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残契》暂未眠

2、第二章 夜浪叩船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圆月高悬海面，清辉洒落万顷碧波，本该温柔静谧的近海，今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诡异。

　　东滩方向，浓雾层层叠叠翻涌升腾，白茫茫一片，遮蔽礁石、遮挡月影，将整片禁地彻底笼罩。雾色之中，潮声细碎纷乱，不再是往日规律的浪涌，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低吟，贴在海面流转，缠缠绕绕，久久不散。

　　阿凯带着网红团队，踩着夜色踏入东滩禁地。

　　一行人设备齐全、兴致高涨，相机、补光灯、直播架一应俱全。主播全程亢奋，对着镜头滔滔不绝，语气夸张戏谑，不断渲染恐怖氛围，吸引直播间观众停留互动、刷礼物。

　　“家人们！今晚探秘百年禁忌鬼滩！全网独家实景拍摄！”
　　“据说这里埋了上百个渔民亡魂，深夜会现身游荡！”
　　“弹幕许愿，灵异宝地，非常灵验！”

　　闪光灯不停闪烁，刺眼白光一次次刺破浓雾，照亮漆黑礁石与翻涌潮水。喧嚣的人声、大笑的调侃、热闹的弹幕，彻底撕碎了东滩百年的沉寂安宁。

　　直播间热度飞速暴涨，人数从几百飙升至上万，礼物刷屏不停，流量红利滚滚而来。

　　阿凯站在一旁，看着暴涨的数据，笑得合不拢嘴，心里越发笃定：所谓禁忌，不过是老辈人吓唬人的废话，只要胆大敢闯，就能轻松赚钱。

　　一行人在东滩逗留整整三个小时，踏遍礁石、拍尽异象、直播探秘、调侃亡魂，极尽猎奇戏谑，丝毫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直到凌晨两点，雾气越来越重，潮声越来越沉，周遭温度骤然降低，几人才意犹未尽的收拾设备，满载热度与收益，得意洋洋的离开禁地。

　　回去的路上，网红还在笑着调侃：“什么百年禁地，根本就是噱头，一点都不吓人，下次还来！”

　　阿凯跟着附和：“都是村里老人编的，专门骗你们外人，根本没怪事！”

　　众人欢声笑语，全然不知，今夜他们肆意惊扰的，是数百无名逝者的百年安宁。

　　祸端，早已悄然埋下。

　　回到家中，阿凯洗漱完毕倒头就睡，睡前还在反复翻看暴涨的账号数据，心里盘算着以后夜夜闯滩、长期赚钱，彻底告别出海打鱼的辛苦日子。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诡异的状况骤然降临。

　　屋外，原本平稳的海面，骤然掀起无风起浪。

　　漆黑巨浪凭空翻涌，狠狠拍击堤岸，轰隆巨响彻夜不停，震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浪涛轰鸣。狂风卷着潮雾，涌入村落街巷，寒意刺骨，夏夜瞬间冷如深秋。

　　更诡异的是，风浪只围困青礁村东侧海域，西侧海面依旧风平浪静、安稳如常。

　　整片大海，像是精准锁定了这片肆意越界的村落。

　　屋内的阿凯，骤然浑身发冷，剧烈寒颤，意识瞬间陷入混沌。

　　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额头滚烫高烧，整个人陷入昏迷呓语状态，嘴里反反复复，只重复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别走……回来……潮水……冷……”

　　呓语细碎微弱，带着极致的寒凉与惶恐，听得人心头发麻。

　　一夜狂风潮浪，彻夜无休。

　　第二天清晨，天光破晓，狂风骤停，巨浪平息，海面恢复往日平静，仿佛昨夜的惊天风浪从未发生。

　　唯独青礁村人心惶惶，人人面露惧色。

　　村民们纷纷起身查看海域，看见东滩浓雾未散、潮气沉沉，再听闻阿凯一夜高烧昏迷、呓语不止，所有人瞬间明白了缘由。

　　“是昨夜闯滩惊扰沉魂了。”
　　“海不害人，是人太贪、太狂、太无敬畏。”
　　“早就劝过这群年轻人，别拿禁忌赚钱，现在出事了！”

　　老人们连连叹息，满心痛心。

　　众人纷纷赶往阿凯家中探望，只见原本活力十足的少年，此刻虚弱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高烧迟迟不退，任凭打针吃药，丝毫没有缓解迹象。

　　医生前来诊治，反复检查，查不出任何病因。

　　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唯独意识沉陷、高烧不退、精神溃散，像是被无形的寒气缠体，无法驱散。

　　村里有阅历的老者看完，缓缓摇头：“不是病，是惊了海气，扰了亡魂，心神被缠了。”

　　众人闻言，心中惊惧不已。

　　此前跟风带路、深夜闯滩的年轻人，瞬间人人自危，再也不敢提闯滩赚钱的事。

　　可欲望生根容易，拔除太难。

　　短暂的恐惧过后，依旧有人心存侥幸。

　　有人私下嘀咕：“不就是发烧一场？养几天就好了，哪有那么玄乎？”
　　“赚钱要紧，胆子小的永远赚不到大钱！”

　　依旧有人暗中对接博主，打算等风声过后，继续深夜闯滩牟利。

　　人心的贪婪与侥幸，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警示彻底收敛。

　　唯有林深，早已看透本质。

　　他清晨出海归来，听闻阿凯的状况，站在海边望着平静的东滩，胸口的青铜残片微微发热，温热的触感清晰警醒着他。

　　昨夜的狂风浪潮，从来不是天灾，是大海最温柔的警示。

　　百年以来，沉魂滞留近海，不扰人间、不害生人，默默守着故土。人类安分守己、恪守边界，两界安宁、岁岁平安。

　　可一旦人心贪婪无度、肆意越界，惊扰逝者、亵渎安宁，大海便会降下微小反噬，温柔提醒世人：万物有界，欲望有度，不可肆意妄为。

　　林深轻叹一声，心中愈发坚定。

　　祖辈传下的规矩，从来不是封建迷信。

　　是人与山海共生百年，摸索出的最朴素、最真实的生存真理。

　　规矩不是束缚，是保护。

　　敬畏不是怯懦，是安稳。

　　这天午后，林深提着自家晒的海鱼，前去探望昏睡的阿凯。

　　看着昔日鲜活开朗的发小虚弱卧床、神志不清，他心中五味杂陈。

　　床边，阿凯母亲红着眼眶，满脸懊悔：“都怪我们贪心，任由孩子瞎折腾，好好的人，突然变成这样……”

　　林轻声安抚：“阿姨别急，海有分寸，不会伤人，只是受了惊扰，慢慢会好的。接下来村里不要再有人闯滩，安分守海，风波自然会散。”

　　可他心里清楚，一次警示，压不住满山人心欲望。

　　只要流量和利益还在，越界的人，永远不会断绝。

　　胸口的青铜残片，温热不息。

　　他隐约感知，自己肩上的责任，从来不是守一片滩涂。

　　是守一群人的人心，守一方海域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