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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不搞权谋的 ...

  •   栖辞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顾骁的大嗓门和鞭炮声联合轰炸醒的。窗外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纸屑大概已经飘了半条惠民巷,空气里那股硫磺味隔着两重院墙都能闻到,呛得他翻身的时候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世子!世子你醒了吗!"顾骁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进来,中气足得能把屋檐上的雪震下来,"你快来巷口看看!摆长桌的架子被雪压塌了一个角!你得来看一眼怎么补救——"

      栖辞把被子蒙过头顶,对着黑暗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句:"找我干什么!找云瑶!她比我懂怎么搭架子!"

      "云瑶姐已经在巷口了!但她说这个架子是你设计的,只有你知道怎么受力!"

      栖辞闭着眼在被窝里骂了一句极其不雅的脏话,然后认命地掀被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巷子那边已经灯火通明了——隔着宫墙都能看见暖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半边天都染得亮堂堂的。他裹上云瑶昨晚特意放在床头的厚棉袍——那袍子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显然是刚熏过——趿拉着鞋冲出了静禾殿。

      惠民巷口,比他想象中热闹一百倍。

      长桌从惠民饭馆门口一路延伸到陆家武馆门口,再到药膳坊,整整齐齐排了快三十张桌子,桌面铺着干净的红布,桌角压着新剪的窗花。每张桌上摆着粗瓷碗筷和一小碟花生米,碗沿还有水渍,显然是刚洗过一遍擦干的。巷子上方拉了好几道细麻绳,挂满了云瑶提前半个月熬夜雕的果蔬灯笼——冬瓜的、南瓜的、葫芦的,每个都镂了细密的花纹,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暖融融的碎光,把整条巷子照得跟过年该有的样子一模一样。

      顾骁蹲在最西边那截长桌架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横梁,正愁眉苦脸地研究怎么接回去。他看见栖辞出现在巷口,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差点被身后的灯笼线绊倒:"世子!你看这架子!昨晚雪太大了,中间这根横梁压断了,云瑶姐说临时换一根来得及,但得你来看看受力方向——"

      栖辞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断口,又抬头看了看整条长桌的走向。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结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换一根新的,从中间偏左三分之二的位置重新架,把受力点往前挪半尺。"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原来的重心太靠后了,雪积在中间就把横梁压弯了。你让王麻子从武库那边找一根差不多粗的榆木棍,两头各加一个斜撑,保证今晚坐满人也不会塌。"

      顾骁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一边念叨着"榆木棍、斜撑、受力点"一边跑去找王麻子了。

      栖辞转头往长桌方向走了两步,迎面撞见云瑶正蹲在桌子前面摆碗筷。她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短袄,袖口绣了一圈细碎的红梅纹,头发利落地挽着,鬓角别了一朵他自己都没注意云瑶什么时候买的小绒花。她看见栖辞过来,咧嘴笑了,梨涡浅浅的:"世子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巳时。"

      "我能睡得着吗?顾骁那嗓门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栖辞蹲下来帮她一起摆碗,低头看见桌角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用云瑶工整秀气的字迹写着"惠民饭馆·街坊年夜饭——辰时三刻开席,不限人数,自带碗筷亦可"。

      "你连告示都贴好了?"

      "昨晚就贴了!"云瑶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然后压低声音冲栖辞挤了挤眼睛,"而且我昨晚听见风声,说今晚陆兄弟那边有一整套武术表演,后厨还备了十八道菜。加上小宋大夫那边的四道药膳汤,再加上咱们饭馆出的硬菜——我算了一下,今晚至少三十道菜起步。"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酱肘子、烤肋排、炸丸子、红烧狮子头——"

      "行了行了,你再数下去我现在就饿了。"栖辞笑着打断她,站起来扫了一圈整条惠民巷。灯笼、长桌、红布、窗花、雪地,一切都妥妥当当,只差晚上入席了。

      他正盘算着今晚要不要亲自去后厨颠两锅助助兴,余光忽然瞥见巷口走过来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一个身形清瘦高挑,裹着一件墨青色大氅,另一个身量略矮,披着月白色斗篷,怀里抱着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那团东西裹着一件藕荷色小锦袄,正从斗篷缝隙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栖辞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他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冲那两个人喊:"爹爹!晏爹爹!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有景珩——你们这是要提前来占座?"

