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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心匪石 若是阿珣对 ...


  •   程楷的大书房在东院深处,须得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再过一个种满莲荷的天井。

      秋夜露重,枯荷败叶,被廊灯一照,暗影参差。这是程相公引以为傲的风雅景致,但程晅不喜欢。

      程大相公无数次引经据典,无数次指着那些无言的翠青莲叶,要他们也长成君子。

      君子?

      当然,他听过更多的是“竖子”、“孽子”,又或是“不孝子”……

      不孝子?

      只怕今日在御书房,左相大人已经骂过无数次了。

      不遵父命,违逆狂悖?大抵也就这些词。

      程晅其实有些厌倦,他不明白明明已经决裂至此,为什么程楷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佯装所谓“称职”的苦心父亲?

      瞧瞧,分明是这位请的人,却还要装模做样地掩上门扉,再等他“诚惶诚恐”地求见。

      十分“守礼”地轻叩门扉,程晅没有出声。

      “进。”

      一言不发地进门,再一言不发地站定。

      直等到程楷不满的目光垂落,程晅依旧没有行礼拜见。

      当然,和煦温文的程晅公子怎么会给自己登高望重的宰相父亲摆脸子呢?

      他嘴角甚至带着最恰当不过的浅笑,十成十的谦敬恭谨,就算放到大朝会上,放到陛下面前,这姿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程楷突然忘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他再清楚不过那些姑且可以称为劝诫或是指点的“好意”,在眼前人面前毫无用处。

      他斟酌了语气,委婉道:“我下午遇见太常寺的李大人。”

      程晅没有搭腔,目光定在桌案的某处。

      程楷只得自己接上:“他向你道谢,贵女的封号、册封的吉日,晋国公都很满意。”

      去岁冬月,陛下命有司拟定渝阳郡主爱女的封号,因着晋国公远戍岭南,郡主随行,太常寺拿不准贵人的喜好,辗转寻到程晅这。

      毕竟,韦程两家世代交好,贵女甚至多次暂居程府,不可谓不亲近。

      “为陛下分忧,是为人臣的本分,又何来谢字?”平直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仿佛他们不是父子,而是公私分明的上下臣属。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程楷彻底冷了神色:“户部署官可干不着礼部的事,更遑论太常寺!”

      程晅调任礼部不过月余,再怎么算,这差事当时都和他扯不上干系。况且,他千叮咛万嘱咐,莫要插手韦家的事。

      “父亲大人有话不妨直说。”程晅面色不改,从容依旧。

      状似随意地站起身来,程楷语气却愈发强硬:“你不该如此关注晋国公府。”

      “是吗?为人臣子,难道不该时时替陛下分忧?”程晅甚至懒怠换说辞。

      左相把桌案拍得震天响:“程晅!”

      程晅跪得十分利落,半点儿不含糊,只是没有一丝畏怯:“您赐教。”

      越是这样的“恭顺”姿态,程楷越是怒气上涌。

      按着起伏的胸口,程楷陈述着他的裁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天我会遣人去请官媒。”

      这玉京城又不是只有韦氏女一个适婚女郎。

      “哦?”

      程晅抬起头,面上竟有几分近乎戏谑的诧异,“若是孩儿没有记错,您甚至没有资格在孩儿的草贴上落名。”

      “怎么?大人要上札子去求皇后殿下吗?”

      早在当年程后入宫之初,作为程氏一族的诚意,程晅这所谓“宗子”的婚事就许诺给程后作主。

      幸而程后宽宏仁爱,程晅得以自行抉择。

      当然,作为回报,程晅要为她效力,助她完成心愿——程徽仪要拿回她的籍册姓名、她的茅屋薄田,她要重归于苍苍山林、漠漠水田。

      灯烛噼啪炸响,照亮程楷铁青的面色:“可她是韦氏女!如果当年——”

      “当年?”

      程晅打断他的口不择言,语气幽幽,“不管哪一个当年,贵人如今可都没有重提旧事的想法。至于原因,左相大人难道不知?”

