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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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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应该趁星河洗澡的这个空当留个字条走人,牧绅一一边摩挲着下身,一边脑子里转着。如果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事情究竟会变怎样?他知道,到现在为止,自己已经完全变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成熟稳重的少年了。父母,尤其是从政的父亲一有机会就提醒牧绅一,做事一定要拿捏到位,不能拘谨过度,更不能不计后果。牧绅一从小就领教过疏忽大意的后果。父亲的政治生涯并不是一帆风顺,十年前因为自己的手下利用内幕消息,在加关税前购买家用电器而不得不引咎辞职。在这件事情上,父亲丝毫没有过错,他自己尽忠职守、严于律己,并没有做出任何事情违背自己对选民的诺言。然而就算父亲再怎么事无巨细,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将自己的部下监督起来,所以,偶尔的,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仍然会让多事甚至好事的媒体披露出来。牧绅一知道,作为父亲的儿子,他的优秀可以给父亲的事业增加筹码,反之,若是他出了什么纰漏,一旦曝光,父亲好不容易又重新经营起来的事业便又要毁于一旦。牧绅一脑中甚至可以想象出各路媒体渲染自己言行的大标题“众议院议员独子深夜不归,贫民区眠花卧柳”,“官二代品行不端,议员道德受质疑”......各式各样的标题在牧绅一的脑中盘旋,他知道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他和他的家人钉在耻辱柱上。

      况且,或许这事情背后还隐藏着这样那样的阴谋也说不定......父亲平日的种种提醒此刻都在牧绅一的脑子里回荡。

      不行,牧绅一翻身起来,在包里翻腾,试图找出纸笔。然而因为今天是出来打球的,中午出门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把纸笔揣在包里。看来,只能等星河洗澡出来,亲口跟他说了。牧绅一默默地坐在床边,窗外路灯的灯光透过窗户的格子照进来,牧绅一看着自己在墙上的影子,颇像一个困在牢里的囚犯。

      下午在球场上时,是他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星河固然是个厉害的角色,但跟他比,还嫩了些。然而从比赛一结束起,他便一直处在这种被动的状态中,说出的话让对方轻易驳回,做出的种种举动也毫无逻辑,这样的牧绅一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

      不行,牧绅一一拳敲在自己的膝盖上,在他感觉,比几个小混混们的任何一拳都来得疼。不能在这样下去了。要么走人,要么......比让家族蒙羞更令他难受的,是自己彻彻底底地落在下风。

      浴室的水声停了,又隔了球场上一个来回的时间,一阵潮湿温暖的气息流入房间,星河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宽肩的背心和齐腿的短裤。牧绅一闻到潮湿空气中漂着沐浴液刺鼻的清香,他感到自己的喉结微微地震颤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末班车......

      ——不用担心火车的事情。

      ——?

      ——我只要打个电话,家里就能来接。

      ——原来如此。

      ——你,饿么?

      ——你要请我吃饭?

      ——可以,但是,只有方便面。你撞了我,帮我打了架,算是扯平了,现在我又给了你膏药,已经是你欠我的了,所以我不会再破费请你吃饭了。

      ——无所谓。从星河房里的陈设牧绅一看得出来,她的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可以算得上贫寒,虽不知道她家人的情况,但就算他们都健在,也是采取了让她自生自灭的态度,否则没有父母会同意孩子一个人租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牧绅一问星河哪里有电话,星河说,进门处的收发室。于是牧绅一便下了楼。星河详细地说了地址,让牧绅一告诉家人,以防找错。

      牧绅一拨通家里的电话,听到了管家的声音。显然少爷到现在还没有回家,管家有些着急。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我在同学家玩,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
      ——神宗一郎,神(Jin),宗一郎(So-ichi-ro),对,神宗一郎,恩,是篮球队的学弟,他是下一任队长,想找我问些问题,我们在一起说说篮球队的事......