      萧惊澜今日没穿摄政王制式的朝服,一身墨青家常锦袍衬得他比平时少了三分冷厉,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怀里那个藕荷色的小团子——楚景珩裹得跟颗糯米糍一样——正扒着他的肩膀朝长桌方向张望,小嘴微微张着,已经被满巷子的灯笼和红布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

      沈晏清从萧惊澜身后探出半步,今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斗篷,领口围了一圈灰鼠毛,衬得整个人温润又暖和。他笑着冲栖辞摆了摆手:"景珩昨晚听说今天有好吃的,从昨晚就一直惦记着,今早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喊'哥哥吃吃'。"

      "景珩!今天确实有很多好吃的!"栖辞蹲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楚景珩的小脸蛋。小家伙立刻把整张脸转向他,小胖手从斗篷里挣出来,含混不清地喊:"哥哥!哥哥抱抱!"

      栖辞伸手把他从萧惊澜怀里接过来,小家伙立刻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立刻又抬起来,指着长桌上的灯笼:"亮亮!好多亮亮!"

      "那是灯笼,晚上点了灯更好看。"栖辞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转头看向萧惊澜和沈晏清,"你们待会儿坐哪?我让云瑶在靠里的位置留了一张桌,离灶台近,上菜快,也不会被人群挤着。"

      沈晏清笑着摇了摇头:"不用特意留。今天是街坊年夜饭,坐哪都一样。"他转头看了一眼萧惊澜,后者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沈晏清的说法。栖辞这才注意到自家两位大佬今天穿的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萧惊澜那件墨青大氅看着跟普通富户老爷穿的差不多,沈晏清的月白斗篷也不是宫里那种织金锦缎,就是厚实干净的棉布料子。他俩往巷口一站,除了气质太出众之外,从衣着上完全看不出是当朝摄政王和太后。

      栖辞心里那根"今晚一定要照顾好两位爹爹"的弦悄悄松了半截——他俩明显是来认真吃年夜饭的,不是来摆架子视察的。

      "那行,你们先随便逛逛,等会儿开席了直接落座就行。"栖辞把楚景珩递给沈晏清,小家伙还不甘心地伸着小手够他,被沈晏清温声哄了两句才作罢,重新把脸埋进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继续盯着满巷子的灯笼看。

      栖辞转身往惠民饭馆后厨走,经过武馆门口的时候,看见陆辞野正蹲在门槛上给兵器架缠红绸。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新短褐,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移动的火,格外扎眼。他看见栖辞过来,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你两位爹爹来得好早。"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栖辞在他旁边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搓了搓手:"你咋知道是——"

      "我又不瞎。"陆辞野把最后一道红绸绑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那气场,站巷口跟两尊门神似的,除了你爹和你晏爹还能是谁。"他往药膳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昀若今天天不亮就起来了,说要把那四道药膳汤的底料再熬一遍。我劝他歇会儿他也不听,我说他面有倦色,他跟我说'那正好,待会儿喝一碗自己做的汤就能补回来'。"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嘴角却翘着。

      栖辞看着他那个"虽然无奈但嘴角压都压不住"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恋爱中的人果然一个德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行了,我去后厨看看今晚的菜备得怎么样了。你武馆那边的武术表演几点开始?"

      "戌时正,正好是酒过三巡、大家差不多都吃饱了的时候,适合活动活动消消食。"陆辞野说到这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让钱三带了几个练得好的学员准备了一套短打,拳脚、器械、对练都有,中间还穿插了一段咱们上辈子舞狮那套动作的简化版——虽然这边的狮头做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就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要是想加一段什么'即兴表演',我不介意临时给你加个环节。"

      栖辞抄起手边一团雪球砸了过去:"滚!我又不会武功,我上去表演颠勺?"陆辞野哈哈笑着躲开了,雪球砸在武馆门板上"啪"一声碎了,溅了他一裤腿的雪沫子。

      栖辞走进惠民饭馆后厨的时候,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五口大锅同时开火,红亮的火焰舔着锅底,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孙师傅站在最中间那口锅前面,正往红烧肉里下冰糖,他旁边围着三个小学徒,一个在剁肉馅、一个在切葱花、一个在往蒸笼里摆已经包好的糯米圆子。整个后厨热气蒸腾,混着糖色、姜葱、酱料和肉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面而来。

