

　　“哪有。”丘瑜趴到他的膝盖上。

　　“那过了今晚你也不走行不行。”文柏舟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直接。

　　丘瑜把桌上他应该吃的药拿起，“走吧，回家再说。”

　　初秋的夜晚有些凉，文柏舟上了副驾驶，导航的机械声响着。

　　丘瑜静静开车，等红灯时，偏头看文柏舟。

　　他靠在椅背，半阖着眼睛看窗外，周身环绕带着不适演出完的疲惫，还有放下心的松弛，像被猜中心思的猫咪在伸懒腰。

　　文柏舟住的公寓在很安静的地段，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沉静但不抗拒她的进入。

　　房间是意料之中的整洁，丘瑜在文柏舟之后洗澡，穿着文柏舟宽大的T恤躺在他身侧，松松地拢着他的手，如同握着要化冻的冰淇淋。

　　窗外没有海浪，只有间断的鸟鸣。

　　文柏舟对着天花板，声音低得像快要入睡：“明天早上你还在吗？”

　　沉默久到文柏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文柏舟，快半年了。我没想到时隔半年，再见到你是这样。”

　　丘瑜吸了吸鼻子，“文柏舟，文柏舟，文柏舟。”

　　她不停唤着，每个字都在舌尖转了几圈才说出来，文柏舟的心变得和棉花一样柔软。

　　过了一会，丘瑜接着说：“文柏舟，我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一些片段就可以了，有快乐就够了。”

　　“有了别的东西，关系会变浑浊，那几天我很开心，我想我会永远珍藏。”

　　“今天下午我来的时候，本来是想看看你们——以朋友的身份。”

　　“看到你坐在那里吸氧，对我笑。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我突然发现目睹你的脆弱并不讨厌，我想在这个时候陪着你，不只是分享快乐。”

　　一滴眼泪从丘瑜脸颊滑到头发里。

　　“文柏舟，我不知道……”

　　“你别说了。”文柏舟没让她说完，侧过身，在黑暗里把身体撑起，拇指擦过丘瑜脸上浅浅的泪痕，“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文柏舟俯下身，脸贴着丘瑜的肩膀，呼吸洒在丘瑜的脸侧，温热的。

　　“你走的时候好坚决，怎么咬我一口，头也不回。我以为你没有犹豫，早就想好了的。”

　　“是啊，我本来是想好了。”丘瑜带着鼻音，“可能计划赶不上变化。”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失去了所有声音。

　　这房间隔音真好，丘瑜心想。

　　“文柏舟，我觉得我舍不得你。”丘瑜的眼睛水润，看着文柏舟的脸，声音有点抖。

　　丘瑜的话落定，文柏舟抓住她的手紧了一点。

　　脸凑过来亲昵地蹭了两下丘瑜的脸，“我舍不得你——在海边我就知道了，但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觉得我是那种甩不掉的很难搞的人。”

　　“你是很难搞啊。”丘瑜嘟囔。

　　“你也不赖。”文柏舟的话里含笑。

　　紧紧牵着手睡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丘瑜听到文柏舟的话：“别走了，你以后还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丘瑜迷糊地答应了。

　　文柏舟在她脸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