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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回到家 ...

  •   回到家,贺渡凌靠在窗边轻轻晃了晃脑袋,眼底凝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什么景色没看过?遍历山河风月,世间万般景致早已见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特意赠予光景。
      可他偏偏应下了,甚至执拗地逼着那人不许反悔。
      在陈芝尉身边,他有点变傻了。
      周日的日光安静落进两扇遥遥相对的窗里,两人各自安静待在家中。
      距离单元考试仅剩一周,空气里悄然漫开细碎的紧绷。旁人或许觉得一场普通单元考无足轻重,可只有陈芝尉清楚这场考试的分量。若是成绩与高一的稳定水准落差太大,贺渡凌极有可能被调出高阶班。
      最让他悬心的是,贺渡凌从前的两世人生里,从未接触过这样制式的校园试卷。
      陈芝尉知道贺渡凌天资卓绝,可心底的担忧依旧翻来覆去,压得人放不下。犹豫良久,他终究还是敲开了对话框。
      【可以过吗?】
      一分钟的静默拉扯过后,贺渡凌的消息缓缓弹出。
      【什么?】
      【考试】
      【可以,我刷过官方真题】
      陈芝尉指尖微顿,依旧不放心地追问:【有看答案吗?】
      对面回复得轻描淡写:【嗯,很简单,放心】
      陈芝尉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点出一张小猫好奇的表情包,柔软又执拗地补了一句:【你从没真正考过,我不放心】
      屏幕那头的贺渡凌望着这行字,低低笑了一声,他就知道。
      重活一世,重来的从不止他与逢春。
      那是不是意味着……02号他们也在……
      贺渡凌不敢想下去,随后回神二十一张图片接连刷屏。
      【去年的考卷,英语数学刷得比较多,你自己看】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张工整详尽的标准答案。
      【这下放心了?】
      陈芝尉看着满屏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试卷照片,瞬间怔住。
      良久,他才难以置信地敲出几个字:【写了这么多?】
      语音条轻轻落下,少年音色清冽平缓,带着漫不经心的松弛:“还行,每道题扫一眼就有思路,没什么难度,不知不觉就写多了。”
      简单平和的一句话,却稳稳抚平了陈芝尉大半焦躁。
      【嗯,那你好好休息,安心备考】
      对话落幕,陈芝尉一张张翻看那些试卷,越看心头越是震动。
      刷题的范围早已超出老师授课的进度,不少尚未讲解的知识点、延伸题型,贺渡凌尽数落笔,题题全对,工整利落,毫无疏漏。
      心底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他无奈又温柔地弯了弯眼。
      也是,他的阿凌向来聪慧过人,从来无需他多余操心,不过是他庸人自扰罢了。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到周一清晨。
      踏入教室落座,周遭人声渐沸,黑板反光清亮,前后座尽数到齐,唯独那个本该坐在熟悉位置的少年,迟迟未现。
      日光一寸寸挪过课桌,课前铃声落尽,导课老师已然站上讲台开口讲话,空荡荡的座位依旧冰凉。
      贺渡凌没来。
      心底刚刚压下的慌乱,瞬间卷土重来,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一堂导课的时间,于旁人而言转瞬即逝,于陈芝尉却漫长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拖沓。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导师面前,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老师,贺渡凌没来上课”
      导师闻言微微蹙眉,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仓促:“他到校门口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已经被值班老师送去医院了”
      贺渡凌成绩稳居前列,是各科老师都格外留意的学生,他印象颇深。
      陈芝尉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一紧,追问得急切:“那他现在没事吧?”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应该没有大碍”导师低头看了眼腕表,轻声提醒,“马上上下节课了,还不走?”
      “好,谢谢老师”
      他低声应下,转身走出教室往楼下的Physics Lab 2走去,但满心的慌乱与不安压也压不住。
      整整一下午的课,陈芝尉都过得浑浑噩噩。
      黑板上的公式、老师温和的讲解、周遭同学细碎的翻书声,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朦朦胧胧落不进心里。
      老师点名提问,他依旧可以精准答对每一个提问,卷面落笔工整、思路清晰,和平日别无二致。可眼底的失神、心底的空落,怎么也藏不住。
      每节教室的老师都察觉到了他的反常,都单独叫他出去谈心、安抚劝慰。
      一遍遍的关切,一遍遍的询问,落在耳中,只让他愈发心绪繁杂。
      心底默默掠过一丝浅浅的烦躁。
      外人皆说他陈芝尉是天生的小太阳,永远热烈、永远明媚,永远向阳而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无坚不摧的阳光。
      他也曾深陷黑暗,也曾如同昔日的贺渡凌一般,被困在深渊里,做过困在原地、无人救赎的“病人”。
      哪来的全然明媚,不过是硬生生熬过所有晦暗,逼着自己温柔待人,体面生活。
      外人所见的阳光是真的,心底藏着的沉郁与伤痕,亦是真的。
      而如今,他唯一想护住的人,突然猝不及防地倒下,让他好不容易稳住的世界,再次轻轻摇晃。
      这让他怎么静心?