      孙师傅看见栖辞进来,手里的勺子也没停,只是偏头冲他喊了一嗓子:"世子!今晚的菜按您定的单子备好了——红烧肉两锅、糖醋排骨一锅、清蒸鱼五条、酱肘子八个、炸丸子两百个、狮子头四锅、四喜丸子两锅、干锅花菜、蒜蓉生菜、腊味煲仔饭……"他一口气数了大半,然后喘了口气补了一句,"还有您特意吩咐的'至尊五福面',我已经让小学徒单独留了一团面醒着,等着您亲自拉。"

      栖辞心里一暖,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把那团醒好的面拿起来掂了掂。面团在手里温凉适度,软硬刚好,醒发得恰到好处。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一拉、一扯、一抻,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一把粗细均匀的拉面就稳稳落进了沸水里。他扭头冲灶台那边喊了一句:"孙师傅!这面我亲自煮!今晚拾言的份单独留一碗,五蛋五肉双倍量!"

      孙师傅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得嘞",但栖辞注意到他往灶台上那个写满"今晚菜单"的木板边缘,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拾言,五福面,加量"。

      "我替拾言谢过啊!今晚我这碗面,他高低得写完一份新军春节操练总结报告才配吃。"

      后厨的喧闹声混着灶火的噼啪声,把窗外雪地的静谧完全隔绝了。栖辞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咕嘟冒泡的锅、蒸腾而起的白汽和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忽然觉得,过年这种感觉,从前世到今生,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满当。

      辰时三刻,惠民巷的灯火次第亮到了最盛。三十二张长桌全部坐满了人,桌子之间几乎不留缝隙,整条巷子被挤得满满当当。惠民饭馆的招牌、陆家武馆的招牌、药膳坊的招牌三块并排挂在最前面,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像三个并肩站在一起的老邻居。

      街坊邻居们来得比栖辞预想的还多。

      坐在最靠近灶台那一桌的是城南驿丞一家——老驿丞带着他媳妇和刚满十岁的小孙子,大老远从城西驿站赶过来的,说是"早就听说惠民巷有年夜饭,今年说什么也要来凑个热闹"。他旁边坐着隔壁卖豆腐的刘家小娘子和她表妹,姐妹俩今天都穿了新做的红棉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再过去是赵振武和他那几个徒弟——陆辞野跟他说了一声"今晚有表演",他二话不说就带着全武馆的人来了。

      再往后两桌,是张三江带着几个青岚山的老弟兄。他们也换了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今年终于能堂堂正正坐在年夜饭桌上了"的郑重。钱三坐在张三江旁边,手里攥着双筷子已经等得有点坐不住了,但还是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的。

      最角落里,有两位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的老人家——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问他们打哪来。菜还没上齐,桌上就有人把自己碗里刚夹的热乎萝卜糕默默推了过去,隔壁桌的大娘又递过来一碗热汤,说"天冷先暖暖胃"。老两口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

      栖辞站在惠民饭馆门口,看着满巷人头攒动的热闹场面,又看见角落里那两位老人低头喝热汤的样子,低头揉了揉鼻子,然后被旁边的顾骁一巴掌拍在后背上:"世子!别杵着了!孙师傅那边喊你过去看红烧肉的糖色!"

      栖辞被他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瞪了他一眼:"你轻点!我这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一掌!"顾骁嘿嘿笑着跑了,边跑边喊"我去看看武馆那边红绸挂好了没"。云瑶从他身后追出来,拿着一块干净布巾塞进栖辞手里:"擦了把脸再去灶台,你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栖辞接过来随便抹了两下,转身走进了后厨。

      开席的时候,整条惠民巷都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孙师傅带着几个小学徒端着托盘流水似的穿梭在长桌之间,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酱肘子、炸丸子、四喜丸子、干锅花菜、腊味煲仔饭,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每一道菜都冒着滚烫的热气,把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种暖融融、油亮亮的氛围里。

