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土豆与寒土
天 ...
-
天刚蒙蒙亮,张富贵就醒了。不是被鸡叫吵醒的——归衡塔周围连只鸡都没有。是被冷醒的。塔顶的风口没封严,半夜的寒气顺着砖缝钻进来,把他冻得缩成一团。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冻僵的手指。昨天催动种子帮冬麦续命的后劲还在,指尖微微发麻,像泡在冰水里太久那种感觉。
"得生个火。"他嘟囔着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到塔顶的炉子前。炉子是用天墟本地的灰岩凿的,墨衡设计的通风口,烧的是塔后坡地上的枯柳枝。他蹲下来拨弄了一下昨夜的余烬,加了两根细枝,吹了几口气,火苗蹿上来,屋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儿。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右恒。
"醒了?"她端着一木盆热水上来,放在门槛边,"先擦把脸。赵大他们已经在坡地上等着了,问今天翻哪块。"
张富贵拧了把毛巾,热汽糊了一脸。"后坡靠东那片。雪化得差不多了,土能翻。你让人把墨衡那个'土性调和'的机关先搬过去,我待会儿过去看看。"
右恒应了一声,又端来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热的。
"粮食的事,我跟左衡算过了。"右恒站在门口,没进来,"按现在的消耗,冬麦收上来之前,每天每人只能配两碗粥。土豆种薯倒是有,但种下去到收,最快也要三个月。"
"先紧着孩子和老人。"张富贵端着碗,粥的热度从瓷碗传到掌心,"干活的人多给半碗。赵大他们翻地费力气,再加个饼子。"
"饼子也没几个了。"
"那就熬糊糊。把最后那点麦麸掺进去,稠一点,顶饿。"
右恒没再说话,转身下楼去了。
张富贵喝完粥,穿上厚袄,把归衡剑往背后一挂,出了塔门。
——
后坡地上,赵大带着六个男人已经在等了。他们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都是从天墟盆地废墟里刨出来的旧工具,锈迹斑斑,磨了半宿才勉强能用。
"守脉人。"赵大迎上来,搓着手上的冻疮,"您说翻哪块,我们就翻哪块。"
张富贵走到坡地边缘,踩了踩脚下的土。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土壤。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捏了捏——土是散的,不黏,说明有机质少。地脉刚复苏,微生物群落还没建立起来,这种土种什么都不容易扎根。
"就这儿。"他指了指靠东的一片,"从坡顶往下翻,一行一行来。别乱翻,按垄走。"
"垄距多少?"赵大问。
"一尺半。沟深三寸。"
赵大点了点头,回身招呼人开工。六个男人排成一排,铁锹插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嗤嗤"声。翻起来的土块硬得像石头,得用镐头敲碎。
张富贵没站着看。他走下坡,蹲在最前面那人的位置,接过一把铁锹,自己翻了一垄示范。
"这样,斜着插进去,脚踩锹肩,借腰力翻。"他一边翻一边说,"土块翻起来别急着敲,晒半个时辰,太阳把里面的寒气逼出来再碎。"
赵大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这位守脉人不是嘴上说说——手上确实有活。翻地的动作利落,锹插得深,翻上来的土块均匀,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人。
"您以前种过地?"赵大忍不住问。
"药田村。种了十几年药材。"张富贵把铁锹递回去,"翻吧。我去找墨长老。"
——
塔西侧的小院里,墨衡正蹲在地上捣鼓一个大木箱子。箱子上装着齿轮、铜管和一根长长的竹筒,看起来像某种投石机。
"墨长老。"
"别叫长老。"墨衡头也没抬,"我现在是归衡塔的管事杂工,跟左衡说好了的。有事说事。"
张富贵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木箱子。"这是你说的'土性调和'机关?"
