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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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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末世维克多”的时候,看见吧台处我保留的那个位子旁边已经有人坐下来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难掩生活的沧桑。但不可否认,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也让他更加充满魅力。这种男人,一定艳遇不少,即使他是个同性恋。
“末世维克多”是家同志酒吧,而且只招待男人,在圈子里很有名。我是这里的常客,看得出我身边坐着的这个第一次来这里,因为之前我没见过他。
“嘿,Jonny,今天喝什么?”吧台后,酒保Taya向我打招呼。
“先给一杯冰水,累死了,一天都没喝过水。”
“又在闭关?”
“是啊。早上接到电话,要我另开一篇,还外加要求感人的、赚人眼泪的。”我抱怨着接过Taya递过来的水杯,一口气喝个痛快。
“真是辛苦你了。”
“没办法。”我摇了摇头,无意朝旁边看了一眼,发现身边坐着的中年男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透露出的讯息与其说是对我这个人有兴趣,不如说是对我的职业更加好奇。
“记者?”
“不,编剧。第一次来?”
有时候真挺烦这种虚伪的人际交往,明明心里认定了他是生客,却还要装出一副不知情的面孔。
“不是,不过…确实好些年没来了,可以算是第一次吧。”他笑笑,“既然是编剧的话,一定很会编故事。”
“喂,喂,我可不写童话。”
“对不起,我只是对你的职业有些好奇罢了,没有存心侮辱你的意思。”
男人温文尔雅,身上穿的是高档的名牌服饰,手腕上套着一只金灿灿的瑞士名表,看起来像是个归国华侨,而且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归国华侨。
“算了。”我摆摆手。
“想不想听个故事?”他忽然凑近我,“或许能激发你的灵感也不一定呵。”
“什么?”我其实并不太热衷当一个倾听他人讲述的人,但男人似乎执意要把他的故事告诉我。
“是发生在我朋友身上的真事哟。”
他抿了口酒,脸上有五分醉意。
“这个城市曾经住过两个男人,我姑且将他们称为A和B。他们是在高中时认识的,那时两人都是学校里很出众的人物,所有知道他们的人都十分肯定这两人今后一定会前途无限。A和B就在一片赞美声中互相认识了。起先他们都看着对方不顺眼,心想,这家伙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这家伙完全不如我嘛。但后来,大概是太过在意别人的说法,他们开始渐渐注意彼此。”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原来抱着憎恶对方的心情来看待彼此的两个人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互相吸引。然后,他们谁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发生的,有一天早晨,他们发现自己浑身赤裸着和对方抱在一起,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下、在一家宾馆的床上醒过来。当时,他们两个都傻眼了,无论是谁都想不到竟然会出这种状况。所以两个人都很尴尬。以后的日子,他们开始回避对方,尽量不在同一场合下出现。但是,越是躲避,越是矛盾,总不由自主想看到那个人的脸,听他说话。他们开始明白这是命运,他们无法抗拒对方带给自己的感觉。”
“和很多故事一样,这两个男人走到了一起。除了要隐瞒自己是同性恋这个事实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快乐。读书、吃饭、打球、和朋友打闹、和爱人上床…日子一天天过去,A和B果然不负众望考进了同一所知名的法学院。光明的前途就在两人的眼前铺展开。要是能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相信即使是同性恋别人也会给与他们祝福。不过,世上本来就没什么长久的幸福可言,更何况他们都没有考虑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他们各自的家庭都不富有。如果能够得到光明的未来,不富有并不会成为他们的致命伤。然而,他们的关系有一天被B的室友发现了。接下来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想必谁都明白。开除出校,被赶出了家门,大学只上了半年,没钱,还是同性恋,两个人直到不得已踏上社会才了解这世界要活下去有多么艰难。”
“于是,两个人之间失去了往日的甜蜜,整天都在吵架,甚至动起手。幸福在他们看来越来越遥不可及,没工作、没钱、什么都是假的。他们就像两条被捞出河水就快要窒息的鱼,连张开腮的力气也渐渐消失。最后,A离开了B。”
“事实上A离开得一点也不突然。之前B就感觉到了A的变化。A身上经常带着女用香水的气味,领口上也时常看得到淡淡的口红的印记。B很痛苦,他一直都深深爱着A,不想把A让给任何人。可是,毫无办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A离开他,和一个非常富有却足足大了他们十五岁的老女人结婚。”
“A结婚后变成了有钱人。他靠着妻子的关系成了妻子名下一家公司的副总裁。A本来就是个聪明人,能干、有心计、有野心,总之把公司打理得很好,把妻子照料得也很好。和A结婚的这个女人,是个很精明的女强人。女人没有父母,年轻时跟着一位□□大哥,后来自己开业打拼出一片天下。起初,女人并不十分相信A。不过,她喜欢A的脸和□□的技巧。她已经没有多少青春了,而A却可以让她感觉到她还没老。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就这样还算和谐地维持着。”
“当然,A不是因为爱情和女人结婚的,所以他很痛苦。他心里爱的始终是B,就算是年少轻狂他也只爱B。所以,他找到了B,要求重新开始。在A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B靠着对A的回忆生活。他夜夜留恋于城里的每个同志酒吧,希望能找到能填补他内心空虚的人。但是他找不到,每每快要和人上床了,却发现不行,做不到。不是A的话,他无法和别的男人或女人产生□□关系。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A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他想重新开始。那一刻,B纵然有对A的万般怨恨也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消磨得一干二净。”