      栖辞蹲在灶台边上,刚歇了一口气,就听见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药膳坊那边的宋昀若正端着四只小陶罐走到巷子中央,把罐子一一放在长桌尽头的空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青色短袄,外面罩着半旧的素棉袍,袖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他从陶罐里舀出深褐色的羹汤,分装进小碗里递给围过来的街坊,动作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比最初在药膳坊坐诊时稳当了不少。

      一个老伯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瞪圆了眼睛:"哎哟!这汤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我这老寒胃好多年没这么舒坦过了!小宋大夫你这汤里放了啥?"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有人已经开始问"这汤能不能买一罐回去屯着"了。

      宋昀若被围在中间,耳根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闪。他低头搅了搅陶罐里的汤,声音细细软软地解释:"是用山药、莲子、芡实、茯苓、陈皮、生姜、红枣和核桃碎熬的……温养脾胃的,冬天喝最合适。做法不复杂,如果大家想学,我可以写一个简化版贴在药膳坊门口。"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尾音还是带着颤,但至少没有躲回人群后面了。

      陆辞野站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隔着大半条巷子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他旁边蹲着钱三,钱三用气音说了一句:"小陆哥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陆辞野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闭嘴,去把红绸再拉紧一点。"钱三嘿嘿笑着跑开了。

      而长桌另一侧,栖辞正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炸酱面从后厨挤出来。他一路侧身穿过人群,终于在长桌最里侧的角落找到了目标——萧惊澜和沈晏清正坐在那里,中间夹着一颗已经啃完一块山药糕、正伸手够第二块的楚景珩。小家伙看见栖辞端着面过来,立刻改变目标,小胖手朝着面碗的方向伸过来:"面面!哥哥!面面!"

      栖辞把其中一碗放到萧惊澜面前,另一碗放到沈晏清面前,然后弯腰从楚景珩手上解救下那只差点被烫到的小胖手:"景珩乖,这个烫,哥哥给你单独留了温的不烫的,等会儿就给你端来。"

      楚景珩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但很快被沈晏清递过来的一块南瓜蒸糕转移了注意力,低头专心啃糕去了。

      萧惊澜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面——汤底清亮,面条劲道,码着两枚切开的咸鸭蛋、三片皮蛋、一枚流心煎蛋和一小碟卤鹌鹑蛋,边上还铺着红烧牛腩、酱肘子片、蜜汁烤肋排、炸酥肉和熏肠。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而细致,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极其克制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沈晏清在旁边笑了一下,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片熏肠夹到萧惊澜碗里,声音很轻:"你尝尝这个,比上次御膳房做的入味。"萧惊澜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片熏肠,什么都没说,夹起来吃了。

      栖辞蹲在旁边,看着两位大佬坐在街坊邻里之间、端着一碗炸酱面安静吃面的画面,心里涌上一股"这日子真他妈值了"的满足感。他正蹲在那儿傻乐,余光忽然瞥见拾言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军营那边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玄色棉袍,袖口还是习惯性地束着,但今天没穿那件磨了边的旧劲装。他站在长桌外围,手里端着一只空碗,正隔着大半个巷子朝他看过来。

      栖辞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朝拾言咧嘴笑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灶台,意思是"你的面还在锅里,马上就好"。拾言看懂了他的意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

      武馆那边的表演在戌时正准时开场。钱三带着六七个练得最好的学员在巷子中央的空地上拉开架势,先是一套整齐划一的集体拳,踢腿有力、出拳利落,动作标准又不失刚猛,看得围观的街坊们纷纷叫好。紧接着是器械对练——两人一组,枪对棍、刀对刀,兵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清脆,引得孩子们拍着手兴奋地尖叫。

      最热闹的是中间那段舞狮——陆辞野从武馆里扛出来的确实是他亲手扎的狮头,虽然做得糙了点,但架不住气氛到位。钱三在前面举着狮头蹦跳穿梭,王麻子在后面抱着狮尾跟着摇晃,两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引得满巷子哄堂大笑,笑声混着炊烟一起飘上惠民巷的夜空。

