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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垆边人似…风?   只见张 ...

  •   只见张松的筐子扔在地上,里面吃食玩意儿散落了一地。
      张松则是捂着手声声咒骂,手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烂了的肉下,依稀能看到裹了血的白骨。
      场面一片狼藉。
      众人纷纷围上去,有人喊着找郎中,有人拿着棉布金疮药忙给他止血。
      张松憋得的满脸通红,脖颈处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四处张望辱骂,想看是谁干的好事。
      伴随着头顶上又一声鞭声响起,脆响震得众人瞬间安静。
      “你,付钱了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众人朝声音望去。
      百花楼二楼,一个胖娃娃模样的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托着下巴倚在栏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张松。
      等张松看清那人模样,大惊失色,连忙滚爬过去,顾不得手上伤痛,对着楼上的小丫头毕恭毕敬道:“原来是四小姐,四小姐安好。”
      张松结结巴巴,话都不会说了。
      他弓着身埋着头请安,头顶的人没开口,他也不敢抬起头。
      缓了会儿后,张松弓起的身子小心翼翼挺直了些,对楼上的小姐道:“四小姐,我都付钱,都付的,不过是先记着。等回头一块结。”
      陆晚卿悠闲的趴在栏杆上,托着脸蛋看着楼下张松,歪歪头,“记账?记得账在哪?拿来本姑娘看看。”
      张松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洇出虚汗,手上疼得厉害却也顾不得了,脑子疯狂的转,思索该怎么回话。
      也不知怎么这么晦气,两个月不曾来收好处,来一次,偏叫这个灾星瞧见了。
      晚卿却不等他,长鞭冲楼下商贩一指:“你说。”
      “我.....我...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瞧着,你刚才给他塞了不少东西。不说实话,跟他一样下场哦。”
      商贩看着张松漏出白骨的手,和地上那摊混着泥土的血,吓得哆哆嗦嗦,一把跪在了地上,“没...张捕头没结过账。”
      陆晚卿冷笑一声。
      远处动静随风送了过来,徐行踮着脚往那边瞧,二楼鲜明的千金,正俯瞰着楼下黯然的庶民。
      徐行好奇,“楼上那小丫头是谁啊?”
      王小川双手揣袖,倚着门框淡淡道:“她就是你一直问的陆家四小姐。瞧见了吧,我早就跟你说她一副土匪样,你偏不信。”
      徐行闻言震惊,赶忙过去往人群里挤,挤到最里面,抬头仔细打量陆晚卿。
      陆晚卿正拿着鞭子,饶有趣味的看着楼下残兵庶民,模样实在泼辣。
      晚卿看着张松悠悠道:“我父亲当朝三品官员,出来买东西也要付钱,你也是衙门当差的,竟敢在皇城根欺压百姓。胆子不小啊。”
      晚卿瞥了眼他的手,想来是自己力气使大了,如今还在往外冒血,看着瘆人,晚卿心里不适,倒也不陪他磋磨了。
      “也别回头了,不如今日你便把账结了,本姑娘给你做个见证,如何呀。”
      “使得,使得。”张松顾不得手上的伤,掏出散碎银子掺着血便发给大家。
      而后恭恭敬敬站在楼下,任由身上红了半个衣衫,看向楼上:“四小姐教训的是,日后我出来买菜,都付账,我都付。四小姐只管放心。”
      陆晚卿眨了眨大眼睛,看着楼下的人歪头道,“你若是敢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诓人,本姑娘手里的鞭子,可是要吃人的!”
      百花楼下看热闹的人多,熙熙攘攘的徐行却没听进去多少,只顾着打量楼上小丫头。
      十岁上的陆晚卿,胖乎乎的,长了一张白白嫩嫩小包子脸,脸上一双杏眼格外漂亮。
      头上扎着两只发髻,别着两只樱桃样儿的绒花,跟想象中不同,竟有些可可爱爱的,像年画娃娃。
      “小卿。”
      人群后,马车里,一个声音响起。
      陆晚卿闻声,托着二楼栏杆往下一跃。
      百姓们纷纷后退避让。
      只有徐行,下意识伸出手臂,慌忙上前两步意图接住她。
      晚卿因着他这两步,连忙往旁边跳去,脚下一个不稳,摔了个大屁蹲。
      “四小姐!”