      好容易骗过了管家,牧绅一给神挂了个电话,说自己想在海边守日出,但又怕家人担心,所以就说到他家去住了一晚,如果家里打电话找他,就说他已经睡了。神微微犹豫了片刻,显然不太相信牧绅一“看日出”的说法,牧绅一也很郁闷,自己总是不能编出像样的借口,但性格使然,神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反对,只说牧学长要注意安全。说完就挂了电话。

      牧绅一放下听筒,见收发室的老头正在看电视录播的棒球比赛,没有窃听自己不着边际的谎言,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记得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商店,现在时候还不算晚,他希望商店不要打烊。日用品店里,应该有他想要买的东西。

      待牧绅一回到星河的房间,只见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红灯在闪闪发光,仔细一看,原来是星河在用自动水壶烧水,亮红灯的水壶传来哗啦呼啦上下翻滚的水声,听声音水已经快要沸腾了。

      ——牧前辈,“很傻”的意思就是,一方面对最纯粹的东西抱着难以割舍的执着,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使用最卑劣的手段。换句话说,就是,以最不诚实的手段守护最真诚的东西。星河接着洗澡前中断的对话,仿佛牧绅一关于“什么是‘很傻’”的问题和她的回答之间什么也没隔,什么也没发生。但牧绅一知道,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这样一来,做好人的痛苦和做坏人的痛苦都一箭双雕地尝到了。听牧绅一默默不语,星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就是我所谓“很傻”的意思。你不明白,也无所谓。当我自言自语好了。水开了,可以吃面了。

      牧绅一端着星河递过来的热腾腾的方便面纸碗,心情放松,先前的紧张和不安似乎都已经离他而去。人们常常说犹豫不决是最折磨人的,而一旦决定作出,便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谢天谢地,尽管大多数人的经验之谈在很多问题上都是荒谬错误的,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是绝对正确的。

      下半场开始了——牧绅一的嘴角卷起一抹微笑,黑暗中,近在咫尺的星河当然看不出来——Kanagawa No.1可不会永远受制于人。

      ——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你家里人呢?牧绅一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问星河。下定决心的他又恢复了那个对各类突发事件应对自如的篮球运动员。显然,在比赛前摸清对方的背景是获胜的关键,这个道理牧绅一非常明白。

      ——你问题很多啊。一会儿问我的朋友,一会儿问我的家人。对初次见面的人,最好不要问太多问题。你看,我就什么都不问。

      ——可我是你朋友啊。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朋友了?

      ——帮你揍那几个小混混之前,我不是说“我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那时候怎么不否认呢?

      ——那既然已经是朋友了,还问这些有什么用?一般人不是为了成为对方的朋友才会问东问西么,既然你认为我们是朋友了,就不要多此一举。

      ——因为是朋友了,所以更应该相互坦诚。

      ——那我就坦诚地告诉你,我不想说。怎么样,足够坦诚吧?

      牧绅一一时语塞,看来有的比赛还真不是自己尽力就能一蹴而就的,无奈之下,牧绅一只得低头吃面,另想别招,或许......他应该更直截了当,单刀直入,而不在这些绕弯的废话上浪费时间?

      像先前一样,牧绅一仍然坐在床上,星河靠在身后的矮柜上。房间很小,小得仿佛容纳下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运动员便显得拥挤不堪,只要两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稍微一动,两人堆放在矮柜与床的间隙中的四条长腿便会碰到一起。

      两人默默无言地吃着方便面,呼啦呼啦的声音伴着楼上传来的麻将声,如黑夜中暗涌的潮水。

      ——你那碗什么味道的?星河忽然问道。

      ——恩?

      ——我好像给错碗了,本来想吃你那碗的。你的是辣的吧?

      ——好像是。要不,交换回来?