      永平六年,束发成童的太子仍未议亲,京中流言陛下春秋正盛,不着急抱皇孙,而且贵人们有意亲上加亲。

      再后来,澜园失火,元徽太子当场薨逝,幸存的皇九子、韦氏女也一度生命垂危。陛下便提出结亲,既是“冲喜”,亦是有意弥合两家裂痕。

      可韦氏一族数代单传、子嗣艰难,韦珣自幼体弱,又经此横祸,纵使得以顺利长大,只怕也……皇家无法容忍无子的王妃,韦氏也不会接受纳妾的女婿,事情便不了了之。

      现如今,韦珣得了“乡主”的封号,定下亲事后还会再封“县主”,位同宗室女,摆明了不会再入宗室。

      此间关窍程楷当然一清二楚,所以他才如此动怒失态:“你的婚配关系着一族兴衰!”

      何为兴?何为衰?

      生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然后美其名曰世家子弟吗?

      程晅嗤笑出声:“孩儿不敢。”

      到底是坐到相位的人,见程晅软硬不吃,程楷强压下火气,改从韦家入手:“晋国公未必会同意。”

      渝阳郡主心疼女儿,自然不会再考虑深宅大院。更何况,程家这父子失和的烂摊子,瞒得住寻常朝臣,却决计瞒不过韦氏。

      “不劳程相公费心。”

      程晅直到这时才冷下面色,他实是不知程楷缘何如此自视甚高。

      韦氏当然瞧不上所谓的清流程家,但韦氏也绝不会因程楷失德无状就轻易否定程家子的品行,更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也许”就回绝孩子的所有希冀。

      青年的语气嘲弄至极:“您若实在想要含饴弄孙,不妨寻个吉日,开了宗祠,请族老寻个伶俐的族孙记在名下便是,想必各位叔伯兄弟会十分乐意。”

      “一派胡言!”程楷毫不犹疑地否决。

      程晅十分诧异地反问道:“这不是您教我的吗?血脉在情势朝局面前不值一提。皇后殿下如何成了您的亲妹,如何上了程氏族谱,您不记得了么?”

      私改谱籍、欺君罔上?或是君臣合谋,强.抢民女?两桩大罪,程楷总要认下一个。至于程家会因此受到什么样的牵连,程晅无比期待。

      “尔敢……”

      程晅当然敢。这样徒有其表的陈腐污糟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吗?

      程楷盛怒至极,颓然地跌坐回圈椅,止不住地抖着手连声怒斥:“孽子、孽子。”

      看够了丑陋把戏,程晅也不再和他掰扯,施施然站起身来:“您高抬贵手,晅自然也就应忘尽忘,各行其是,阖家欢喜。岂不合意?”

      青年颀长的身躯压过烛影,投下一片阴暗,将年长者愤懑的面容掩埋干净。

      【端庄清慎】

      御赐的题字高悬在上,程晅仰头凝望了片刻,继而诚恳提议道:

      “又或者,晅替您上道请罪札子,还了这催命牌坊,咱们一家整整齐齐地滚出玉京,免得您时时忧心‘违逆圣意,招灾致祸’?”

      程楷两眼通红,近乎目眦尽裂。

      “看来您舍不得,那便还是按晅的意思来。”

      ……

      程晅尚未走出东院,便见远处垂花门下站着一脸紧张的程洹。

      “大哥?”

      半大小子朝他招手,又蹦又跳没个正形。

      程洹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顽劣终结于永平十年,那一年,宋程两家决裂断交;那一年,继后初立,程楷拜相;那一年,程晅砸书房、掀宗祠,程府东西两院分治。

      自此之后,每当程晅“到访”东院,程洹就止不住地提心吊胆。

      毕竟,他大哥是真敢把他爹送去见列祖列宗。

      程晅有些嫌弃他这副丧气样:“还不到你哭丧的时候。”

      偏头看见他提着的团花宫灯,程晅快步走近:“怎么?母亲还没歇息么?”

