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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匆匆,未解情浓 旬之必定会 ...

  •   二月廿五,春风正好,桃红李白菜花黄,莺啼燕舞蝴蝶忙。

      如斯美景,程晅却无暇赏看,他要启程返京了。

      南下时,他领的密旨,就带了田万青这一个活算盘;这会儿要北上了,借着个观礼贵客的身份,倒是声势浩荡,就差把岐王府的乐师带出来奏送客曲了。

      他们出来得早,船还未到,一行人便在渡口吹吹江风,顺便说些客套话。

      田万青抱着个又宽又长的木匣子,累得慌。他环视一周没寻着坐处,偏不想回马车上,索性就着这匣子席地坐了。

      程晅自小就是个庄重、讲礼法的,行止坐卧,轻易挑不出一丝错,府中随侍也自有行规矩范。这般数下来,韦璘还是头一次在他身边见到如此不拘小节的。

      不同于从小沉静笃学、心怀公器的程大公子,韦二公子儿时有个游侠梦,十年辗转,也没磨成安静守礼的性子。

      这会儿,他先侧头看看身旁拄着手杖还要端正身形的程晅,又低头去看随性自然、心宽体胖的田万青。

      嚯!这一骄矜一圆融的俩高矮搭档,分明是小妹画里的伏鼋立鹤嘛!

      可惜了,要是小妹也在这儿,指定能画兴大发!

      二公子兀自笑得放肆,顶着程晅的眼刀促狭道:“伯宣伤势未愈,不去歇歇么?”

      程晅垂下眼帘,没接这话茬,径直往前走向栈桥尽头。

      这便是要说私事的意思。

      韦璘心领神会,挥手示意侍卫退下两步,自己跟了上去:“怎得?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是你自己说不见小妹的。”

      程晅摇摇头,放弃了斟酌的词句,没有任何铺垫地道:“二月春祭,宁王殿下遇刺,据传与晋国公府有关。”

      闻言,韦璘只愣了一瞬,旋即嗤笑出声:“伯宣从哪里听的笑话?”

      韦氏确实和那位贵人有仇,玉京城里能人很多,知道一些秘事内情并不奇怪。但是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所有人都要装不知道,要装作那场大火只是意外,即便提起,也要说是死在火里的人福薄命贱,与贵人可没有干系。

      久而久之,假的变成真的,仇人反成了救命恩人。

      哪有人不识好歹地要杀恩人呢?可不就是笑话一个!

      程晅知道这不是个笑话。

      他不喜欢这种说辞,更不喜欢韦璘这副回避外人的姿态。清晨的江风寒凉刺骨,却比不上程晅的凌冽语气:“单凭韦氏,要扳倒那位,不容易。”

      谋杀一位只差半步就能入主东宫的成年皇子,确实难如登天。

      可事在人为,韦氏不死不休。

      不过,再怎么难办,韦氏的血仇,什么时候轮得到他程大公子评说?

      韦璘目光沉沉,按着佩剑的手背青筋贲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出鞘、杀.人灭口。

      纵然拄着手杖,纵然面无血色,永平十五年的一甲探花依旧稳如山岳,毫不畏怯地凛然回视:“皇后殿下已有三月身孕,喜脉诊出不足月余,禁中却接连起火数次。粦之兄不觉得熟悉么?”

      难怪、难怪,眼看大位唾手可得,宁王殿下怎么会容忍一位母族强势的皇子降生呢?

      至于程家,历代纯臣又如何?如今出了一位皇后,又怎会不期待一位流着程家血脉的主君?

      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确实很诱人。

      只可惜,权位名禄对韦氏已不再重要:“家父壮年丧子,又久戍岭南瘴地,病骨难支,此番回京便是为了请辞致仕,恐怕无力襄助殿下。”

      程晅对此不置可否,换了一个话题:“笄礼所用的花钗翟衣旬之可还满意?”