      ——好。于是两人交换了彼此的碗,牧绅一发现星河已经吃得过了半。

      ——你太狡猾了吧,都吃了一半多了才交换,我才吃了四分之一不到。牧绅一一计算,发现自己一共只能吃四分之三碗了,不禁有些担心自己的体力。像这样的方便面,如果当正餐,他通常是一口气吃两碗的。

      ——是你自己说“还好”,“不饿”的。星河毫不理会牧绅一的抗议,自顾自地吃着,话说,我总觉得非常饿,每一顿吃过没多久,就又饿了,你有没有这个感觉?

      ——还好吧,我现在已经不像原来那么能吃了,我初中的时候能一口气吃六碗米线,吃得老板都心疼,你是因为最近在长个吧——牧绅一眼前浮现出星河明显偏瘦的体型,显然是因为体重跟不上身高造成的——你太瘦了,想打高水平的比赛,至少得增重五斤,否则一撞就受伤。

      ——一年前1米76,体重勉强够用,这一年不打球,身高在长,但体重基本不动。星河继续大口地吃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回答。牧绅一没有再动叉子,准备等星河吃完,把自己这份也留给她。

      ——为什么这一年不打球?高中一共就三年,空一年,就是三分之一。

      ——哎。星河叹了口气,仍旧埋头吃面,似乎又要“坦诚”地不回答。

      ——因为禁赛么?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那时候不是说,“我不能‘再’进禁赛了”,你已经禁过一次?

      ——恩。

      ——为什么,打架?老实说,我个人认为,像你这样的运动员,为了那些小混混,不值得。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群小混混搞到自己被禁赛,啧啧,我哪里那么傻。再说,如果只是小混混,我就算出手,也肯定有办法蒙混过去。

      ——那为什么?难道是......药品检验?

      ——别乱猜了......星河把一直埋在方便面碗里的头抬起来,因为两人实在相隔太近,牧绅一这次可以大致看清星河的表情,没有表情......罪名是殴打教练。

      ——为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教练是个混蛋,你相信么?

      牧绅一玩味着星河的回答,老实说,他很难想出什么理由值得一个运动员出手殴打教练,但鉴于自己一辈子也只见过三个教练,他也不想以偏概全。况且,他曾听仙道提过,陵南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只不过被队里压了下来,没惊动学校。这么说来,比起福田,星河的运气差了点。也许女队的教练是个女人,比较小气吧,拳头,到底是男人习惯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正因为习惯,到头来也更容易和解。

      ——我相信,牧绅一说,但是我不赞成你出手。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混蛋,你不可能每一次都用拳头解决问题。

      ——再来一次,我可能不会出手,可是,哪有什么“再来一次”啊。尽管星河的口吻中充满了嘲讽,但牧绅一仍能感觉到嘲讽背后流露出的一丝追悔。他把自己手上的方便面递给星河,让他趁着热把自己那份也吃掉,星河默默地接了过去,咕嘟咕嘟地喝起面汤。

      或许她哭了,牧绅一想。

      非法麻将室里如潮的麻将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对面的公寓似乎有一群年轻人在聚会狂欢,红色半透明的窗帘里映出几个正手舞足蹈的身影,也不顾周围邻居的休息,高亢的唱片机正播着节奏鲜明的打击乐。在星河喝面汤的声音中,牧绅一凝神静听,是Michael Jackson的Beat It,喜欢古典乐的牧绅一对这类流行歌曲并不感冒,但清田那个臭小子有事没事总喜欢哼上两句,再滑两步还算像模像样的太空步,常惹得队里人一阵口哨。

      牧绅一站起来,走到星河面前,后者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动作,还把头埋在碗里。牧绅一轻轻推了推星河的额头,把她的头从碗里抬起来。滚烫的泪水打湿了牧绅一的右手。她果然哭了。牧绅一想伸出左手把星河无声流出的眼泪擦干,然而他放弃了,有些事情只有哭过,痛过,才算真正悔过,Kanagawa No.1认为,对面的人,篮球手,有必要记住这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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