      栖辞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长柄大勺,看着那头歪歪扭扭的狮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笑得直不起腰。他笑着笑着,余光忽然扫到长桌角落——萧惊澜正坐在人群中央,怀里抱着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的楚景珩,小家伙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红枣糕,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栽进萧惊澜胸口了。沈晏清侧身靠过去,轻轻把楚景珩从萧惊澜怀里接过来,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小家伙,让他能安稳地窝在温暖的怀抱里。萧惊澜低头看着这一幕,伸手极其自然地帮沈晏清把斗篷边沿拢了拢,然后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隔着小半个巷子的距离,栖辞看见沈晏清偏过头来,和萧惊澜相视一笑。

      那笑很短,在满巷子热闹的灯火和喝彩声里几乎不为人知,但栖辞看见了。他站在灶台边,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子时过半了。

      长桌上的碗碟被收了大半,剩下的几盘花生米和凉菜被街坊们自发地分装带走。灯笼还在亮着,但烛火烧了大半,光比初时暗了一些,暖融融地铺在雪地上,把整条惠民巷笼在一种温柔褪去的余晖里。楚景珩已经在沈晏清怀里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沈晏清低头看了他一眼,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后抬头看了萧惊澜一眼。

      萧惊澜站起来,伸手接过熟睡的楚景珩,把他稳稳地抱在怀里。小家伙换了个怀抱,不安分地动了动,又很快窝进萧惊澜的肩窝里继续睡了,小胖手攥着他衣襟的布料,攥得紧紧的。沈晏清起身,和萧惊澜并肩走出惠民巷,两个人的身影在灯笼光里被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慢慢融进了深宫的长街夜色里。

      栖辞站在惠民饭馆门口,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头扫了一圈正在收场的众人。

      顾骁正蹲在长桌边上叠空碗,已经被几个热情的街坊大叔灌了好几杯桂花酿,这会儿满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还能喝……再来一杯",旁边的云瑶一边叠桌布一边拿他没办法:"你那是桂花酿不是水!你醉成这样明天还能干活吗!"顾骁"嘿嘿"一笑,把叠好的空碗往桌上一搁,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栽进雪堆里,被云瑶一把揪住衣领拽了回来。

      陆辞野和宋昀若蹲在药膳坊后院的台阶上,分吃同一块年糕。陆辞野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这年糕比我在山上过年做的软多了。"宋昀若小口小口地咬着剩下的半块,闻言轻声应了一句:"因为蒸之前用温水泡过一整晚。"陆辞野嚼着年糕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从盘子里掰了一半年糕递给他。

      栖辞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惠民饭馆后厨的方向走。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案板上还摆着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那是他下午特意给拾言留的"五福面"的备料,五蛋五肉码得整整齐齐,只是面还没下锅。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开火煮一碗,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稳稳当当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回来了?"他低头假装在整理案板上的调料罐,"你今晚吃上了没?我让孙师傅给你留了一份——"

      "吃了。"拾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冬夜特有的温哑,"武馆表演的时候,孙师傅端了一碗面到我手里,说'世子吩咐的,五蛋五肉双倍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又补了一句,"……面很好吃。"

      栖辞终于转过头来。拾言站在灶台边沿,肩上落着几片细碎的雪沫,玄色棉袍的下摆边缘沾了一圈深色的水渍——是从雪地里走过来时溅到的。他手里没有端碗,但目光落在栖辞身上,比灶台残余的炭火还要暖几分。

      栖辞被那道目光盯得耳根有点发烫,赶紧低头假借整理案板转移注意力:"……好吃就好。我这可都是最高配置了,咸鸭蛋、皮蛋、煎蛋、卤蛋、鹌鹑蛋——五种蛋齐活,还有五种肉,牛腩、肘子、排骨、酥肉、熏肠,你吃完了要是还想吃——"

      "还想吃。"拾言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笃定。

      栖辞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拾言,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灶台另一边,和他隔着半张案板,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衣襟上落着的灯影。他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来岔开这个越来越近的距离,但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拾言没有继续靠近。他停在那半张案板的距离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栖辞看见他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更像是不想让怀里那件东西被衣料磕碰到。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白玉簪。

      簪身通体素白,质地温润细腻,在灶台残余的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内敛的光泽。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簪尾处刻了一个极小的字,笔画清隽端正,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刻刀、极稳的手腕一笔一画刻上去的。栖辞凑近了才看清那个字——"栖"。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

      拾言捏着那枚白玉簪,没有递过来,而是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不算快,但恰好越过案板边沿,让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栖辞愣在原地,看着他抬起手,把簪子轻轻插入他束发的发髻里——动作极轻,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簪尾那个小小的"栖"字,随着他收手的动作,在灯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枚安静落定的印记。

      栖辞的耳根在那一瞬间红透了。他张着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含含混混的:"……你什么时候刻的?"