      程洹点头:“母亲有话要和你说。”

      ·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但程晅终日忙乱,连膳食都是胡乱对付,穿得自然还是白日里的轻薄衣裳。

      长子周身都似苦竹一般的料峭清寒,宋兰荪不由眉心轻蹙:“快些进来说话。”

      又偏头嘱咐小儿子:“洹儿先回去安寝罢。”

      “欸!”程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夫人的院子遍地药植,终年沁着草木清芬,暖房的熏笼蒸出丝丝缕缕的淡烟。

      理气降浊,温润绵长。

      紧绷已久的神思得以松缓,程晅久违地觉出倦怠。

      更深夜重,女使们都被宋夫人打发去休息了。她自己挑亮灯烛,转头便见程晅眼睫半阖,连连颤动,不由打趣道:

      “怎得,不是要宵衣旰食、勤勉为公,连晚饭都腾不出空么,这会儿倒觉出累了?”

      程晅苦笑道:“孩儿知错。”

      “你这孩子……”

      宋兰荪才懒得问程楷又找他说了什么屁话。她和程楷少年夫妻,却半道离心离德,不得善终,如今不过各凭虚名,聊以度日罢了。

      再加之宋程两家早已划清界限,若非挂念着孩子,挂念着老友,她早就远走山林,栽她的药去了。

      现如今,老友久别归来,她哪还有心思在意旁人?

      “也罢,今日可见到郡主了?”

      自家母亲终日与药理周旋的反而是个急脾气,渝阳郡主常年扬剑提戈却是沉稳端凝。

      这样性格志趣迥异的两人竟还成了莫逆知己,正应了那句“趣舍万殊,静躁不同”。

      程晅不由促狭道:“您不也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

      “什么?”宋夫人扬眉瞬目,显然不介意漏夜请家法。

      “没什么——”

      程晅很识时务,乖觉地端正身姿,正经传话道,“郡主近来一切都好,还说初到这几日忙乱,待收拾齐整了,自然第一个给您下帖子。”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宋夫人点点头,又问:“阿珣近来气色如何?”

      “虽是心结未解,但心念坚定,比儿时好上许多。”

      望着长子泛起笑意的眉梢眼角,宋夫人心领神会:“那你呢?果真想明白了?”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望母亲成全。”程晅又矮身跪下,这次却郑重无比。

      宋夫人将他扶起,不置可否,问得很直接:“若是阿珣对你没有旁的情思呢?”

      韦珣当然是喜欢程晅的,但孩童时候的懵懂好恶,和夫妻之爱迥然不同。经年未见,纵使宋兰荪当年再如何了解韦珣,如今也不敢妄下定论。

      为人母亲,宋兰荪自然希望孩子们都能得偿所愿;可韦珣于她,和亲生孩子也没有多少分别,她又怎会忍心让那孩子为难。

      更何况,在如今的世道,闺阁里的到底难做得多。

      “母亲是担心孩儿此心错付,还是担心孩儿会强求于她?”

      “有什么分别吗?”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秉性宋夫人自然清楚,说好听了是情深义重揉不得沙子,说不好听就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他若真想要什么,向来是势在必得,誓不罢休。

      程晅毫无羞惭之意,反而笃定非常:“确实没有,不过伯宣不会让您失望,旬之也不会。”

      理所当然的熟稔语气,这话可不像甫一重逢就能说出来的。

      “欸?原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宋兰荪撑不住笑了,“也是,都想到这份上了,想必三书六礼也不用我着手准备?”

      知子莫若母,程晅确实早就把整个婚仪盘了百八遍。只要韦珣点头应允,下一刻他就能把聘礼拿出来。

      越是爱重非常,越是担心有所欠缺。

      程晅也不免有所犹疑:“孩儿的确有所准备,但小子愚钝,还须劳烦母亲指点。”

      “打住,先问过阿珣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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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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