      锵——

      利剑出鞘的金错之声刺耳至极,仿佛在这样的对话里提及韦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程晅皱起眉头,他不觉得韦璘有资格为此发怒。

      如果韦氏父子真的希望韦珣避开朝中乱流,那么离京的十年时间,足够他们挑选出一位合适的佳婿。
      再不济,胡乱寻个由头,总归有法子让韦珣彻彻底底地远离那伤心地,总有法子让她永远不见那些鬼面孔。

      但是,除了一无所获的“暗杀”,他们什么都没做。“宛陵乡主”的封号韦珣还是得接着,还得诚惶诚恐地叩谢圣恩。

      腾出只手把出鞘半寸的宝剑按回原位,程晅索性挑明了去:“这个交易成与不成,粦之兄说了不算。旬之喜欢就好。”

      【二哥,花钗和翟衣我都很喜欢!至于这谢恩笺,就不麻烦二哥了,我想自己写。】

      言笑晏晏的桃花面犹在眼前,韦璘顿觉头晕目眩,驳斥的话就哽在喉间,半晌才吐出来:

      “小妹也唤过你兄长,你怎能——”如此算计她,程晅你怎么舍得?

      “兄长?”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程晅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你也知道我担着一句兄长!”

      “咳、咳咳——”翻涌的心绪牵出喉间血气,止不住的呛咳声惊动了远处的侍从。

      “——退下!”

      抬手示意属下不得上前,程晅反向韦璘迫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韦璘!韦二哥?”

      “你这哥哥就当得很好吗?”

      “宁王确实必须死,但如此就够了吗?如此韦珣就不做噩梦了吗?”

      “她想要如何,你问过吗?该死的到底是谁,你敢问吗?”

      十年前的宁王殿下,还只是皇长子,生母不显,耽溺于游猎,不事政务。这样一位皇子,如何将临时起意的怨毒计谋付诸实践,如何在事成之后扫清一切证据?

      要知道那场大火埋葬的不只韦瑜,还有亲王世子、世家贵女,为什么如此重大的案子不仅没有交由三司会审,甚至连宗正寺都无法过问?

      因为事发前一日才被太子申斥过的皇长子不计前嫌、英勇救人!

      因为失去了元徽太子的君父哀毁过甚,无力细究!

      因为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断言这只是个“意外”!

      程晅不信晋国公没有质疑过那位至高无上的贵人。

      韦珣也不信。

      所以——

      “皇后殿下要杀夫杀子,宛陵乡主答应了,韦程两家别无他选。”

      如果说谋杀皇子的事情败露,凭着丹书铁券,晋国公府也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但若是谋逆弑君,只要泄露一丝一毫,便是阖族覆灭、万劫不复。

      韦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正而坚定:“我需要做什么?”

      程晅弯了弯唇角:“家母另有一份礼物要给旬之,还请粦之兄代为转达。”

      极温柔和煦的语气,与方才的疾言厉色判若两人。

      韦璘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都哪跟哪呀!他好不容易接受自家多了顶“谋逆”的帽子,这浑人张口就说什么礼物?更何况程家的贺礼早半个月就入库了!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知小妹怎么受得了的?

      抬手按住突突跳的脑门,韦璘自暴自弃地问:“你又准备了什么?”

      程晅老神在在:“反正旬之必定喜欢。”

      韦璘:“……”

      合着他是来炫耀的,炫耀他最懂小妹的心思!?就像小时候炫耀小妹给他的画最多最好一样!

      这人有病吧?

      可怜韦二公子行走四方什么泼皮话都说得,偏偏面前怼着的是这病书生,不愿满口污言落了自家脸面,想动手又不能真把人踹下河去,一腔火气无处可撒,挣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程晅你瘸的是脑袋吧?”

      ……

      作为岐王府这一代最金贵的宝贝老幺,韦珣单独占了王府东苑的千葩院。

      院外有潺潺清溪、碧桃绿柳,院里有百卉千葩、奇花异草。

      韦璘携了程晅托给他的长条匣子,一步拆成两步地往千葩院挪。这烫手玩意儿他是真不想给,但韦珣和友人的交际往来,家里惯常是不拘束的,他若横加阻拦,反而不好。

      又长叹一声,韦璘认命地加快了脚程,沿着溪流稍转,仰头便见粉墙碧瓦,其上不仅镂出玲珑小窗,还参差错落地攀着蔷薇茨藜。

      再往前几步,便可见半阖着的院门,还隐约听见笑语盈盈。

      为着容纳岐王搜罗来的各色珍奇,千葩院开得疏阔。甫一进门就是宽敞庭院,抄手游廊接着三间正房,侧边开一道月洞门,其后另有几间书斋厢房。

      韦珣若要作画,惯常是在后头的书斋里。

      不过,听现在这般热闹劲,应是拢着她的女使姐姐们都聚在前院了。

      哐哐两声,韦璘故意把院门扣得震天响:“小妹!”