      "军营里。"拾言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发间那枚簪子上,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点,"晚上你没睡之后,点着灯刻的。刻了三晚,第一版刻歪了,第二版太浅了,第三版才觉得合适。"他说这话的语气平得像在汇报日常军务,但栖辞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也悄悄红了——虽然冬夜里每个人耳朵都是红的,但他那层红,明显比风雪冻的深了一层。

      栖辞伸手摸了一下发间那枚簪子,指尖触到白玉温润的质感,顺着簪身轻轻滑到簪尾,拇指恰好覆在那个"栖"字上。他没舍得用力按下去,只是虚虚覆着那枚刻字,像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确实是温热的、确实是从拾言那双手里诞生的。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发出最后一声细碎的噼啪,然后慢慢归于沉寂。后厨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惠民巷方向传来的零散笑语声和远处一两声犬吠,隔着墙被夜风揉碎了,融进炭火熄灭之后残留的余温里。

      栖辞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胸口,带着一点刚被暖意熏透的哑:"你以后别偷偷刻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拾言,手指还搭在簪尾那个"栖"字上,"下次要刻,你白天刻。我可以在旁边给你研墨递刀,帮你看着火候——你怕什么,我不跟你抢刀。"

      拾言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点弧度不深,但在灶台残余的最后一点暖光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他发髻边缘一缕被簪子带出来的碎发轻轻拢了回去,指腹擦过他耳廓的时候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一闪即逝。

      "……回静禾殿吧。"拾言收回手,声音稳当,"外面凉。"

      栖辞站在原地,感觉耳尖那层热度被夜风一吹也没有要消退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搭在簪尾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已经退后半步、正安静等他迈步的拾言,然后终于把手从簪子上放下来,揣进袖筒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用一种"我必须最后说一句不然今晚睡不着"的语气瞪了拾言一眼:"下次别刻太晚——你白天还要练兵,晚上熬夜刻东西,手会抖。"

      拾言跟在他身后迈出后厨门槛,夜风迎面扑来,把两人衣摆吹得轻轻拂动:"嗯。下次白天刻。"

      栖辞转过身去,踩着雪地往静禾殿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伸手摸了一下发间那枚簪子。白玉温润的触感透过指腹稳稳地渗进来,在冬夜的寒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枚有人小心翼翼放好的暖意,安安静静地别在他发间。

      身后传来拾言跟上来的脚步声,和他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替他挡住巷口灌进来的穿堂风。

      惠民巷的灯笼还没完全熄灭,最后一排冬瓜灯的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两道并肩走过雪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药膳坊后院的台阶上,陆辞野和宋昀若还蹲着,半个年糕已经被分食得只剩一小块了。陆辞野打了个哈欠,宋昀若低头把那最后一块年糕掰成两半,大半块递给了他。

      更深处的惠民饭馆侧门口,云瑶正把最后一只空碗叠好放进竹筐里,顺手捞了一把醉得瘫在门槛上的顾骁的衣领:"走了!回屋睡!你要在这儿冻成冰雕我可不管你。"顾骁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被她拽着衣领踉踉跄跄地往偏院走,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桂花酿好喝……明年还要……"。

      夜风穿过空无一人的惠民巷,把长桌上最后一片没被收走的花生壳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过药膳坊的招牌,又落回雪地里。新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覆在灯笼的顶盖上、覆在武馆门口那排擦得锃亮的木桩上、覆在惠民饭馆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金色招牌上。

      栖辞走进静禾殿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拾言就跟在他身后,玄色的身影在雪夜里像一道安稳的、沉默的影子,不近不远,刚好能接住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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