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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朦胧的日子,是心酸的 内线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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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线电话刚挂断不过十分钟,抢救室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行政主任压抑的呼喊。
陈晓幸心头一沉,回头便看见疾控局的领导与医院院长并肩站在门口,两人身上还沾着室外雨水,面色紧绷,全然没有往日温和的模样。
院长抬手示意陈晓幸暂时退到一旁,拉开隔帘走到病床边,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施压:
“周忻,现在情况很不乐观,全城新增病例还在持续上涨,市里的领导接连打来电话询问疫苗进度,上面给我们下了硬性时限,半个月之内必须拿出初步中和抗体数据。”
周忻本就虚浮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缓缓侧过头,眼底还残留着高热未褪的浑浊,手不自觉攥紧身下床单。
“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连下床都费劲,实验室复杂的交叉试验根本没法亲自跟进,副手把控不住核心变量,强行赶进度只会出现数据偏差。”
“数据偏差我们可以后续修正,但时间等不起。”
一旁疾控局的领导往前半步,语气沉重又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感。
“渝江数十万居民困在家中,隔离床位即将饱和,物资储备也只够支撑短期管控,全市所有人的指望都落在你牵头的项目上。上级明确交代,不能因为个人身体原因延误整体防疫攻坚任务,医院这边会安排护工全程照料你,输液、治疗全部挪去实验室配套休息室,你立刻恢复工作。”
这番话像一块湿冷的重物,狠狠压在周忻肩头。
她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反胃,连日空腹、高热带来的眩晕再次席卷上来,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陡然拔高,滴滴的警报声急促响起。
陈晓幸连忙上前安抚她的后背,转头替她辩解:
“领导,周医生高烧晕厥,多日未进食,身体脏器已经严重透支,现在强行让她回到高强度实验岗位,很容易引发重症,到时候项目才是真正彻底停滞。”
“我们理解她辛苦,但大局当前,没有退路。”
院长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上层传递下来的压力。
“今早市里专项会议,上级点名批评我院研发进度迟缓,若是短期内拿不出有效进展,整个课题组都要接受问责。配套物资、人手我们全力补给,但研发工作不能中断一天。”
周忻望着天花板,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水汽。
她不是不愿扛下责任,只是肉身早已抵达临界点,一边是层层下压、不容置喙的行政命令,一边是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躯体,两边拉扯得她近乎窒息。
窗外瓢泼大雨狠狠砸在玻璃上,如同整座城市沉甸甸、无处可逃的焦灼,尽数落在她一人单薄的肩上。
她沉默许久,干裂的唇轻轻颤动,最终低声吐出一句妥协:
“给我两个小时输液休整,之后我去实验室。”
话音落下的瞬间,监护仪紊乱的声响里,混进了她极轻、极压抑的一声喘息。
留置针的药液还剩小半袋,周忻已经撑着床头,一点点挪着发软的双腿往床边蹭。
陈晓幸死死按住她的胳膊,眼底憋满委屈的红,劝了又劝,换来的只有她疲惫又执拗的眼神。
“我清楚硬撑的后果,可全市几十万居民,还有压下来的任务指标,容不得我躺着。”
周忻的声音轻飘飘的,高热褪去后依旧带着浓重沙哑,指尖抚过枕边那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纸页边缘都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真耽误了进度,追责下来,整个课题组所有人的心血都会白费。”
院方早安排好了转运平车,两名护工守在门外等候,简易氧气袋、降温冰袋一并备齐,摆明了铁了心要立刻把她送进实验楼。
院长站在走廊,手里捏着上级刚下发的督办文件,纸上加粗的时限要求刺得人眼疼,他望着周忻苍白的脸,语气里藏着身不由己的为难:
“我也不想逼你,可市局一小时一通电话催问数据,各区隔离点感染人数还在往上跳,上面没有缓冲余地。”
雨还没有停,厚重雨幕把整栋医院裹得压抑沉闷,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平车缓缓穿过往来病患的长廊。
沿路的医护看见躺在转运车上、还挂着输液袋的周忻,都默默侧身让路,没有人出声,眼底却全是说不出的心疼。
他们日日守在门诊,最清楚连日激增的病患有多煎熬,也最明白周忻早已耗尽了所有精力。
实验室的门推开时,课题组所有组员齐刷刷抬头,看见她手腕插着针管、脸色惨白地躺在平车上,所有人瞬间噤声。副手快步冲过来,声音带着哽咽:
“周老师,我们已经尽量梳理数据,实在不行我们再向上面申请延期,您不必拿命去填指标。”
周忻抬手摆了摆,示意护工把平车推到实验操作台旁,一边抬手调整输液流速,一边勉强支起上半身,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毒株检测曲线。
监护仪被安置在桌边,规律的滴滴声混着窗外雨声,成了实验室新的背景音。
她指尖刚触碰到鼠标,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数字瞬间模糊,胃部翻涌的恶心感再次冲上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干呕压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输液管都被扯得轻轻晃动。
陈晓幸守在她身侧,不停更换她额间融化的冰袋,看着她强撑着虚弱躯体核对试剂配比、标注实验误差,心里像浸在冷水里。
手机不断弹出疾控群里上级的催促消息,一条比一条急迫,字里行间全是不容松懈的施压要求。
窗外天色彻底沉成墨色,连绵的雨水冲刷着玻璃窗,洗不去整座城市笼罩的恐慌。