      “哎呦!”

      正好就在门边廊下坐着的青杨唬了一大跳,忙不迭起身招呼他:“二公子今儿怎么得空来?院里乱着呢,您当心!”

      可不是!韦璘险些没找着落脚的地方。

      只见院中下半截铺满了矮脚竹棚,挨挨挤挤地铺满了韦珣的宝贝珍藏;上半截则是高脚架子,一概挂满了长条卷轴。热火朝天地晒书呢!

      “二哥来了?”

      长廊那边支着条案,韦珣伏在案上连头都不抬,只扬扬手里的百折笺,意思是她忙着理单子呢,要没什么大事,可不得空理他。

      这理所当然的无赖样,也不知和谁学的!

      韦璘边朝她走,边阴阳怪气:“有人托我送礼呢!”

      “谁家这时候才送礼?我可不要。”韦珣这才抬起头来,也学他的怪腔怪调。

      韦璘将檀木匣子磕在案上:“当真?到时候可别说我没给你。”

      这话说得奇怪,就好像会有人亲自上门来跟她计较这些虚礼似的?

      只除了……

      韦珣心头一跳,伸手就要去接那匣子。韦璘却将木匣抱回怀里,只扬扬下巴,示意她到屋里说话。

      “且慢着点,当心伤着手。”

      熟门熟路地将匣子搁在桌上,又就着盥洗架净了手,韦璘这才捞起块点心囫囵吞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小妹忙活:

      “反正他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话音未落,就见韦珣一脸郑重地将长卷铺展开。

      韦璘定睛一看,好悬没把自己呛死:“咳、咳——这是顾大家的遗作!?”

      笔墨丹青之道,他自然称不上精通,但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六艺是下功夫学过的,鉴赏的眼力还算上佳。

      若是没有看错,如今捧在韦珣手中的正是前朝楚地大家的遗作《蒹葭烟霞图》,顾大家的画作大多在战乱中散佚了,就连宫中也只得了一组四尺八开的小册页。

      而眼前这幅且不论笔墨技法,单论尺幅,就是世间绝无仅有。

      再加上小妹眼中几近满溢的喜爱赞叹,韦璘可以肯定这画是真迹。

      毫无疑问的贵重万分,却也坏在贵重万分上。

      看着满心满眼扑在画上的韦珣,韦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的妹妹自然收得这样称心如意的礼物,但送礼的人呢?程家的礼单他早前便看过,亲近不逾矩,十分合宜,不需要再增添任何。

      程晅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韦璘既不觉得那桩要命的合谋需要如此张扬的“信物”,也想不出晋国公府还有什么值得图谋。若要说这就只是件单纯的贺礼……他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他没有给我带什么话吗?”

      兀自沉思的韦璘只听见咔哒一声响,韦珣早将画卷原样收好了。

      他只好讪讪地问:“小妹刚刚说什么?”

      “我去年送他的贺礼是不是太轻了?”

      韦璘还是没听明白:“?”

      韦珣对自家人向来很有耐心:“我想再画一幅作为回礼,总不能还是画李花吧?”

      回礼?李花!?

      自从新科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走了一遭御街,玉京城谁人不知,程晅公子独爱李花。韦珣那时正发愁给程晅及冠入朝的贺礼该画什么,辗转听了这趣闻,自然就选了李花为题。

      韦璘却陡然想起更久远的另一桩事,小妹当年离京前在程府也画过一组李花来着,那画最后给了谁来着?

      程晅!!!

      这贼人心心念念的是花还是人?韦璘已有定论,不由暗自庆幸小妹眼里只装得下画。

      眼看韦璘神色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应她,韦珣自己改了主意:“我还是写信直接问他罢。”

      这句韦璘可算听清了,慌忙道:“不可!”

      “?”韦珣不解,她二哥今日怎么如此一惊一乍?

      韦璘推着她往外走,忽悠道:“咱们不日就要启程,回信都没处收,不若等回京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匆匆,未解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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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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