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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银绳断夜 ...

  •   第七章银绳断夜
      那截银色细绳被李昊洋攥在手里,尚带着鸟爪的温度。他从夜鸟飞走的方向收回目光,把绳子摊在掌心凑近月光细看。比绣花线粗不了多少,触感微凉滑腻,像是蚕丝浸了银粉捻出来的。方才鸟爪缠着它的时候,这绳子在暗处隐隐发亮,此刻离了鸟爪、到了他手里,光泽便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根普通的灰白丝线,和汴京市面上能买到的没什么两样。
      李昊洋用指甲掐了一下绳身,纤维应声而断,断面齐整,里面是中空的。他用手指捻开断口往里看,什么也没有。可当他松开手指,那断掉的绳子忽然自己接上了,两根断茬像活物一样蠕动着靠拢,须臾便严丝合缝地长回一处。
      他猛地松手,绳子落在青石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线头。
      后园里没人了。烛火已经燃尽了,石案上的残茶倒映着月亮,一碗浑浊的光。李昊洋把那根银绳捡起来,塞进袖口最深处,然后快步回了东厢。他闩好门,把背包从床底拖出来,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倒在被褥上。充电宝的指示灯还是死的,手机摁了几次毫无反应,眼镜盒里的镜片在月光下反着蓝幽幽的光,中性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出水正常。他把那根银绳和这些东西并排放着,对比之下显得格格不入——它太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握在手心里又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根实心的金属。
      他躺在床上,对着屋顶的椽子发愣。木梁上有新旧的裂纹交错,蜘蛛在墙角结了网,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噗噗地响。汴京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李清照的院子里有人翻书,纸页哗啦一声,紧接着是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她还没睡。她在写什么?
      李昊洋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李格非要被贬了。银铃骑士在追他。他的手臂里有东西在生长。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撩起袖子看手臂,金色的纹路没有继续蔓延,停在肘弯下方两寸的位置,颜色比昨天浅了些,像褪了色的金箔。掌心的疤痕上那个银色的血点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薄薄的银屑,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银屑脱落,底下露出粉嫩的新肉。疤痕缩小了一圈。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正撞上老仆端着早食从走廊那头过来。见了他,老仆咧嘴一笑:“客官醒得正好。郎君今日一早就出门了,留了话给您。”
      “先生去哪儿了?”
      “宫里。”老仆把食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碗稠粥、一碟酱菜、两块热胡饼,“宫里的公公天没亮就来了,郎君换了官袍就跟着走了。走之前说,让您今日自己读书,书房的架子随您取,易安小姐在后园等着,说有事要同您说。”
      李昊洋三两口吃了粥,抹了嘴就往中庭走。跨过月洞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空的,连昨天那只灰鸟都不见踪影。但他注意到青瓦上有一小块区域比其他地方颜色浅些,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擦拭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银粉,在日光下闪闪灭灭。
      后园的石案上摊着纸,李清照正站在案前写字。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衫子,头上换了根素银簪,没有符纹了。李昊洋走近时才看清,她写的是那阕《点绛唇·蹴罢秋千》,墨迹还未干透,比昨日给他父亲看的那张多了两个字。
      “给黄伯伯的是初稿,”李清照抬头看他一眼,“这个改过两处。‘慵整’改成了‘慵整衣’,‘袜刬’改成了‘袜刬轻’,嫌原来太峭了,加了字反倒柔些。”
      李昊洋凑过去看。改过之后确实更从容了。他想起后世传世的版本就是有这两个字的,原来她改过才定下来。“你叫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她搁下笔,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布包只有巴掌大,用靛蓝的棉布裹着,系口的绳子打了同心结。李昊洋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色的和田玉,雕成竹节的形状,触手温润。竹节中段有一道天然的褐色石纹,恰好勾勒出竹枝上的一小片枯叶。
      “我爹昨天半夜翻出来的,”李清照说,语气淡淡的,“说是他早年收的一块料子,让工匠雕了竹节,一直没送出去。昨晚上跟我提了一句,说正好给你佩上。你那个短头发已经够扎眼了,身上再没件像样的东西,出门总被人当胡商看。”
      李昊洋攥着那枚玉佩,手心是暖的,玉面也是暖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石青色直裰,袖口依然折着露着白T恤的边,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确实不像个中原人。他把玉佩戴在腰间,竹节坠在革带上轻轻晃荡,衬着那身青衫,竟然意外地得体。
      “替我谢过先生。”他说。
      “你自己谢去。”李清照已经又拿了一张新纸开始写了,头也不抬,“今天功课是什么?我爹让你读什么书?”
