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融雪 她教她弹琴 ...

  •   霜降一过,京城便入了冬。
      日子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江亦柠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觉得冬天的日头也可以是暖的,风也可以是软的,连府里继母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和江晚柔习以为常的使唤,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逃去的地方。
      城南柳巷深处,那栋青瓦白墙的三层小楼。
      她开始频繁地往风月楼跑。每回出门都换上春鸢帮她找来的粗布衣裳,藕色或藏蓝的素面夹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脸上不施粉黛,混在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平民女子里,谁也想不到这是相府的嫡长女。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总觉得四处都是眼睛,随时会有人认出她来,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拖回相府去。可去了三四回之后,那份忐忑便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快活。像是从笼子里偷跑出来的雀儿,明明知道飞不远,却还是贪恋那片刻的天高云阔。
      而苏泠弦的小楼,就是她飞向的那片云。
      苏泠弦住的地方不大,里外两间屋子,外间搁着琴案茶桌,里间是卧房。家具不多,却样样精致——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琴案旁的小几上常年焚着一炉沉香。屋子朝南,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江亦柠头一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拘谨,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是来赴一场正经八百的茶会。苏泠弦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给她倒了杯茶说大小姐你放松些我这里不是衙门。
      到了第四五回,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地靠在窗边的矮榻上,脱了鞋蜷着腿,怀里抱着苏泠弦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只手炉,懒洋洋地看窗外的人来人往。苏泠弦在一旁调琴,偶尔抬眼看看她,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你笑什么?”江亦柠警觉地问。
      “笑你。”苏泠弦低头拨了一下琴弦,漫不经心地说,“头一回来的时候正襟危坐跟要上朝似的,现在倒好,鞋子都蹬到地上了。大小姐,你的规矩呢?”
      江亦柠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绣鞋不知什么时候被蹬掉了一只,歪歪扭扭地躺在矮榻下面。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弯腰去捡,却被苏泠弦按住了手背。
      “别捡。”苏泠弦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江亦柠抬眼看她,苏泠弦的目光温柔而认真,映着从窗棂漏进来的碎金似的阳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垂下眼睫,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矮榻上,任由那只绣鞋继续歪在地上。
      有一就有二。从那以后,她在苏泠弦面前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像她自己——不是相府嫡女江亦柠,只是一个不喜欢吃姜、怕打雷、看到猫就走不动路的普通姑娘。
      苏泠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的喜欢像是春天涨潮的河水,一天比一天满,快要溢出堤岸。可她没有急着表白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太过火的举动吓跑这只好不容易才肯靠近她的小兔子。她只是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像是温水煮青蛙,又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她在教江亦柠弹琴。
      江亦柠是有底子的。大家闺秀出身的姑娘,琴棋书画多少都学过,只是她的琴技工整有余而灵气不足,每一个音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却少了些打动人心的东西。
      “放松。”苏泠弦站在她身后,俯下身来,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去触弦,“弹琴不是背书,你不用每个音都弹得那么用力。轻一点,像这样——”
      她的手指引着江亦柠的食指在弦上轻轻一勾,琴音便像水滴落入深潭,清越而悠长。她的左手撑在琴案上,整个人从背后半环着江亦柠,呼吸就落在她的耳后,温热而轻缓,带着淡淡的茶香。几缕散落的长发垂下来,擦过江亦柠的脸颊,痒痒的,像是羽毛拂过心尖。
      江亦柠的心跳漏了好几拍,手指一抖,又弹错了一个音。她已经不是初学琴的稚子了,可每当苏泠弦靠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不听使唤,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弹琴的记忆,只剩下本能地在弦上乱拨。
      “又错了。”苏泠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这个音错了三四遍了,大小姐,你以前弹琴也这样?”
      江亦柠的脸颊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苏泠弦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衣襟上沾染的沉香和琴油混合的气息,近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苏泠弦胸腔微微的起伏,近到她只要一偏头,鼻尖就会擦过对方的下巴。
      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输了。
      “你……你离远些,我自己来。”她稳住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可尾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离远了怎么教你?”苏泠弦的语气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更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过来的,“教琴就是要手把手,你不懂?”
      江亦柠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当然知道教琴不需要靠这么近——父亲给她请的琴师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坐在对面,连她的手指都不会碰到。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心里隐隐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种靠近。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慌乱。
      “苏泠弦,”她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意,细听却更像是羞赧,“你是不是故意的。”
      “冤枉。”苏泠弦终于直起身来,后退了半步,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我是真心想教你弹好这首曲子。是你自己想太多。”
      江亦柠咬了咬下唇,想反驳却找不到词。苏泠弦说的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可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在说着另一层意思。这种明知道对方在使坏却抓不住把柄的感觉,让她又羞又恼,却又隐隐觉得甜。
      白日里她们在窗边烹茶。苏泠弦有一套从蜀地带回来的竹制茶具,小巧精致,煮出来的茶汤清亮澄澈。她给江亦柠斟茶的时候总是故意把茶盏推得离自己近一些,等江亦柠伸手去拿,指尖便不经意地相触。这样的触碰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肘,每一次都浅尝辄止,每一次都转瞬即逝,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不停地投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从早荡到晚。
      午后苏泠弦在窗前写字。她的字不像寻常女儿家的簪花小楷那般秀丽工整,而是疏朗开阔的行书,笔锋凌厉,风骨自现。江亦柠坐在旁边看,看久了便有些手痒,也拿起笔跟着写。写着写着,苏泠弦便绕到她身后来,右手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在纸上落墨。
      “这个字的捺要再放一些,你收得太紧了。”
      她的掌心覆在江亦柠的手背上,五指收拢,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江亦柠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完全地、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又轻又浅,手里的笔几乎要拿不稳。
      “……我自己会写。”她小声抗议,却没有抽回手。
      “我知道你会写。”苏泠弦的声音就在她头顶,气息拂过她的发丝,“我就想这样握着。”
      江亦柠不说话了,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又一个字。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是一句词——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生了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入夜后又是另一番光景。
      苏泠弦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枝丫恰好伸到二楼窗前。入冬后叶子落尽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展着,反倒衬得夜空格外辽阔。两个人并肩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一人一杯热茶捧在手里,看月亮从城墙那头升起来,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看巷子里晚归的人提着灯笼影影绰绰地走过去。
      有一夜月色极好,又圆又亮,挂在槐树枝丫间,像是被枝丫托住了一盏银灯。月光照进窗来,将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银灰的光晕里。苏泠弦歪在矮榻靠枕上,江亦柠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那只铜手炉,整个人缩在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今晚月亮好。”江亦柠仰头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苏泠弦“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看月亮。
      她看的是江亦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温柔而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睫微微颤动,像蝶翅一样扇啊扇的。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柠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之前都是“大小姐”、“江大小姐”,偶尔急了就直呼其名。可“柠儿”这个称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是两个人的关系忽然被拉近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距离。
      江亦柠转回头来,对上苏泠弦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月光下苏泠弦的眼睛很亮,眼底有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她下意识攥紧了手炉,低声问:“怎么了?”