实验室明亮的冷光灯落在周忻单薄的肩头,一边是层层递加、不容推脱的硬性任务,一边是濒临垮塌、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她被困在两者中间,连片刻喘息的空隙,都求而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她撑不住垂下了眼皮,脑袋轻轻歪向一侧,监护仪的心率曲线又一次开始起伏紊乱,手边的电脑页面,还停留在未完成的抗体数据分析界面。
陈晓幸叹了口气,拿了张枕头枕在她的肩上。
动作极轻,生怕一点震动就将堪堪撑着的人彻底震碎。
枕头柔软蓬松,堪堪托住周忻无力歪斜的脖颈,稍稍卸去了她肩背紧绷了数日的力道。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键盘敲击声都下意识停了。
一众组员垂着手站在原地,没人敢说话,只剩仪器低沉的运作嗡鸣、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还有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答声。
陈晓幸俯身,轻轻替她拨开黏在汗湿额前的碎发。
周忻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枯淡,眼下青黑深重得刺眼。
哪怕已经昏睡过去,眉头仍是紧锁的,眉心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像是哪怕坠入昏沉,也还在梦里紧绷着神经,悬着整座城的安危、悬着迟迟不出的实验数据。
输液管里的药液依旧匀速下坠,一点点填补她被掏空的身体,却填不满这些天熬碎的心神。
陈晓幸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堵,喉咙发得发紧。
她见过无数医护的辛苦,见过连轴的夜班、见过崩溃的病患、见过连绵不休的疫情高压,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压榨到这种地步——发烧硬扛、空腹硬撑、晕厥醒来第一件事是数据、被上级步步施压,依旧不敢停一秒。
“你稍微睡一会儿吧。”
她对着沉睡的人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融进雨里,无人听见。
“哪怕就半小时。没人怪你,真的没人。”
可她知道没用。
桌上的工作平板亮着屏幕,上级未读的督办消息层层堆叠,红标预警刺眼夺目。
旁边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最后一行字迹潦草歪斜,是她晕厥前颤抖着写下的误差修正公式。
整个实验室、整个课题组、甚至整座被阴雨困住的渝江城,都在等着她醒过来。
组员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要不要……叫醒她?上面还在催阶段性汇总报告。”
陈晓幸立刻回头,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与不忍。
“不准叫。”
她按住周忻肩头的被褥,轻轻拢好,遮住她透支颤抖的脊背。
“她是人,不是机器。机器尚且需要停机检修,她已经连命都豁出去撑了这么久,这几分钟,谁也不许打扰她。”
雨还在下。
冷白的灯光铺满桌面,映着少女研究员熟睡却依旧沉重的眉眼。
她只是短暂地、偷来片刻喘息。
等睁眼,又是山一样压下来的责任、催命般的时限、无人分担的万丈重担。
实验室的寂静没维持多久,办公座机尖锐的铃声骤然炸响,刺破了所有温柔的安宁。
急促、冰冷、一遍又一遍,震得桌面的文件微微发颤。
一名组员手足无措地接起,仅仅听了两句,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听筒的手都在发抖。
他回头看向熟睡的周忻,又看向满眼坚定的陈晓幸,为难得几乎落泪,压着气音颤抖道:
“是市局督办……问阶段性数据为什么迟迟不上报,质问主研究员为何离岗休眠,要求立刻唤醒、即刻汇报。”
陈晓幸脊背一僵,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凉透。
她缓缓转头看向肩头枕着软枕、眉眼疲惫松弛的周忻。这一刻的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紧绷,没有皱眉、没有挣扎、没有随时要崩塌的决绝,像个普通、脆弱、只是太累了的年轻人。
可现实从不给她片刻温柔。
电话那头的问责声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冰冷、公式化、不近人情。
没有询问病情,没有体恤透支,只有进度、指标、全城防疫的压力,和不容置喙的追责威胁。
组员捏着电话,声音哽咽:
“陈姐……他们说,再拖延,直接通报批评课题组,追究负责人失职。”
陈晓幸闭了闭眼,喉头死死发涩。
她护得住周忻这三分钟的安稳,护不住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规则与大局。
她慢慢俯身,指尖轻轻落在周忻微凉的手臂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却迟迟不忍心推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声呜咽,像是整座城市无声的哭泣,也像是替这个独自扛下所有的人,鸣着委屈。
监护仪依旧平稳跳动,药液一滴一滴,慢得残忍。
下一秒,枕在软枕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忻是被电话声、被空气里骤然紧绷的压迫感惊醒的。
她没有彻底清醒,意识还陷在混沌的疲惫里,脑袋昏沉胀痛,浑身骨头酸软得抬不起力气。
可职业刻进骨髓的本能先一步苏醒,她猛地挺直脊背,眼神瞬间褪去睡意,带着病态的警惕与疲惫,哑声开口:
“数据……哪里出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一阵天旋地转,抬手死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脸色比方才昏睡时还要苍白。
陈晓幸看着她本能的应激反应,鼻尖骤然一酸,红了眼眶。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怜的清醒。
不是睡饱后的松弛,是被压力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哪怕昏死过去,听见一丝动静,第一反应都是工作、都是出错、都是担责。
周忻缓了两秒,看清满室沉默的众人,看清不停闪烁消息的工作屏,看清那通还未挂断的督办电话。
她缓缓坐直身体,挪开肩头的枕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平静:
“接过来吧。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