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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押帖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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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廊下的风铃被冷风扯得发哑。
沈昭华站在偏厅门槛内,盯着案几上那叠催款单。纸张边缘卷起毛边,朱砂批注的“冬炭”“冬煤”“冬菜”三个字重重叠叠,压得纸面发黑。
外院管事赵福跪在阶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额头贴着地,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句:“王爷的冬炭……断了。”
沈昭华没接话。她手指捏着那叠单子,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的脆硬。断炭。三十万两的冬炭,押在通州码头,却卡在了税银拨付上。
“通州那边,押帖呢。”她问。
“在。在赵记手里压着。”赵福抬头,眼白布满红血丝,“可赵记说,王府的押帖成色不够,只肯收七成。”
三成。沈昭华把单子推回去半寸。外院库房堆着价值三万两的冬衣和药材,可库房是死的,现银是活的。死物换活钱,得有人接盘。
“去西市。”她说。声音不高,像碎冰碰到瓷碗。
“去西市找哪家?”赵福愣住。
“找‘通汇号’的掌柜,老钱。”沈昭华站起身,裙摆扫过门槛。她没带随从,只披了件灰鼠大氅,步子迈得很快。外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银线刺绣微微发颤。
通汇号是西市最大的银号,铺面临街,门帘是褪色的靛蓝。老钱坐在柜台后,正拿着铜钱串拨弄。看见沈昭华,他手指停了一下,没站起来。
“沈姑娘好大的架子。王府的库房,也轮得到外人插手?”
“库房里的冬衣,你压三成现银。”沈昭华把门帘掀开,跨进门坎。她没坐,站在柜台前。指尖点着老钱面前那本流水账,“押帖在通汇号。三个月内兑付。利息按日息一分五算。若王府的押帖到期前,市面银根紧缩,你按日息二分收息。”
老钱眼皮抬了抬。他手指重新拨起铜钱,哗啦作响。“王府的押帖,流通过来容易。可要是遇上‘青苗案’牵连,押帖变废纸,你认不认?”
“认。”沈昭华没犹豫,“若遇朝廷新令,王府免责。你拿利息,我拿本金。”
“你倒会算。”老钱放下铜钱串,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声,“可你拿什么押利息?”
“内院第三进库房,价值四万两的南珠。”沈昭华说完,转身往外走。
“慢着。”老钱喊住她,声音沉了些,“南珠押在通汇号,三个月内王府若要取,得提前三天知会。若逾期,按市价九折折现。”
“成交。”沈昭华脚步停住。她没回头,只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指甲掐进木纹里,留下一道白痕。
走出通汇号,街市上的喧闹声涌过来。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马车车轮的吱呀声。她拢了拢大氅,指尖冰凉。
王府门前,石狮子沉默地守着台阶。赵福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
“姑娘,王爷召见。”赵福递上木匣,“这是外院账册,和一份密报。”
沈昭华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底,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她掀开匣盖。里面除了账册,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印戳是青鸾纹。
偏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散着冷香。萧玦坐在案后,指尖捏着那封青鸾信。信纸边缘已经裂开一道细纹。
“外院账册,你看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了。”沈昭华走到案侧,放下木匣,“内院账目,需重新过目。”
“你押了南珠。”萧玦没看账册,只盯着她。
“嗯。”
“内院库房,还有三个月的现银。”萧玦手指敲了敲案面,“你押出去,就剩空壳了。”
“空壳能装东西。”沈昭华垂着眼,视线落在案角的烛泪上,“王爷若要钱,三个月后,南珠升值。若不要,王府按约取现。”
萧玦没说话。他松开手指,青鸾信滑到案中央。火漆裂口处,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信笺。
“青鸾令。”他抬手,指尖将信笺抽出半寸,“内院卫,暗桩,都在这封信里。”
“王爷。”沈昭华指尖微蜷,又松开,“南珠押帖,写的是‘不记名’。”
“不记名,不代表不记人。”萧玦站起身,玄色大氅下摆扫过地砖。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白痕上,“你算得准。”
“算不准,也能押。”沈昭华抬眼。
“算不准,就是赌。”萧玦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拿内院库房赌外院现银,拿南珠赌朝廷新规。赌对了,王府得现银。赌错了,南珠折现,内院空了。”
“内院空了,外院还能活。”沈昭华没躲他的视线,“王爷要的是外院的炭,不是内院的珠。”
萧玦盯着她看了两息。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点炭灰。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带着一点墨香的凉意。
“你以前,没进过内院。”他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内院库房,你熟?”
“赵福管了三年。”沈昭华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动作,“熟账目,不熟人。”
“熟账目就够了。”萧玦转身,走回案前。他拿起那封青鸾信,手指在火漆上按了按,裂口处渗出暗红。“内院账目,你过目。外院账目,你负责。”
“是。”
萧玦翻开账册,页码停在第三页。他指尖在某一处停住。
“你抄写错了一笔。”他抬头,“内院第三进库房,南珠重量,记成‘四万两’,实际是‘四万两零三百’。”
“差三百两。”沈昭华看着那行字,手指不动,“零三百,是碎珠。按大晟朝律例,碎珠折现,按七成算。账目没错。”
“账目没错。”萧玦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算错了。”
“我算错了。”沈昭华没辩解。
萧玦没再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冷风灌进屋内,铜盆里的冷香被吹得散开。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进来。”
沈昭华一怔。
她跟着萧玦走入内书房,这里没有王府账册,只有一张京城商路图。萧玦将那张南珠押帖放在桌上。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沈昭华看了一眼。
“碎珠折现七成,并无错。”
萧玦摇头。
“本王说的不是账。”萧玦缓缓向前一步,指尖敲了敲那张押帖,“本王要看的是,账上的银子,什么时候能变成真正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