      苏泠弦没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江亦柠的眉骨上,沿着眉形的弧度缓缓滑过,从眉峰到眉尾,力道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月光。然后她的手指滑下来,指节蹭过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下颌处,微微用力,将她的脸轻轻抬起来。
      江亦柠的呼吸停了。
      她能感觉到苏泠弦的气息越来越近,沉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温热地拂过她的唇瓣。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蒸发了,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意识——苏泠弦要吻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苏泠弦的唇落在她的唇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江亦柠还没来得及睁眼,她的唇又落下来,这一次落在唇峰上,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力度,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缓慢的、温柔的、带着某种克制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深情。
      江亦柠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吻过。她的初吻在荷花池里被苏泠弦的渡气抢走了,可那是救命的,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是真正的吻——没有借口,没有掩饰,没有退路。她只觉得自己的嘴唇被柔软而温热地含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唇瓣间传来的酥麻感像是电流一样窜过全身,让她从指尖到脚尖都软了下来。
      她没有推开。
      这个认知让苏泠弦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原本只打算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就退开,可江亦柠的默许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她的手指从下颌滑到后颈,托住那颗微微后仰的头,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着,吻也深了几分,不再只是唇瓣的触碰,而是辗转的、缠绵的、带着一丝压抑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霸道。
      江亦柠终于记得要呼吸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气息全打在苏泠弦的唇上,带着她身体里最隐秘的热度。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抓住了苏泠弦肩头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既是在推开,又是在拉住。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苏泠弦终于退开了。她微微喘着,额头抵着江亦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得不像话。她垂着眼看江亦柠——怀里的人耳尖红得透亮,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像是刚被雨水打湿的花瓣,眼睫颤抖着,不敢睁开,也不敢看她。
      “大小姐,”苏泠弦低声笑了一下,嗓音沙沙的,带着满足后的慵懒,“你的规矩呢?”
      又是这句话。江亦柠猛地睁开眼,又羞又恼地瞪着她,伸手想推她一把,手指刚碰到苏泠弦的肩头就被一把握住了。苏泠弦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像是把玩什么精贵的瓷器,每一根指节都不放过,动作缓慢而暧昧,目光却认真极了。
      “柠儿。”她又叫了一声,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怕吓跑怀里的人。
      “……嗯。”江亦柠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苏泠弦的肩窝里不肯抬起来。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苏泠弦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江亦柠没有说话,但她环着苏泠弦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软软地、全心全意地靠在她身上。月光从她们身侧的窗户倾泻进来,在相拥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从那天起,亲吻和拥抱便成了两个人独处时最自然的事。苏泠弦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江亦柠弹对一个很难的指法,她凑过去亲她的额头;江亦柠煮的茶火候刚好,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赖着不走;两个人一起靠在矮榻上看书,看着看着书就掉到了地上,不知怎么便吻到了一起,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喘,江亦柠的衣领歪了,苏泠弦的发簪也松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慌忙各自别开脸去整理,可别开的脸都是红的。
      苏泠弦的撩拨也变本加厉。她知道江亦柠耳后有一小块皮肤格外敏感,每回从那里开始,轻轻吹一口气,怀里的人就会浑身一颤缩起脖子,从耳尖一路红到锁骨。她就在她耳边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而那些话的内容,春鸢若是在场大约会当场晕过去。
      江亦柠有时候被她逗急了也会还手,拿起靠枕往她身上砸,或者伸手去捏她的脸,把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苏泠弦也不躲,任她捏,等她捏够了才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一下,坏笑着说大小姐你怎么越来越粗鲁了。
      “都是跟你学的。”江亦柠瞪她。
      “那你学得还不够好,”苏泠弦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鼻尖上啄了一口,“还要多来几次才行。”
      江亦柠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琴香,轻轻地、悄悄地弯起了唇角。她忽然觉得,那个十几年来在相府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自己,似乎在这间小楼里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因为被谁要求,而是自然而然地、不可抑制地,在这个人的面前,活成了一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真实的江亦柠。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安静而温柔,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瓦的屋顶上,落在长长的巷子里,无声无息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江亦柠从苏泠弦怀里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雪,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下雪了。”
      苏泠弦没看雪。她看着江亦柠眼中倒映的雪光,和那张因为惊喜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柔软。她想,以后的每一个冬天,她都想和这个人一起看雪。
      “嗯。”她低下头,在江亦柠的发心上落下一个轻如雪落的吻,“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融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