      怎么放心?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暮色浅浅覆住整座校园,陈芝尉几乎是收拾完东西就立刻往外走,打车去往医院。
      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指尖微微发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导师那句轻飘飘的话:到校门口突然晕了。
      病房门是虚掩的。
      陈芝尉抬手轻轻推开,安静的消毒水味漫出来,不刺鼻,反倒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铺在洁白的床单上,暖得温柔。
      贺渡凌已经醒了。
      他没有靠得很高,只是微微侧躺着,黑发散在枕间,侧脸线条清浅又干净。只是往日透亮的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色,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未曾合眼的夜晚。
      听见动静,他缓慢抬眸看过来。
      看清是陈芝尉的那一刻,他眼底紧绷的一点点锋芒瞬间散了,只剩下温顺又安静的软。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看着他。
      陈芝尉放轻脚步走过去,不敢吵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浅。
      他蹲在病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像晚风,“你……还晕吗”
      贺渡凌轻轻摇头,嗓音有点哑:“已经好了,放心”
      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万事无碍的语气。
      “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陈芝尉看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他眼下遮不住的疲惫,他想问很多。
      可他看着贺渡凌这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忽然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这个人太会藏情绪,太会隐忍。
      他不说,就没人能逼他讲。
      两人就这么安静对视着,病房里静得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没过多久,医生拿着记录单推门进来,动作轻柔,怕惊扰病人。
      他看了一眼床边安静站着的陈芝尉,语气平和地缓缓开口,替贺渡凌道出了他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实情。
      “家属吗?这孩子身体底子很好,没有器质性问题,纯粹是熬出来的。”
      “连日严重睡眠缺失,几乎没有完整休息时间,所有空余时间全部高强度用脑,神经长期高度紧绷,身体是慢慢透支空的,最后撑不住,突发性晕厥”
      医生说得平静温柔,不带半分责备,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可每一个字,都轻轻砸在陈芝尉心上。
      一瞬间,前几天所有的细节全部串了起来。
      那天晚上满屏二十一张试卷,超前的知识点,通篇全对的字迹,他那句轻描淡写的「很简单,没太大挑战」。
      原来不是毫不费力。
      是他硬生生透支无数个夜晚,熬干自己所有休息时间,硬生生逼出来的稳妥和从容。
      陈芝尉喉间轻轻发涩,心口软软地发酸。
      他终于懂了。
      贺渡凌从不是天生轻松。
      他只是习惯把所有辛苦全部藏起来,不声不响,不与人言。
      医生叮嘱完注意休息、严禁熬夜、严禁高强度用脑,又温柔嘱咐了几句静养事项,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又恢复安静。
      贺渡凌安静躺着,眸光淡淡落在陈芝尉脸上,清晰捕捉着他脸上层层叠叠变换的情绪。
      从慌乱焦灼,到听闻医生说辞后的怔然,再到眼底漫开的心疼与酸涩。
      少年的情绪直白又干净,全都明晃晃写在脸上,可贺渡凌却缓缓浮起一丝浅淡的疑惑。
      他静静思忖着医生口中的过度透支、用脑过度、睡眠缺失。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他早已习惯常年无休的紧绷生活。熬夜、连轴思虑、高强度用脑,是他上辈子的常态。那时的他日复一日极致透支,比这几日的辛劳百倍千倍,却从未有过半分昏厥脱力的状况。
      区区几天上课刷题、伏案练卷,根本不可能让他脆弱到当众晕倒。
      医生的判断,是最合理、最贴合现状的缘由,陈芝尉这个笨蛋全然信了!
      这几日,他除去上课刷题与陌生的校园课业,私下里一直在筹谋生计,不是父母给他的钱不够是他想证明自己。脑中日夜不停推演盘算,琐碎的思虑层层堆叠,确实加重了疲惫,但这依旧只是锦上添花的疲惫,远不足以击垮他的身体。
      他垂着眼,安静复盘这几日所有的状态,脑海中一寸寸回放身体骤然失衡的瞬间。
      是安眠药。
      他为了勉强稳住紊乱的心神、逼自己短暂入眠,不知不觉,吃得过量了。
      药量缓缓淤积在身体里,悄无声息侵蚀着体力与神经。没有剧烈的不适,只是慢慢掏空精气神,最后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在精神稍稍松懈的瞬间,骤然脱力晕厥。
      是他的失误,药吃的多了……都忘记哪些药不能多吃了。
      夕阳慢慢挪位置,光线温柔地落在贺渡凌安静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病气的苍白。
      在陈芝尉眼中,贺渡凌自始至终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也没有抬头辩解半句。
      他只是安静躺着,睫毛轻轻垂着,像一个藏起所有风雨、独自安稳度日的人。
      陈芝尉慢慢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轻得像哄晚风,“累吗”
      他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轻轻看着贺渡凌,眼底盛满软软的心疼和温柔。
      贺渡凌抬眼看他,眼神安静澄澈,带着一点刚卸下紧绷的倦意,轻轻眨了眨眼,依旧什么都不说。
      可陈芝尉好像全都懂了。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覆上贺渡凌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微凉的温度,安静的触感。
      他握得很轻,温柔得小心翼翼,“答应我,以后不要这样了……不要逼自己这么紧……”
      个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暮色温柔,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贺渡凌看着眼前眼底盛满温柔的少年,虽不明白陈芝尉为什么这般说,但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答应你了,不累”
      后一句是在回答陈芝尉上一句问的话“累吗”。
      陈芝尉没回,又好似回答了。
      太阳与月亮再度衔合为一道完美的闭环。就像太阳不必全然知晓月亮的晦暗,月亮也不必将所有伤疤摊开在日光之下,但同样够彼此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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