"对。原理不复杂——把北原的寒土和本地的温土按比例混合,通过齿轮搅拌,让土质均匀。"墨衡拍了拍箱子侧面,"但有个问题。北原的寒土里含一种冰晶矿,混进来之后土会变板结。得加一样东西中和——南疆的紫蘑菇粉。阿蛮昨天采了一些,我试过了,能松土。"
"紫蘑菇粉?那东西不是有毒吗?"
"微量没毒,反而能促进根系发育。就跟药一样,量对了是药,量过了是毒。"墨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问题是量不好控。我试了七次,三次把土搞成了泥浆,两次烧焦了,两次还算能用。最后一次——"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块巴掌大的试验田。土是松的,上面冒出了几根嫩绿的芽。
"土豆芽。"墨衡说,"种下去五天了,活了。"
张富贵走过去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看了看芽根。根须白嫩,扎得深,没有腐烂的迹象。
"行。"他直起身,"就按这个比例来。先调五亩地的量,够种土豆就行。后面再慢慢扩。"
"五亩……"墨衡算了算,"得用三斤紫蘑菇粉。阿蛮那边采的量够不够?"
"我去问他。"
——
阿蛮不在塔内。张富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塔后那片坡地的边缘,紫色瞳孔盯着坡下的土壤,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蛮。"
"嗯。"阿蛮没回头,"你看那边——第三垄和第四垄之间,土色不一样。"
张富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坡地上一片灰黄,看不出什么区别。
"左边那垄,土里有一种灰色的丝状物。不是根,不是菌丝,像……像血管。"
张富贵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土。翻了半尺深,果然看到了——土里埋着一根根灰白色的细丝,比头发丝还细,交织成网,埋在土层里。
"汲髓网络的残余。"阿蛮的声音很轻,"塔倒了,网没全断。这些丝是末梢,还在往土里渗东西。"
张富贵捏起一根灰丝,指尖的翠绿光芒微微亮了一下。灰丝接触到生机,立刻缩了回去,像被烫到的蚯蚓。
"还在活动。"他说。
"很弱。但如果不清理,种下去的土豆根须碰到这些丝,会被反向抽取养分。"阿蛮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墨衡的土性调和机关,能把这些丝搅碎吗?"
"搅不碎。得用种子之力一根一根地化掉。"张富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急。先种土豆,种的时候我跟着一块下地,碰到丝就化。慢是慢了点,但能保住出苗率。"
阿蛮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紫蘑菇粉的事。我昨天采了四斤,够用。但再采就得往南疆深处走了,那边雾大,信号不稳。"
"先用这四斤。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
下午,翻地的人歇了工。一上午翻了不到两亩,进度比预想的慢。冻土太硬,铁锹下去经常弹回来,震得人手心发麻。赵大说雪化透了再来,现在翻出来的土块太大,太阳晒不透。
张富贵没勉强。他让人在翻好的地里撒了一层草木灰,说是能暖土,也能防虫。
傍晚的时候,那个叫柳丫头的姑娘来找他。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是右恒从塔里的旧衣堆里翻出来的,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三道。
"守脉人。"她站在塔门口,低着头,"右恒姑姑说让我跟着她管粮仓。我……我不会干什么,但我能数数,能记账。"
张富贵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里有股韧劲儿,不像那种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行。跟着右恒学。账要记清楚,每天进出多少粮食,谁领了多少,都写下来。不会写的字用符号代替也行,但自己得认得。"
"我认字。"柳丫头抬起头,"我奶奶教过我。她以前在沙鸣镇私塾帮工,认得不少字。"
"那就好。"张富贵点了点头,"去吧。"
柳丫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奶奶……埋在哪?"
"塔后坡地,最东边那棵枯柳旁边。我让人留了块碑,刻了'柳氏之墓'。你想去就去。"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张富贵站在塔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又起来了,带着雪后的寒气。他裹紧了袄子,抬头看了看天——明天应该是个晴天。晴天好翻地,也好晒土。
他转身回塔,准备明天跟着下地,一根一根地把那些灰丝化掉。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饭是一口一口吃的。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