      徐行赶紧去扶她,却被王小川狠狠拽了回去,“你疯了?!”
      陆晚卿疼得龇牙,抬头看向身前伸出双臂的徐行。
      不由得挑了挑眉。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碰见想要接住自己的人。
      徐行的模样,落到了晚卿眼里。
      “小卿。”
      晚卿朝马车看去,起身跑了过去。
      不同于四小姐的古灵精怪,马车上女子的气质要温婉许多,女子撩起帘子,却只露出一方纤纤玉手,冲张松轻轻招了招。
      张松见状连忙跑过去,定了定眼,心头一惊:“小的见过县主,见过陆三小姐。”
      马车里,晚姝微微颔首,“我记得你,你父亲原是长安县司法参军张印大人。张大人调任益州前,你随你父亲来过我家几次。”
      “是,是。三小姐好记性。”
      晚姝瞧他手看过去,张松捂着伤口,可血还在往外涌,“茯苓,快派人去找大夫。”
      “不妨事,不妨事。”张松连忙摇头,“不敢劳累三小姐。”
      “什么劳累不劳累的,本就是小妹的不是,不敢耽误张捕头治伤。”
      晚姝顿了顿,“想来小妹动手实在不妥,我朝有律法,焉有她动私刑之理。不然...张捕头还是报官吧,别平白叫您蒙了冤屈。”
      “不……不……卑职没有这个意思…”
      张松惶恐,说什么报官不报官…
      陆晚卿就是个法外狂徒。
      半月前刘侍郎家的二公子在香积寺欺负他内子,被陆晚卿在寺门前吊起来打;
      两个月前宫里娴妃娘娘的胞弟,在胭脂铺子里找事,要纳胭脂娘子为妾,被陆晚卿打的至今还拄着拐杖。
      桩桩件件,长安谁人不知。
      纵使宫里病弱的天子,隔三差五也有人跑他眼前,告陆晚卿一状。
      老皇帝偏爱陆晚卿,是放在明面上的。
      张松自然不敢造次。
      连忙道:“使不得上公堂,使不得。”
      晚姝依旧微笑着:“我只怕是有误会,没得让张捕头受这么重的伤。”
      兰君县主也开口道:“是不是误会,大家伙都在,查也好查。”
      张松连忙道:“四小姐正直善良,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一点小伤,三小姐且宽心。小的都明白,都明白。”
      “今日不过是小的陪四小姐玩,打打闹闹的破了点皮,小的皮糙肉厚,没得那么金贵。”
      时值深冬,张松额头却洇出一层汗,他慌得很,只求几位姑奶奶快走。
      “既如此,那我也不耽搁张大人治伤了。”
      三小姐走下马车,当着满大街的人,朝张松行礼,“张捕头是个聪明人,可今日到底是小妹鲁莽,叫您受了伤,我代她向您赔罪。”
      张松惶恐得很,想上去搀扶又不敢,只伸着手在晚姝身前晃悠:“可不敢啊,不敢,使不得,使不得。”
      他伸手晃悠的模样实在滑稽,惹得一旁陆晚卿噗嗤笑了出来。
      张松手一动,又扯着伤口,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流,疼的他直吸冷气,心里暗骂这两个阴阳臭娘们!赖赖唧唧不肯走!
      也怪他点背,好巧不巧碰上陆晚卿这个疯婆娘,真他娘晦气!
      纵使他恨的牙痒痒,却不得不压着脾气,赔着笑脸:“您真是折煞我了。”
      晚姝闻言微笑道,“张捕头且耐心等上片刻,大夫即刻便到。茯苓,给张捕头多拿些药钱,等大夫处理好伤口给张捕头好生送回家。”
      张松毕恭毕敬,朝她们行下官之礼,“多谢三小姐。”
      晚姝领着晚卿上了马车,临了晚卿还对张松翻了个白眼。
      马车走远了,各位商户才松快下来。
      给张松递金疮药,嘘寒问暖。
      百花巷又是一片哗然。
      徐行看完这场闹剧,终于是忍不住了,扶着墙一阵干呕。
      这股血腥味,他实在闻不惯。
      瞥眼又瞧见远处张松手上的伤,他胃里不适,连忙闭眼。
      王小川递给他一碗水。
      “这…这是镇北侯府四小姐?”