“B当了第三者,A和女人婚姻中的第三者。很讽刺,说起来,那女人才是第三者,然而悖德的罪名却要B来承担。反正,A就这样徘徊在妻子和B之间。他不想失去妻子,也不想失去B,不过他内心清楚这种奇怪的关系终究持续不了多久。果然,没一年,精明的妻子发现她的婚姻中还有个B的存在。女人很愤怒,她要A和B分手,A权衡之下决定选择妻子。再次被抛弃的B很不甘心,于是他找到那女人,告诉她他和A之间纠缠了多年的关系,告诉她她才是介入他和A之间的第三者。但他说的一切都打动不了女人,她反而讽刺他无法和A结婚,只能眼睁睁看着A娶她当老婆,她嘲笑B无能,也同时嘲笑A为了面包放弃爱情。她说,A其实也不过是她养的一条狗,她叫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如果她叫他和他分手,他会找做不误。她说,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只能这么廉价。”
“B越听越愤怒。不,不只是愤怒,他觉得自己已经发疯了。女人当着他的面嘲弄着他和A之间的感情,还毫不在乎地侮辱着A,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忍受的范围。为什么不只嘲笑他就好,为什么还把A牵扯进来,为什么要把A说的那么难听全然不顾A是她丈夫?这就是身为一个作妻子的人对丈夫该有的态度?B不可自制地仇恨起眼前的女人,而女人带着微笑慢慢转身想离开——这时候,是的,像其他所有故事中怒不可遏的角色所应该表现的那样,B冲上前去拉住女人的头发,想狠狠揍她一顿。但在拉扯之间,女人突然挣开B拽住她的手,突然失去平衡的身体就这么从高高的楼梯上滚落下去。”
“因为是过失杀人,所以B没有被判死刑,而是十五年自由刑*。妻子的死亡除了给A带来一大笔遗产和高额的保险金之外,没有任何不利的成分。A在这场角逐中成了最后的赢家。十二年后,B因为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提早释放。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他被释放后的第三天,那时,他正在机场等候飞往洛杉矶的班机。”
说故事的男人将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怎么样?还不错吧。”
“一般啦。”站在吧台后一直听我们谈话的Taya撇了撇嘴,“这种故事满街都有。”
“哦,是吗?”男人笑笑,转脸看我。
“不错,很不错。”我点头回答。
“谢谢。”男人笑得很开心,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酒吧门口一抹刚出现的身影上。
他看到那抹身影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温柔、很平和,那种样子在酒吧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十分妖媚。“接我的人来了。编剧先生,很高兴今晚能遇上你。那么,晚安。”
我目送男人走到酒吧门口和出现在那里的另一个男人亲密地手挽手。他的头靠在后来出现的男人肩头,不禁让人产生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俩中间再没有空隙可以介入任何事,或物。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我视线内消失,我才把脸转回来。
朦胧中,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声音:
—这地方是待不下了,不如去国外生活。
—可是,我们没钱。
—钱的话,我有办法。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等待。
—你打算怎么做?
—有个女人,很有钱。她看上我了。
……
—那女人管我管的很紧,看来她还是不放心我。
—怎么办?我们还要等多久?
—爱我吗?能为我付出一切吗?
—你知道的,我不许你怀疑。
—那么,我们动手吧。
……
—我已经放出消息让那女人知道我们的事了。明天你去找她的时候,小心些。
—嗯。
—如果不行就放弃,保护自己要紧。
—为了你,我会的。
……
—没想到计划真这么顺利,还以为会有偏差。
—不会的,我很小心。在场的只有我和她,谁都不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再怎么勘查得到的只能是我失手把她推下楼的结果。
—那么,现在我陪你去自首吧。想好该怎么说了?
—想好了,因为失手害死了那女人,心里害怕来找你,你劝我自首。
—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就把所有责任不留痕迹往我身上推。这种罪判不了死刑,博得了法官同情的话,可能还会从轻处理。
—我知道。只是,我担心我们的关系被暴露出来会对你不利。
—有什么不利的,无非是受到道德的谴责罢了,法律还惩罚不了我。放心,判决后我自然会到国外去避风头,顺便为我们的未来做好准备。时间刚刚好,我们走吧。
……
—呵呵,刚才碰到了一个有趣的编剧先生,我把我们动人的爱情故事说给他听了呢。
—哦?说了什么?
—说了…我在洛杉矶经常说的那个故事。
—总是捉弄人……累吗?刚下飞机就来喝酒,也不知多爱惜自己一点。
—因为你都不陪我。
—那时我在收拾房间嘛,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们走的时候是几岁来着?三十多岁吧…
—三十七……怨我吗,是我浪费了你十二年的青春。
—说什么傻话!我爱你!
—我也爱你!
……
如果不是毫无保留的爱情,很难做到这样完美的犯罪吧。
啊,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过是职业病造成的妄想罢了。
“Jonny,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有,Taya,真的没有。”
“好吧,好吧,反正看惯你这样没头没脑发呆了。想好喝什么了吗?”
“嗯…给我一杯‘魔鬼盛宴’。”
夜晚,是人们最为疯狂、最为放纵的时刻。白天道貌岸然,晚上就可以放浪形骸。谁都不会说那是错的,因为人需要发泄。我也不会说他们是错的,因为那只是永远躲藏在我脑海深处的猜测。
每个人都有罪,因此,上帝呀,宽恕我们所有人吧。阿门。
*注:自由刑,法律用语,指剥夺人之自由的刑罚,如有期徒刑等。
(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 完)