      “他没说。只说书房的架子随我取。”
      “那你去取罢。我写完了去找你,咱们把昨天没说完的话说完。”她笔尖不停,但眼角弯了一下,“昨天你说后人都说我如何如何……我今天想了想,不信。但你可以再跟我说说,别的。”
      李昊洋知道她说的“别的”是什么。千年之后的事,汴京之后的事。她想知道她的词最后落在了哪里,她想知道她写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究竟值不值得她用一生去换。
      他转身去了书房。李格非的书架他昨晚只匆匆扫了一眼,此刻有空细看了,才觉得震撼。整整三面墙的书册卷轴,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杂记、金石录、医药方、琴谱、棋谱,甚至有几卷海外来客写的游记,纸张粗糙,墨迹歪斜,像是学中文的胡人亲笔所录。他把这些书一一抚过指尖,滑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想象李格非在这些书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抽了一卷《杜工部集》坐下来翻,读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时,他忽然停住了。这些字杜甫写于安史之乱后,而此刻的北宋正站在另一场巨变的前夜。二十六年后的汴京也会“城春草木深”,只是那时候写诗的人换成了李清照,杜甫的“感时花溅泪”会变成她的“物是人非事事休”。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李清照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方才那卷新写的纸,嘴里念叨着下午去找晁补之评词的事。李昊洋抬起头正要应她,目光却忽然被窗台上的一样东西吸住了。
      窗台上搁着一只鸟笼。铜钩,细竹编的笼身,和他第一天醒来时在后园老槐枝头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笼门开着,里面没有鸟,但笼底有一小撮银色的鸟羽,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有几根飘了起来,像银粉一样在空中打了个旋,无声落地。
      “你窗台上怎么有个鸟笼?”李清照也看见了,“我爹还养鸟吗?我怎么不知道。”
      李昊洋走过去。笼门内侧刻了一行极细极浅的字,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他凑近了辨认——蝇头小楷,笔迹陌生,内容只有四个字。
      “辰时,西角门。”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李清照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笼门上看。她眯着眼睛读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转头看他。她的目光里有问号,但没有恐惧。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你要去。”
      他说是的。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卷新词放在桌上:“那我跟你一起。”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你手臂里有东西在长,你自己知道。我一个人留着,也不一定安全。月洞门边的银粉我看见了。”
      李昊洋看着她。她站在这间堆满古籍的书房里,身量纤细得像一株刚冒尖的春笋,可她说“我跟你一起”的时候语气笃定。他没有拒绝。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带得动她,但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辰时还差一刻,两人并肩走出了李府的后角门。那扇门常年锁着,今天竟然虚掩着,铜锁挂在搭扣上没扣紧,像是有人特意留的。门外的巷子窄而长,两侧是高墙,头上只露出一线蓝天。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通向哪里。李昊洋攥紧了腰间的竹节玉佩,右手掌心的疤痕在隐隐发热。李清照走在他右边,她今天换了双薄底的绣鞋,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拐过那个弯的时候,巷子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荒废的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棵枯槐,槐树下有个人。
      青灰短褐,银绳束腰。那人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枯槐的枝桠。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李昊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肤色苍白,五官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只有那双眼睛——和那天在御街上远远看见时一样,浅琥珀色的瞳仁,中央各有一道竖纹,像蛇又像猫。他看着李昊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李清照身上。
      他笑了。这一笑让他那张普通的脸忽然有了某种奇异的生动。“果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沙哑的磁性,“你果然把她带来了。”
      李清照在李昊洋身边站定了,仰着脸看着那个人。她没有躲,也没有往李昊洋身后缩。她只是平静地问:“你是谁?”
      那人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枚银色的符纹,和李清照银簪上、和他腰间银绳上的是同一个形状。他翻过手掌,掌心里还有东西——一小片透明的薄片,方方正正的,边角磨圆了,像是某种仪器的显示屏。薄片亮了,上面显出几行字。
      李昊洋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认得那种字体。那是二十一世纪的电子屏幕显示的标准宋体。那上面写着一行汉字,是他的母语,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再也没有见过的文字。
      “派遣编号:零七。任务目标:确认穿越者身份。执行状态:进行中。”
      而薄片最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只有李昊洋的近视眼凑近了才看得清。那行字是——
      “时间线稳定度:百分之六十三,持续下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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