      “嗯。”
      “好生霸道。”
      他很难说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
      一个二十六岁母单的男子,整日抱着史书研究一个女子。
      虽然他并没有对这个千年前的老祖宗有过什么邪恶的的想法,可夜半孤身在图书馆翻阅史料时,他也曾多次对着史书上的画像,细细勾勒想象陆晚卿的模样。
      一次次共情陆晚卿之时,他的刻板印象也跟着一次次被加深。
      他觉着,陆晚卿该是漂亮英气,温柔稳重的性子。
      要么就是高冷疏离,展颜如清月。
      却没想到,十岁上的陆晚卿是个张扬嚣张的年画娃娃。
      他倒并没有觉得这样不好,晚卿这样泼辣的处置张松,倒印证了徐行的猜想。
      陆晚卿绝非史书上那残暴昏庸的模样。
      徐行忍不住又朝张松看去,张松被商户们团团围着往医馆赶去,手上的伤口太深了,淌了一路的血。
      地上散落的吃食早就被捡起来,和张松被逼着付出去的菜钱一起乖乖的回到张松的筐子里。
      “他就是第一个么?”
      徐行喃喃道。
      陆晚卿十五岁前,会杀三个人。
      第一个,在长安市井,杀了万年县的捕手。
      第二个,在汴梁黄河边,杀了祭祀河神的大祭司。
      第三个,在东都茶楼,杀了当朝宰辅卢挺之的小妾。
      这三个人,改了陆晚卿的命,也连带着,倾覆了这个朝代的安稳。
      如今张松被打,身份地点都和史料对上了。
      如果说这就是一个人…徐行看了看淅沥了一路的血迹。
      不知下一位捕手,会不会更有良心些。
      徐行往回走,他本以为自己是朵闲云,游离在这个朝代之外,看着这个朝代中的悲欢离合。
      可陆晚卿这两鞭,不仅彻底撕碎了他对陆晚卿的刻板印象,更是将他拉到这个世界中,融成一粒普通的尘埃。
      他仿佛,也够得着站在陆晚卿身边。
      陆家马车上,陆晚姝挑开帘子往后瞥了一眼,“张松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亲自动手。”
      陆晚卿得意道:“我这是替天行道,一鞭子抽得他再也不敢欺压百姓。”
      晚姝淡淡道,“我朝律法,但凡是犯了事的,就该送到有司衙门处置,哪里动私刑的道理?还是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有人想闹事,这就是个把柄。”
      “哎呀。”
      大概是因为姐姐生于边疆,战场上厮杀过的,总是格外小心,晚卿却不以为然,撅着小嘴儿撒娇道:“我喜欢教训这些蛀虫皇祖父也知道,他不也从不说什么嘛。”
      “叫一声皇祖父,你就真当那是咱家祖宗了?”
      晚卿撅嘴:“张松收商户东西那熟练的样儿,就算去了县衙,我也不理亏。”
      “你也别说她了,”兰君县主忙着打圆场,“小卿也是好心。”
      晚姝挑起帘子又朝百花巷看了看。
      说来她早已习惯了。
      她四妹妹,从小生在福窝里,千人宠万人爱,长到十四岁没吃过一点苦头。
      生是被宠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也罢,比起你之前的壮举,今日之事,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本来去百花巷是给大哥哥挑生辰礼的,礼物没挑到,等会儿回家阿娘知道这事,你又少不了挨打。不然今晚你跟兰君回王府住,明日阿娘气消了你再回来。”
      陆晚卿昏昏欲睡的脑子突然清醒,“停车!”
      马车蓦的停住,晚卿一跃而下。
      “你去哪啊?”
      “姐姐们先回吧,我出去玩两天。”
      “你去哪啊?明日大哥哥生辰,你不会不回家吧?你带的银子够不够啊?”
      今日天气极好,看着晚卿跑进金黄的光晕里,晚姝不由得拿起帕子遮了遮眼前的光。
      “瞧着这两天都是好天气。”
      翌日傍晚,雪不知何时下的。
      扑扑簌簌,给院子铺成一片素白。
      徐行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前院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兰陵王,身旁陆晚卿和刺客正打的焦灼。
      徐行舒了口气,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胸前涌出的血和着雪花化成血水,洇红了一片。
      他临失去意识前,突然有些佩服自己。
      原来自己这般贪生怕死之人,也会为了信仰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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