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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夜读《会真记》 入夏之后, ...

  •   入夏之后,湖州的雨少了,蝉声却密了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白日里暑气蒸腾,连河里的水都像是温的,泛着一股水草腐烂的腥气。沈家院中的芭蕉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到了傍晚,才被晚风一点点抚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在抱怨这漫长的酷热。

      姜夔这几日借住在城外的万寿寺,禅房简陋,蚊虫又多,他常常夜不能寐。每日午后,他便进城,到沈家西廊下纳凉。那廊下背阴,又有穿堂风过,竟比别处凉爽许多。沈娘子似乎早已习惯了有他在,也不再让人通传,只命丫鬟阿阮在廊下备好冰湃的绿豆汤和一碟腌脆梅。那绿豆汤澄澈,浮着几粒金黄的薄荷,喝下去,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沁到肺腑。

      这一日,姜夔带来了一本新得的书——《会真记》。

      书页泛黄,是宋刻本的残卷,纸质脆薄,稍一用力便会破损。他坐在那张藤编的椅子上,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娘子依旧倚着那根朱红廊柱,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胎。她手里摇着那把素面团扇,扇面是雪白的绢,只在一角画着一枝极淡的墨兰,若不细看,只当是一团墨渍。扇坠是一颗小小的碧玺,鸽血一般暗红,随着她的动作,在暮色里晃出一点幽暗的红光,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今日读什么?”她问,眼睛并未看他,而是望着庭院里那丛渐渐合拢花瓣的芍药。那芍药是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晚风中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读一段旧故事。”姜夔翻开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味。“元稹的《会真记》,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张生与崔莺莺。”

      他开始读,声音不高,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在蝉鸣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真切,仿佛在读一篇祭文。

      读到张生游蒲东,寓普救寺,遇崔氏孀妇郑氏,及其弱艳殊绝之女莺莺时,沈娘子的团扇停了一瞬,扇面上的墨兰也随之静止。

      姜夔偷眼看她,只见她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传说,又像是在听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文。他便继续往下读,读到明月三五之夜,莺莺逾墙而至,红娘抱枕携衾,张生喜不自胜,以为仙降。

      这一段写得旖旎,字里行间皆是风情。姜夔读得有些口干,悄悄咽了口唾沫,觉得这廊下的穿堂风似乎也变成了热的。

      沈娘子忽然开口,声音在蝉声里撕开一道口子,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这红娘,倒是比小姐大胆。”

      姜夔一愣,没想到她会评点这个。他放下书,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摇扇的手上,那手指白皙,关节细小,握着扇柄,像握着一支笔。“娘子以为呢?”

      沈娘子转过头,暮色在她眼中汇聚成深邃的潭水,深不见底。“张生始乱之,终弃之。世人皆骂他薄情,我却觉得,他是不懂这‘真’字的分量。”她轻轻摇动团扇,带起微弱的风,那风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沉水香。“他以为得了美色便是得了‘真’,殊不知,真正的‘真’,是那‘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期待,是‘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忐忑。这些,他都糟蹋了。”

      姜夔心中一震。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解读。寻常人看这故事,要么叹惋,要么艳羡,要么斥责张生负心,唯有她,看穿了那层皮肉,看到了骨头里的荒凉。她不是在评书,是在评人,评这世间的情爱,评这世间的男子。

      “那依娘子看,莺莺错了吗?”姜夔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没错。”沈娘子微微仰头,看着廊檐下悬挂的一只空鸟笼。那鸟笼是竹编的,精巧细致,只是空着,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嘎的声响。“错的是她太真。她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给了出去,却忘了,世间男子大多爱的是镜中花、水中月,爱的是那份‘求不得’的惆怅。一旦得到了,也就腻了,倦了。张生后来写《会真记》为自己辩白,说什么‘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可笑至极。明明是他负心,却要怪女子是祸水。”

      她说得有些激动,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在昏暗中竟显出几分少女般的娇憨。那只腕上的旧银镯,随着她激动的语调,轻轻磕在廊柱上,发出极轻微的“笃”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姜夔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姜夔握着书卷,指节泛白。他读其文,更是读其人。他在这书里,读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在合肥赤阑桥边,与琵琶女相约又分离的自己;读到了沈娘子的影子——那个在深宅大院里,守着回忆过活的自己。他们都曾有过那样“待月西厢”的时刻,也都面临着“终弃之”的结局。他弃了合肥的女郎,而命运,似乎也要弃了眼前这个妇人。

      “娘子这话,倒像是替天下女子鸣不平。”姜夔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却显得有些生硬。

      “不是不平,是清醒。”沈娘子收回目光,落在姜夔手中的书上,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就像这书,流传于世,多少人只看到风月,看到私会,却看不到其中的血泪。元微之写下这些,或许也是为了祭奠自己失去的那份‘真’吧。他写崔莺莺,也是在写他自己失去的某种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抹红晕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姜先生,你读这书,是读其文,还是读其人?”

      姜夔哑然。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他读文,更是读人。他读张生的薄情,也读自己的懦弱;读莺莺的痴情,也读沈娘子的孤独。他被问住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阿阮端着新切的冰瓜走了过来,那瓜是翠绿的,切成整齐的月牙形,上面还挂着水珠。“娘子,姜先生,吃块瓜解解暑吧。这瓜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得很。”

      沈娘子顺势接过盘子,用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插了一块最中间、籽最少的,递给姜夔。“天热,先生莫要思虑过重。”

      姜夔接过,那瓜冰凉,顺着指尖一直凉到心里。他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涩意。那甜味太假,像这太平盛世里的假象。

      他看着沈娘子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一点瓜汁,晶莹剔透。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却让姜夔的心猛地一缩。那是一个极其私密、极具诱惑的动作,却发生在她浑然不觉之间。

      姜夔猛地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却在眼前模糊、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这书,我不读了。”他合上《会真记》,将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那动作有些决绝。

      “为何?”沈娘子抬眼,目光平静。

      “怕读多了,也成了张生那样的俗人。”姜夔苦笑一声,站起身来,膝盖碰到小几,发出一声闷响。“天色晚了,我该回寺里了。”

      沈娘子没有挽留,只是看着他收拾东西。在她转身欲走时,她忽然轻声道:“姜先生。”

      姜夔停下脚步,未回头,背脊却僵硬了。

      “那‘待月西厢下’,虽是私会,却也是人间难得的景致。”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柔得像一阵风,“先生虽不做张生,却也不必全然否定了那轮月亮。”

      姜夔背对着她,久久无言。晚风吹起他的衣袂,宽袍大袖,显得身形愈发清瘦,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他想回头,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娘子保重。”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哑,迈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沈娘子独自坐在廊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她拿起那本《会真记》,翻开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指尖抚过“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那句。她的指尖在那个“怜”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上,连同那句叹息,一起锁进了紫檀木匣里。

      院中,那轮尚未圆满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檐角,清辉如水,洒在她藕荷色的裙摆上,像极了书中描写的,那晚西厢下的月光。只是,西厢下有情人,而这廊下,只有她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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